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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风不会再等我了     夜 ...

  •   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黑布,严严实实地罩住了整座京城,连一丝星光都透不出来。

      冷宫本就地处偏僻,入夜后更是静得能听见针落地的声响,只有院角老槐树的枝桠,被风刮得轻轻晃动,投下斑驳的黑影,在青石板上晃来晃去,平添几分清冷。

      虞知泪坐在屋里,就着油灯昏黄的光,正翻看一本卷了边的旧书,指尖轻轻摩挲着泛黄的纸页。

      阮春谂靠在门框上,身姿挺拔,目光始终落在院外的巷口,警惕着周遭的动静,夜里风凉,他却半点不敢松懈,守着屋里的人,便是守着全部的念想。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三声极轻、极缓的布谷鸟叫,叫声压得很低,混在风声里,稍不留意便会错过。

      这是他和阿九约定好的暗号,只有阿九来传要紧消息时,才会这么叫。

      阮春谂立刻抬步,轻手轻脚走到后门,缓缓拉开一条门缝,朝外望去。

      门外站着的正是阿九,浑身早已被雨水浇得透湿,像一只落汤鸡,原本乱糟糟的头发,被雨水打湿后,死死贴在额头和脸颊上,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通红的眼睛。

      深秋的夜雨,带着刺骨的寒意,顺着他的发梢衣角不停往下滴,在脚边积了一小滩水渍,他的嘴唇冻得发紫,浑身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显然是在雨里走了极远的路,冻了许久。

      阮春谂没多说话,迅速拉开门,让他快步进来,又立刻关紧门,插上门闩,生怕被外人瞧见。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虞知泪听到动静,立刻放下手里的书,从屋里探出头,看到阿九这副模样,心里顿时一紧,连忙开口问道。

      阿九冻得牙齿都在打颤,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哆哆嗦嗦地抬起冻得僵硬的手,从怀里掏出一个裹得紧紧的油布包。

      雨水太大,他怕里面的东西被打湿,一路都紧紧抱在怀里,即便浑身湿透,怀里的油布包却依旧干爽,没沾半点雨水。

      他的手指冻得僵直,连弯曲都费劲,抖了好半天,才一层一层解开油布包,里面裹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纸张粗糙,边角被揉得发毛,一看就是被反复攥在手里,藏了许久。

      “城、城南的王瘸子,让、让我带给你的。”阿九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每说一个字,都要打个寒颤,“他说,他表兄在衙门当差,偷偷听见一件大事,不敢当面说,托人写了纸条,让我务必连夜送到你手里,是关于朝廷查私盐的事。”

      虞知泪快步走过去,伸手接过那张纸条,指尖触到纸张,都能感受到一丝凉意。

      他低头展开纸条,上面的字迹歪歪扭扭,潦草得厉害,还有几处墨晕开的痕迹,显然是代写的人,要么识字不多,要么写得匆忙。

      王瘸子本就不识字,平日里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来,这纸条,定然是他央求旁人,匆匆写下的。

      字虽难看,意思却写得明明白白:朝廷近日要严查一批私盐,这批盐从南边水路运来,打算在京郊一处隐蔽的码头卸货,经手此事的,是一位姓赵的官员,这人背景不简单,据说和宫里一位得势的贵人牵扯甚深,行事极为隐秘,寻常人根本碰不得这案子。

      虞知泪捏着纸条,反反复复看了三遍,把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牢牢记在心里。

      这件事,绝不是简单的私盐买卖那么简单,内里藏着的门道,细思极恐。

      他没有丝毫犹豫,转身走到油灯旁,将纸条凑到跳动的火苗上。

      火苗瞬间舔舐上纸张,边缘慢慢卷曲、发黄,再变成焦黑,最后化作一片细碎的灰烬,被风一吹,散落在地上,半点痕迹都没留下。

      这种牵扯到宫里贵人、朝廷机密的事,留着纸条,只会惹来杀身之祸,唯有毁了,才最安全。

      “阿九哥,”虞知泪转过身,看着依旧在发抖的阿九,语气沉稳,眼神认真,“你回去后,告诉王瘸子,让他表兄继续悄悄盯着这件事,切记,不要主动打听,不要多嘴多问,听见什么、看到什么,默默记在心里就好,千万不能露出半点异样。”

