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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七巧之夜(上) 魏执昕回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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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执昕循着记忆里刻入骨血的路线,终于回到了那熟悉的家。
他站在马路边,望着自己家的房子,一瞬间竟不知所措。
若是算上梦里的岁月,从他十七岁那年忍痛转身离开,再踏足这里,已然隔了整整十一年了。
这是坐落于奉贤区北郊的一栋二层别墅,墙体刷着暖融融的明黄。
门前辟着两处小院,左侧的菜地里绿意盎然,一垄黄瓜苗爬着细藤,一个身形壮硕的中年人正蹲着身细细打理着秧苗,神情专注而温和。
作为一位坐拥多加公司的董事长,林纲却偏偏有种菜这一爱好
兴许是约莫中年,劳作许久,他额头上沁出细密的汗珠,于是,他干脆直起身,抬手随意擦了擦汗,又抬手轻轻捶了捶发酸的腰脊。
而魏执昕喉间早已哽得发紧,强压着翻涌而上的抽噎,脚步颤巍巍地朝那人走去。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泥潭里,沉重无比。
他定定望着眼前熟悉的身影,鼓起勇气,喊出那声尘封多年的称呼:
“舅舅。”
林纲闻声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外甥通红的眼眶。
“呀,执昕放学回来了?”
林纲脸上漾开朴实的笑意,抬手指了指地里的黄瓜苗。
“正好,你快帮忙看看这株苗,总觉得长势不太对……”
话音未落,他这才察觉到魏执昕的异样,急忙走到他身边
“你这是怎么了?眼睛怎么红成这样?”
魏执昕没有说话,只是上前一步,伸手紧紧攥住林纲的手,掌心传来真实的温度。
他垂着眼,压抑多年的情绪彻底决堤,滚烫的热泪一颗颗砸落,滴在舅舅略有皱纹的手背上。
“我回来了……”
“十一年了……”
“您还是这么年轻。”
十一年的漂泊与苦楚,一字一句,浸满了心酸。
往事如潮水般汹涌而至。
魏执昕七岁那年,父亲魏国梁染上赌瘾,为了还清赌债,他不惜想要卖掉自己唯一的亲生女儿,魏晓晓
6月21日,本是魏执昕的生日,可那个夜晚,家里被砸得一片狼藉。
魏母拼尽全力,死死将妹妹魏晓晓护在身后,却被醉酒癫狂的魏国梁,抓起墙上那张厚重的婚纱照,狠狠砸倒在了地上。
只听一声巨响后,玻璃碎片四溅,密密麻麻扎穿了母亲的身体。
她再也没有动弹,鲜红的血缓缓蔓延,染红了照片上曾经幸福的笑颜。
魏晓晓抱着妈妈的身体,放声大哭。
眼看魏国梁就要抓起魏晓晓头发的那一刻,年幼的魏执昕顺手抄起手边的剪刀,用尽全身力气,咬着牙,狠狠扎进了父亲的脖颈。
他死死攥着剪刀柄,温热的鲜血飞溅而出,染红了他的脸颊,也染红了他整个童年。
魏国梁的惨叫声接连不断,很快便断了气。
那一夜,他亲手了结了父亲的性命。
也是那一夜,他永远失去了护他长大的母亲。
一个完整的家,眨眼间就变成了一块碎玻璃。
事发之后,亲戚们忌惮魏执昕杀父,嫌他晦气,法庭之上,无人愿意收养他和年幼的妹妹。唯有舅舅林纲,义无反顾地站出来,将两个孩子揽入身后。
年轻时的林纲见义勇为,不幸失去了生育能力,此后孤身一人,在清德市打拼。
他创办了一家公司,生意做得红火,成了人人敬重的董事长。几十年来,他待魏执昕兄妹就像自己的孩子,倾尽所有,悉心照料,给了他们流离失所后,唯一的温暖与依靠。
魏执昕也因此从小便懂事早熟,家里的重活累活总是抢着干,从不让舅舅费心。可七岁那年的血色夜晚,依然成了他心底永远散不去的阴影,日日夜夜折磨着他,让他变得沉默寡言,孤僻内敛。
“什么十一年?”
