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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春社日 元维三年, ...

  •   元维三年,春社日。

      五岁的南宫紓起了个大早,天还没亮就把侍女阿磐从被窝里拽了出来。

      “阿磐阿磐,快快快,给我梳头!阿爹说下朝就带我去看百戏!”

      阿磐睡眼惺忪,被她催得手忙脚乱,梳子差点掉在地上。南宫紓已经等不及了,自己爬上了铜镜前的凳子,两只脚悬在半空,一晃一晃的。

      铜镜里映出一个小人——橘红色的交领上衣,袖口镶着靛蓝边饰,绣着祥云暗纹;红蓝相间的裙子,层层叠叠,像一朵刚开的芍药。手腕上套着一只银镯,刻着细细的水波纹,在晨光里一闪一闪的。手臂上系着五色丝绳,随着她晃腿的动作,在空气中画出一道一道小小的彩虹。胸前挂着一枚羊脂玉打磨的金鱼,晶莹得像是冻住的阳光。

      这是她第一次去看百戏。父亲答应了整整一年,从去年的春社日拖到秋社日,从秋社日拖到正旦,再从正旦拖到今天。

      “今天要是再不去,”她对着铜镜里的自己说,“我就不叫皎皎了。”

      母亲霍氏挺着大肚子走进来,身后跟着四个侍女。她一只手被侍女扶着,另一只手撑着腰,脸上带着疲惫,但看见女儿的那一刻,眉眼还是弯了。

      “皎皎,春社日人多,挤来挤去的不安全。今日不如在家陪阿娘给未出世的弟弟绣小衣?”

      “可是春社一年就一次!”南宫紓抿着嘴,眼珠子往上翻,委屈地望着母亲,“阿爹早早就答应了我!”

      霍氏无奈地摆了摆手:“那好吧。多带几个随从。出门在外,要端正自己的行为,不可做出逾越身份的事情。记住——你是南宫家的小姐。”

      南宫紓从凳子上跳下来,跑到门口,回头冲母亲咧嘴一笑:“阿娘等我回来,我给你带好吃的糕点!”

      然后像一只小兔子,蹦蹦跳跳地跑远了。五色丝绳在她手臂上飘啊飘的,银镯叮叮当当地响。

      霍氏站在廊下,看着女儿的背影越来越小。她把手放在隆起的肚子上,不知道为什么,心口有点闷。不是胎气上涌的闷,是更深的、更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压在心上。

      长安城郊的街巷人山人海,擦肩接踵。

      南宫紓牵着父亲的手,被挤得东倒西歪。她什么都看不见,只能看见一片黑压压的后背和衣摆。但她不害怕,因为父亲的手很大,很暖,把她的整只小手包在里面。

      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身边挤过,她本能地松开了手,想去接住那串红彤彤的果子。等她再回头,父亲已经被人群淹没了。

      “阿爹——”

      她的声音太小了,被鼎沸的人声吞没。

      她被人潮推着往前走,越走越远,越走越慌。脚下的石板路变成了土路,土路变成了巷口。她不认识这条路,不认识周围的人,不认识这个忽然变得陌生的世界。

      一个踉跄,她差点摔倒。右手的银镯勾住了什么,对方猛地一扯,将她从人堆里拉了出来。

      那是一个比她高一个半头的少年。

      他的脸不像汉人——高眉骨,深眼窝,鼻梁很直,皮肤比汉人白一些。但他穿着汉家的深衣,腰间佩玉,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活像走马灯上画的高鼻深目的异族人,却做了一身汉儿郎的打扮。

      “你是谁?你想干什么?”少年皱着眉,语气不善。

      “我……我不是故意的。”南宫紓低头一看,自己的银镯勾住了他腰间的香囊,璎珞絮缠在银镯的纹路上,怎么都绕不出来。

      她蹲下来,认认真真地把璎珞一缕一缕绕出来,然后双手递还。

      少年接过香囊,闻了闻,重新系好。转身要走。

      走出两步,回头一看,那个小豆丁还站在原地,眼巴巴地望着他。

      “你怎么还不走?不怕被挤丢吗?”

