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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4、 沧云关 第五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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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天傍晚,他们看见了沧云关。
关很远,在天边,像一道黑色的、断裂的伤疤,横亘在暮色里。关前是平原,很开阔,本该长满庄稼,现在却是一片焦黑——是火烧过的痕迹。焦土上,散落着尸体、兵器、破碎的旗子,还有烧焦的木头,在晚风里冒着细细的青烟。
空气里有股浓烈的、混杂的气味——血腥味,焦糊味,尸臭味,还有某种说不清的、让人心里发慌的压抑。
叶屠苏停下脚步,眯着眼,看着那道关。
关很高,很险,城墙是用巨大的青石垒成的,本该坚不可摧。但现在,城墙塌了好几处,露出里面断裂的木头和砖石。城门不见了,只剩个黑黢黢的洞口,像张开的、无声呐喊的嘴。关楼上,本来该插着守军的旗帜,现在插着的,是契丹的狼头旗——黑色的旗面,血红的狼头,在暮色里猎猎作响,像在宣告某种残忍的胜利。
“破了。”老鬼低声说,声音很哑。
“嗯。”叶屠苏点头,握紧了手里的刀。
关前,有契丹的巡逻队。人不多,七八个,骑着马,慢悠悠地绕着关转,手里拿着弓,箭在弦上。他们很放松,甚至有点懒散——关破了,守军死绝了,剩下的事,就是打扫战场,清点战利品,等南院大王来接收。
“怎么进去?”钱串子压低声音问。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盯着那道关,盯着那些巡逻的契丹兵,脑子里飞快地计算。
城墙破了,可以从破口进去。但破口在哪儿?有多少兵守着?进去之后,怎么找杨铮?找到了,怎么带他出来?带出来了,怎么逃?
一连串的问题,像乱麻一样缠在一起。
但她必须理清。
因为,没时间了。
“看那边。”路公子忽然开口,指着关的东侧。
东侧的城墙,塌了一大片,形成一个缓坡。坡上堆满了碎石和尸体,很乱,但也……是个机会。
“从那儿进去。”叶屠苏说,声音很平,“阿飘,听听,坡上有没有人。”
阿飘闭上眼,耳朵动了动。过了大概一炷香时间,她睁开眼,小声说:
“有……三个。在坡顶,坐着,说话。说的是契丹话,听不懂。但……他们在喝酒,笑。”
“喝酒就好。”叶屠苏说,看向老鬼,“你带阿囡,在这儿等。我们进去,找到杨铮,就回来。要是天亮还没回来……”
“我就带阿囡走。”老鬼打断她,声音很沉,“去江南,找个地方,等你们。”
叶屠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嗯。”
她转身,看向路公子、钱串子、阿飘。
“走吧。”
四人猫着腰,借着暮色和焦土的掩护,慢慢向那个缓坡靠近。
坡很陡,碎石很多,踩上去会“哗啦”响。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偶尔有碎石滚下去,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暮色里格外清晰。每次有动静,他们都停下来,等一会儿,确认没被发现,再继续走。