      顿了顿,他又特意叮嘱,声音放得更轻:“还有,务必让他表兄千万小心,这种机密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安全,一旦被人察觉,性命难保,让他务必藏好自己。”

      阿九冻得脸色发白,却还是用力点了点头,把虞知泪的话,一字一句记在心里:“我记下了,回去就转告王瘸子,绝不会出半点差错。”

      说完,阿九裹紧了身上湿透的破衣裳,转身就要往门外走,雨还没停,他还要连夜赶回去,不能在这里多留,免得引人怀疑。

      “等一下。”虞知泪连忙叫住他。

      他快步走回屋里,从灶边拿过一块用油布包好的干粮,那是傍晚特意蒸的麦饼,分量扎实,能顶饿,他一直留着,本是备着夜里饿了吃的。

      虞知泪快步走到阿九面前,把干粮塞进他手里,语气带着几分关切:“路上拿着吃,别空着肚子,雨大路滑,走慢些,注意安全。”

      阿九低头看着手里沉甸甸的干粮,指尖触到麦饼的温热,整个人都愣了一下,眼睛瞬间红了。

      他从小在街头流浪,饿肚子是常事,常常几天吃不上一口热饭,受尽旁人的白眼和驱赶,从来没有人,会在意他饿不饿,会给他一口吃的,更没有人,会在这样的雨夜,叮嘱他注意安全。

      他抬起头,看着虞知泪,嘴唇动了动,想说些感激的话,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眼底的湿润,什么都没说出来。

      他紧紧攥着那块干粮,像是攥着世间最珍贵的东西,用力点了点头,转身推开后门,一头扎进漆黑的雨夜里,身影很快便被夜色和雨水吞没,再也看不见。

      虞知泪站在门口,望着那条黑漆漆的巷子,站了很久很久。

      夜雨淅淅沥沥,打在巷子里的石板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风裹着雨丝,吹在脸上,带着刺骨的凉意,他却丝毫没有察觉,心里反复琢磨着纸条上的消息,还有阿九和王瘸子的处境。

      这些底层的人,胆小、卑微,活得如尘埃一般,却愿意冒着风险帮他,这份情义,重如千斤。

      “阮侍卫,”虞知泪没有回头,声音轻轻的,带着几分思索,“王瘸子这个人,你平日里接触下来,觉得如何?”

      阮春谂走到他身边,陪着他站在门口,目光扫过漆黑的巷口,语气平静地开口:“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胆子小,平日里连衙门的人都不敢多看一眼,更别说惹事了,但心不坏,懂得知恩图报。”

      “他表兄在衙门当差,虽说只是个小差役,可在他眼里,总觉得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平日里从不跟旁人提起,生怕被人笑话。”

      “这次肯帮我们,说到底,还是念着上次他娘病重,我们送药又送钱,解了他的燃眉之急,记着这份恩情。”

      虞知泪微微颔首,心里了然,随即又轻声问道:“胆子小的人,能靠得住吗?”

      胆子小,意味着容易慌乱,容易被吓住,一旦遇到危险,怕是很难守住秘密,可眼下,他能用的人,本就少之又少。

      阮春谂沉默片刻,缓缓说道:“也要分情况。若是逼他做抛头露面、危及性命的事,他定然不敢,也靠不住。”

      “可若是只让他做些力所能及的小事,悄悄打听消息、传个话,不涉险、不张扬,他念着恩情,反倒会格外上心,能守得住口,也靠得住。”

      虞知泪细细琢磨着这番话,觉得颇有道理,轻轻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就不勉强他,只让他做能做的事,打听消息、传递话语,这些他能应付,别的危险事,绝不找他,免得害了他。”

      说完,他转身走回屋里,阮春谂随后跟上,关上了门,隔绝了屋外的风雨和寒意。

      屋里,油灯的光依旧昏黄,却透着几分暖意。虞知泪走到桌前,缓缓铺开一张干净的草纸,没有立刻提笔写字,而是拿起炭笔,在纸上慢慢画线。

      一条,两条,三条……

      他画得很慢,很认真,笔尖在纸上轻轻移动,没有丝毫急躁,不知画了多久,原本空白的纸上,渐渐出现了一张密密麻麻的网。

      网的正中间,是一个小小的点,旁边写着“阿九”两个字。

      从阿九这个中心点,向外延伸出数条细细的线,每条线的末端,都连着一个名字:城南的王瘸子,城西的李铁匠,巷尾帮人缝补的孙寡妇,城南看城门的陈老头,城东街头跑腿的小六子……