      “我跟家人走散了。”南宫紓抿着嘴,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我找不到阿爹了。”

      少年打量了她一眼——衣着华丽,发髻虽被挤得有些凌乱,但一看就是世家贵族的小姐。

      “你叫什么名字?我或许认识你家人。”

      “我姓南宫。”

      “南宫?你祖父是南宫桀?”

      “对!你知道我祖父?”她眼睛一亮,“那你可以送我回家吗?”

      少年沉默了一瞬。他看了一眼天色,又看了一眼被她攥得发皱的衣袖。

      “可以。但我还有一件事没办,你得先随我去见一位先生。”

      人越来越多,越来越挤。少年侧过身,把衣袖递给她:“抓住。”

      她伸出小手,攥住了他的袖口。宽大的衣袍被她拽着,走起路来像是吊了一个秤砣。他身上有一股浓烈的花香,和她闻过的所有香味都不一样。

      不是母亲房里的兰草,不是庭院里的桂花,不是侍女们身上的脂粉。那是一种更野的、更烈的、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吹来的味道——带着阳光和风沙的气息,闻起来像是能让人想起一片她没有见过的旷野。

      “你身上是什么味道?”她忍不住问。

      少年没有回头。“……花香。”

      “什么花?我没闻过。”

      少年沉默了一瞬。“你当然没闻过。”他的声音低下去,像是只说给自己听的,“那不是长安的花。”

      南宫紓还想再问,但少年走快了,她不得不小跑着跟上,攥着他衣袖的手又紧了几分。跑了两步,她忽然回头——身后的人群里,有一个男人正盯着他们看。那人穿着灰褐色的短褐,混在百姓中间,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不一样——那双眼睛太亮了,亮得不像一个普通百姓。

      南宫紓还没来得及多想,少年又拐了一个弯,那个灰衣人被她甩在了身后。

      他们拐进一条巷子,上了一间临街的二楼。屋里有一个中年男人,年纪比她祖父还大。少年拱手作礼,南宫紓也学着拱手。

      “金公子,这位是?”

      “南宫家的小姐。”

      话音刚落,楼梯上传来纷乱的脚步声。一群金吾卫持刀冲了上来。为首的一看见少年,连忙弯腰行礼。

      “卑职不知是大人,如有冒犯请恕罪。”

      “无碍。想必是受了南宫大人之托来寻南宫小姐的。”

      为首的金吾卫扭头看了一眼南宫紓,大惊失色:“什么!这位莫不是南宫家与霍家的长女?”

      那中年男人凑过来,盯着她的脸看了又看。他的目光很古怪,像是在看一件稀世珍宝。南宫紓被他看得发毛,往少年身后缩了缩。

      中年男人忽然叹了一声。

      “天意啊——南宫之女,乃大贵之相。”

      少年脸色一变,沉声道:“慎言。大人莫不是喝醉了?来人,扶大人去侧间醒酒。”

      南宫紓被金吾卫簇拥着送回了南宫府。她迷迷糊糊地被人抱下马车,盖上被褥。在睡着之前,她脑子里只转着几个念头:

      “大贵之相”是什么意思?

      那个长着异族人面孔的少年,身上那种奇怪的花香,到底是什么?

      她还不知道的是,那种花香会在她往后的生命里,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她成为皇后的那天,在她失去全族的那天,在她独自坐在长信宫的那天。只是现在,她五岁,什么都不懂。

      后来她知道了。他叫金衍,是已故车骑将军金日磾的次子,皇帝的伴读。

      但那时候,她已经入宫了。

      而她更不知道的是,那句“大贵之相”,将像一只看不见的手,把她的人生推向一条再也回不去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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