爬到半坡时,能听见坡顶的声音了。
是契丹话,声音粗嘎,带着醉意,在笑,在骂,在说着什么。还有酒坛碰撞的声音,和肉被撕扯的声音。
叶屠苏打了个手势,四人停下,趴在碎石后,慢慢探出头。
坡顶,三个契丹兵围坐在一起,中间生着一小堆火,火上烤着什么东西——看形状,像是羊腿。三人手里都拿着酒囊,喝得满脸通红,眼睛发直。
“就三个。”钱串子低声说,“用‘春风散’,一人一个,够了。”
叶屠苏点头。
钱串子从怀里摸出三根细竹管,分给叶屠苏和路公子。阿飘不用,她负责放哨。
三人慢慢爬上去,离那三个契丹兵还有十步远时,叶屠苏打了个手势。
三人同时举起竹管,对准,用力一吹——
“噗噗噗”三声轻响。
三缕淡白色的烟雾飘过去,很快散开,混进暮色和烟火气里。
那三个契丹兵还在喝酒,说笑,完全没察觉。其中一个正举着酒囊要喝,忽然动作停住,眼睛瞪大,然后“噗通”一声,倒了下去。另外两个愣了一下,想站起来,但腿一软,也倒了。
三人躺在地上,一动不动,像三堆烂泥。
“成了。”钱串子说,收起竹管。
四人快速爬上去。叶屠苏走到那三个契丹兵身边,蹲下,检查了一下——确实晕了,呼吸平稳,但一时半会儿醒不来。
她从其中一个契丹兵腰上解下一把短刀,掂了掂,递给路公子。
“用这个。”她说,“你的剑太显眼。”
路公子接过,没说话,只是握紧了刀柄。
叶屠苏又从那堆火里抽出一根烧着的木棍,当火把,然后转身,看向关里。
关里,一片漆黑。
只有零星的几点火光,是契丹兵点的篝火,在夜色里像鬼火一样飘忽。远处有关楼,楼上有火光,还有人影晃动——是契丹的岗哨。
“杨铮会在哪儿?”钱串子低声问。
“关楼。”叶屠苏说,声音很平,“他是守将,死,也会死在关楼上。”
四人猫着腰,借着夜色和废墟的掩护,慢慢向关楼靠近。
关里很乱,到处都是尸体,废墟,烧焦的木头。血把土地浸透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噗嗤”的声音。空气里的气味更浓了,混着夜风,直往鼻子里钻,让人作呕。
他们走得很慢,很小心。偶尔有契丹兵巡逻经过,他们就躲进废墟里,等兵走远了,再出来。有一次,差点被发现——一个契丹兵尿急,跑到他们藏身的废墟后面撒尿,尿骚味混着血腥味,熏得阿飘差点吐出来。幸亏钱串子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等那个契丹兵走远了,四人才从废墟里出来,继续往前走。
走了大概一刻钟,关楼近了。
楼很高,很破,楼顶塌了一半,露出里面烧焦的梁柱。楼前站着四个契丹兵,手里拿着刀,在巡逻。楼里,有火光,还有人说话的声音。
叶屠苏打了个手势,四人躲到一堵断墙后。
“楼里有人。”阿飘小声说,“三个……不,四个。在说话,声音很沉,像在吵架。”
“能听清说什么吗?”叶屠苏问。
阿飘摇摇头:“太远,听不清。但……有一个声音,很哑,很弱,像……快死了。”
叶屠苏心里一紧。
是杨铮。
“进去。”她说,声音很冷。
“怎么进?”钱串子问,“门口四个,里面四个,加起来八个。咱们四个,二对一,胜算不大。”
“不用都进去。”叶屠苏说,看向路公子,“你跟我进去。钱串子,阿飘,你们在外面接应。要是里面打起来,你们就放火,制造混乱。”
“放火?”钱串子皱眉,“火一起,整个关的契丹兵都会过来。”
“就是要他们过来。”叶屠苏说,声音很平,“人多了,才乱。乱了,才好跑。”
钱串子盯着她看了三秒,然后点头。
“行,听你的。”
叶屠苏又看向路公子:“怕吗?”