      这些人,全都是阿九平日里在市井中结识的,全都是这京城里,最底层、最不起眼的人。

      他们没有钱,没有权,没有背景,走在大街上,谁都不会多看一眼,活得像路边的野草,任人践踏,无人在意。

      可他们也有旁人比不了的优势,整日混迹在市井街巷,眼睛看遍四方,耳朵听尽琐事,宫里宫外、衙门坊间的大小事,但凡有一点风吹草动,都逃不过他们的眼,躲不过他们的耳。

      这张网,看着简陋,看着单薄,却是虞知泪一点点攒下来的,是他用真心,一点点织起来的。

      虞知泪趴在桌上,盯着这张网,看了很久很久,眼神里带着几分凝重,几分期许。

      “阮侍卫,”他轻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你看,我们的网,还是太小了,能覆盖的地方太少,能用到的人,也寥寥无几。”

      想要在这京城立足,想要做一番事,这样一张小小的网,远远不够,如同蚍蜉撼树,太过单薄。

      阮春谂站在他身后,看着纸上的网,语气沉稳:“不急,慢慢来,一步一步来,人会越来越多,网也会越织越大。”

      “怕是等不了太久了。”虞知泪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说给阮春谂听,“今天王瘸子送来的消息,你也听了,你真觉得,只是查私盐这么简单吗?”

      阮春谂微微蹙眉,他自然也察觉到不对劲,只是没说破,此刻闻言,缓缓点头:“是私盐,却又不只是私盐。”

      “没错,不只是私盐。”虞知泪放下炭笔,站起身,走到门口,推开一条门缝,看着屋外渐渐小下去的雨,眼神变得深邃,“你仔细想想,这批私盐从南边来,走水路,到京郊卸货,南边是谁的地盘?是靖王的地界。”

      “靖王向来和朝廷面和心不和,野心勃勃,早就不甘屈居人下,他耗费这么多心力,偷偷把私盐运到京城来,难道真的只是为了挣那点银子?”

      虞知泪反问,语气里满是笃定,他从不相信,手握一方兵权的靖王,会做这般小打小闹的事。

      阮春谂沉默了片刻,指尖无意识地在腰间刀柄上轻轻摩挲,缓缓开口:“你觉得,他是在试探朝廷的动静?”

      “试探,只是其一。”虞知泪转过身,看着阮春谂,眼神坚定,语气里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更深层次的,他是在铺路。”

      “私盐不过是个幌子,是障眼法,借着运私盐的名义,真正悄悄运到京城的,说不定是兵器,是密探,是能搅动风云的人和物。”

      “靖王在等,等一个合适的机会,等朝廷内部先乱起来,到那时,他便能顺势而起,一举发难。”

      说到这里,虞知泪的眼神亮了起来,带着几分笃定:“这股风,就是我们一直在等的风。”

      阮春谂的手指,瞬间在刀柄上收紧,指节微微泛白,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太快了,比我们预想的,快太多了。”

      他们的网还没织好,人还没凑齐,银子更是少得可怜,一切都还没准备好,这股风,就已经来了。

      “是太快了。”虞知泪坦然点头,没有丝毫回避,“我还没准备好,网太小,人太少,钱不够,根基太浅,根本经不起风浪。”

      “可风不会等人,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吹,它来了,就是来了,容不得我们犹豫。”

      “若是抓不住这股风,错过了这次机会,往后再想等到这样的时机,就难了,或许,再也等不到了。”

      他走回桌前,再次看向那张密密麻麻的网,眼神温柔了几分。

      网上的每一个人,都来之不易。

      王瘸子,是因为他娘病重,他送药送钱,解了他的危难。

      李铁匠,是被冤枉入狱,铺子被封,他托人帮忙,帮他重开了铁匠铺,让一家人有了活路。

      孙寡妇,是被地痞欺凌,被衙门刁难,他帮她写状子,讨回公道,让她能安稳度日。

      每一个人,都是他用真心换回来的,没有威逼,没有利诱,全靠一份情义,一份帮扶。

      可真心换人的速度,太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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