林纲听得一头雾水,抬手挠了挠头,全然不解外甥话里的意思。他只当是孩子闹了小情绪,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温柔。
“你这孩子,不就是早上没吃饭吗?饿哭了也不至于这样啊,都是大小伙子了。”
可魏执昕心底积压了整整十一年的委屈与苦楚,又岂是一句轻描淡写的安慰就能化解的。
这十一年来,他孤身在外打拼,眼睁睁看着挚爱之人被病痛折磨,一点点凋零;在工作中被同事排挤欺负,受尽冷落;在医院里被患者刁难、甚至有一次拳脚相向……无数个难眠的夜晚,无数次崩溃的瞬间,他都只能独自硬扛,无人可依。
此刻在舅舅面前,所有的坚强瞬间崩塌,只剩无尽的委屈与思念,随着泪水,肆意流淌。
进了家门,魏执昕一下子就被玄关桌上放着一瓶胃药吸引,药瓶上贴着便签,写着“饭后服用”。
他走过去拿起药瓶,仔细看了一眼成分,便转身对身后林纲说道:
“舅舅,以后胃病不用吃药,少喝点稀粥就行了。”
胃痛是林纲的老病了。
他正脱鞋,闻言直起身,笑出一排牙:
“稀粥养胃,这是老理儿呀,我小时候你外婆在我身边天天唠叨。”
“稀粥里没什么营养,长期吃反而伤胃。”魏执昕放下药瓶,语气笃定。
“我是医生,听我的不会有错。”
“哟,我们执昕什么时候还当了医生了?舅舅我怎么不知道?”
林纲闻言,挑了挑眉,打趣道。
魏执昕一噎,刚想解释,一旁的书房门突然被轻轻推开,一道小小的身影蹑手蹑脚地溜了出来。
魏执昕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后领。
“偷偷摸摸的去哪呀?”
魏晓晓被抓了个正着,看着眼前高大挺拔的哥哥,瞬间吓得笔直站在原地,小脚并拢,大气都不敢出。
“我,我没有在你走后偷偷玩你的电脑。”
魏执昕低头扫了她一眼,明知道她在撒谎,却只是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然后将她抱起来,掂了掂,语气带着调侃:
“小鬼,这阵子可沉了不少呀,半夜没少偷吃吧?”
魏晓晓立刻嘟起嘴,反驳道:
“才没有!我才70多斤,一点都不胖!”
昨天晚上冰箱里的炸鸡明明是你吃的!”
魏执昕急忙捂住她的嘴,眼神慌乱:
“这都多少年前的事了?还提!”
魏晓晓却不依不饶,大声嚷嚷:
“就是昨天的!哥哥胡说八道!”
两人正闹着,林纲的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接起电话,听了几句后,便皱着眉挂断了。
他接过魏执昕怀里的魏晓晓,语气带着歉意:
“抱歉,今晚公司有急事,我可能暂时回不来了。”
魏晓晓一听,立刻拉着林纲的衣领,边蹭边说道:
“舅舅!可是你答应我去看河灯的!”
“哎呀,舅舅今天很忙,让你哥哥带你去好不好”
“不要嘛,我就想要你带着。”
林纲最抵挡不住外甥女的撒娇了,刚要哄,却被魏执昕拦住了。
魏执昕看向魏晓晓,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霸道:
“哥哥今天给你两个选择,一,跟我去看河灯;二,咱俩一起去舅舅公司,我看着你写作业。”
“诶,这个提议好。”
林纲立刻趁机附和,帮着哥哥“施压”。
魏晓晓一听,气的都快跺脚了,可无奈之下,最终只能气鼓鼓地同意和魏执昕去看河灯。
与此同时,另一边的出租屋里。
纪梦依正坐在书桌前翻看着一本旧书,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喂,梦依,今天是七夕节,晚上陪我们去看河灯吧。”
电话那头,陈洁仪的声音带着兴奋。
纪梦依想了想,语气平淡:“不想去。”
“为什么呀?”陈洁仪不解。
“河边全是蚊子,很烦。”
纪梦依说着,便准备挂断电话。
“别呀!”陈洁仪急忙喊道。
“今晚还有庙会呢,听说有新出的言情小说,可好看了!”
这话瞬间吸引了纪梦依。她犹豫了几秒,思来想去,最终还是没抵住诱惑,松了口:
“……那好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