路公子摇头,但脸色很白,握刀的手在抖。
“不怕是假的。”叶屠苏说,声音很轻,“但怕,也得进。因为里面,是你爹。”
路公子用力点头,握紧了刀。
“进。”
两人从断墙后出来,猫着腰,借着夜色和废墟的掩护,慢慢向关楼靠近。
楼前那四个契丹兵,两人一组,在来回巡逻。他们走得很慢,很懒散,显然觉得关破了,不会有什么危险。
叶屠苏和路公子躲到一堆烧焦的木头后,等那两组兵交错而过、背对背的瞬间,叶屠苏打了个手势。
两人同时窜出,像两道影子,瞬间掠到那两组兵身后。
叶屠苏左手捂住一个兵的嘴,右手匕首一挥——
“嗤。”
很轻的一声,血溅出来。
那兵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路公子那边也解决了,但动作有点慢,刀捅进去时,那兵“唔”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楼里,说话声停了。
“外面怎么了?”一个粗嘎的声音问,是契丹话。
叶屠苏和路公子迅速把尸体拖到暗处,然后闪身,贴到楼门两侧。
门开了。
一个契丹兵探出头,左右看了看。
“没人啊……”他嘟囔,正要缩回去——
叶屠苏的匕首,从侧面刺出,精准地刺进他太阳穴。
那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软了下去。
叶屠苏扶住他,慢慢放倒,然后对路公子使了个眼色。
两人闪身,进了楼。
楼里很暗,只有中间生着一堆火,火光照亮了不大的范围。火堆旁,坐着三个人——两个契丹军官,穿着皮甲,腰佩弯刀。中间,绑着一个人。
是杨铮。
他还穿着那身破旧的将军甲,但甲已经烂了,露出里面血肉模糊的伤口。头发散乱,脸上全是血污,眼睛半睁半闭,像随时会断气。但他还坐着,背挺得笔直,像一尊即将倒下、但绝不弯曲的石像。
两个契丹军官在说话,声音很大,像是在争吵。见叶屠苏和路公子进来,他们愣了一下。
“你们是谁?”一个军官用生硬的汉语问。
叶屠苏没回答,只是盯着杨铮。
杨铮也抬起了头,看着她,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慢慢亮起一点光。
“你……”他开口,声音哑得厉害,“来了……”
“嗯,来了。”叶屠苏说,声音很平。
那两个军官反应过来,猛地站起,拔刀。
“奸细!”一个军官大吼,挥刀就砍。
叶屠苏没躲,迎上去,匕首架住弯刀,左手一拳砸在对方喉结上。
“咔嚓”一声脆响。
那军官眼睛瞪大,捂着喉咙,慢慢倒了下去。
另一个军官见状,转身就往外跑,边跑边喊:“来人!有奸细——”
声音戛然而止。
路公子的刀,从他背后捅进去,从前胸穿出。
军官低头,看着胸口冒出来的刀尖,眼睛瞪得溜圆,然后“噗通”倒下。
楼里重新安静下来。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杨铮粗重的喘息。
叶屠苏走过去,蹲下身,看着杨铮。
“能走吗?”
杨铮咧嘴,想笑,但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
“走……不动了。”他声音很轻,很弱,“箭……有毒。”
叶屠苏低头,看向他胸口。
那里插着半截断箭,伤口已经发黑,流出的血是暗红色的,带着腥臭味。
是毒箭。
“钱串子有解药。”叶屠苏说,伸手去扶他。
“不用了……”杨铮摇头,声音更弱了,“毒……入心了。救……不活了。”
他顿了顿,看向路公子。
路公子站在旁边,眼泪已经流了满脸,但没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看着杨铮。
“儿子……”杨铮看着他,眼睛里有了泪光,“长……这么大了……”
路公子“噗通”跪下,握住他的手。
“爹……爹……”
“别哭……”杨铮说,想抬手擦他的泪,但手抬到一半,就无力地垂了下去,“爹……对不住你。没能……看着你长大。没能……给你个好日子。”
“不……不……”路公子摇头,眼泪掉得更凶,“爹是英雄……是大英雄……我……我以你为荣……”
杨铮笑了,笑容很苦,但也有一丝欣慰。
“英雄……”他低声重复,然后看向叶屠苏,“老鬼……来了吗?”
“在外面。”叶屠苏说。
“叫他……进来。”杨铮说,声音更弱了,“我有话……跟他说。”
叶屠苏点头,起身,走到门口,吹了声口哨——是跟老鬼约好的暗号。
很快,老鬼猫着腰进来了,看见杨铮,眼睛就红了。
“老杨……”
“老鬼……”杨铮看着他,咧嘴笑了,缺了颗牙——和老鬼一样,“你……还是这德行。”
“你也是。”老鬼蹲下身,握住他的手,“死也不肯好好死。”
“死……也要死得……像个样子。”杨铮说,声音越来越轻,“老鬼……我……求你件事。”
“说。”
“带我儿子……走。”杨铮说,眼睛死死盯着他,“带他……去江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别让他……当兵。别让他……报仇。让他……好好活着。娶妻……生子。过……安生日子。”
老鬼用力点头,眼泪掉下来。
“嗯,我答应你。”
杨铮松了口气,像是卸下了什么重担。他转头,又看向路公子。
“儿子……听老鬼的。别报仇……别恨。活着……就是……对爹……最大的孝顺。”
路公子哭着点头。
“嗯……我听话……我活着……”
杨铮笑了,笑容很淡,但很安详。
然后,他看向叶屠苏。
“丫头……”他开口,声音几乎听不见了,“谢了……”
叶屠苏摇头。
“不用谢。”
杨铮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慢慢闭上眼睛。
呼吸,停了。
很轻,很平静。
像睡着了。
但永远,不会醒了。
楼里,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火堆“噼啪”作响,和路公子压抑的哭声。
老鬼擦了把脸,站起身,看向叶屠苏。
“走吧。”
叶屠苏点头,弯腰,想把杨铮背起来。
“别背了。”老鬼说,声音很哑,“带不走。就让他……在这儿吧。关在,人在。关破……人也该在。”
叶屠苏顿了顿,然后直起身。
“嗯。”
她转身,看向路公子。
“跟你爹……道个别。”
路公子跪在杨铮面前,磕了三个头。每一下,都很重,磕得额头出血。但他没停,只是咬着牙,磕完,然后起身,擦干眼泪。
“走吧。”他说,声音很哑,但很平静。
四人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嘈杂的声音——是契丹兵,很多,在喊,在叫,在往这边跑。
“被发现了。”钱串子从外面冲进来,脸色发白,“放火被看见了,至少五十个人,往这边来了!”
叶屠苏心里一沉。
“从后窗走。”她说,冲向楼后。
后窗很小,很破,但还能过人。四人依次钻出去,落地,是关楼的背面,很黑,很乱。
但契丹兵已经围过来了。
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晃动,像一条条游动的火蛇。脚步声,喊叫声,越来越近。
“分头跑。”叶屠苏说,声音很冷静,“老鬼,你带路公子往东。钱串子,阿飘,你们往西。我往北,引开他们。”
“不行!”老鬼一把抓住她,“你一个人,太危险!”
“人多了,跑不掉。”叶屠苏甩开他的手,盯着他,“记住,带路公子走。去江南。好好活着。”
说完,她转身,向北冲去。
一边冲,一边喊,用的是契丹话——是老鬼教的,很简单,但足够激怒人。
“契丹狗!来追我啊!”
契丹兵果然被激怒了,一大半人转向,追着她去了。
老鬼一咬牙,拉着路公子,往东跑。钱串子和阿飘往西跑。
夜色里,四道身影,分三个方向,消失在黑暗中。
身后,是追兵,是火光,是喊杀声。
身前,是黑暗,是未知,是渺茫的生机。
但,总得跑。
因为,有人答应了,要活着。
活着,去江南。
活着,娶妻生子。
活着,过安生日子。
叶屠苏跑得很快,像一道影子,在废墟和尸体间穿梭。身后的追兵越来越近,箭矢“嗖嗖”地从身边飞过,钉在墙上,地上,尸体上。
但她没停。
只是跑。
拼命地跑。
因为,她答应了老鬼,要活着回去。
答应了阿囡,要回去。
答应了……自己,要活着。
活着,才有肉吃。
活着,才有家回。
活着,才有人等。
她想着,嘴角微微翘了翘。
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因为今天,她救了一个人。
也,葬了一个人。
但,值了。
这就够了。
她加快脚步,冲向关的北墙——那里,有个破口,是生的希望。
也是,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