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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临行前的交代 晚饭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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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是红烧肉。
老鬼亲自炖的,用的是最后一块五花肉,肥瘦相间,炖得酥烂,酱汁浓稠,香气飘了满院子。锅里还加了土豆,炖得入口即化,吸饱了肉汁,比肉还香。
桌上摆得满满当当。除了红烧肉,还有炒青菜,蒸鸡蛋,一锅白米饭。钱串子贡献出一小坛酒——是他偷偷藏起来的,说是“壮行酒”。
五个人围桌坐下,连阿飘都坐到了有光的地方。阿囡挨着叶屠苏,小口小口吃着肉,眼睛弯成了月牙。
“香。”她说。
“嗯,香。”叶屠苏给她夹了块肉,又夹了块土豆。
老鬼给每人倒了碗酒,酒是浊的,带着点酸味,但没人嫌弃。他举起碗,看着桌上的人,缺牙的嘴角动了动,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说:
“喝。”
五人碰碗,仰头喝了。
酒很辣,呛得阿飘直咳嗽,路公子也皱了眉,但都喝完了。
“这顿,”钱串子放下碗,掏出小本子,“成本大概一百文。肉五十文,菜二十文,米二十文,酒十文。算是……践行饭。按规矩,践行饭不用记账,算公共支出。”
他说得很认真,像是在做最后的账目清算。
老鬼没理他,又倒了碗酒,看向叶屠苏。
“屠苏,这一趟……你想好了?”
“想好了。”叶屠苏说,声音很平。
“去了,可能回不来。”
“知道。”
“阿囡……”
“你带着。”叶屠苏打断他,看向阿囡,“找个安全的地方,藏好。等我们回来。”
阿囡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只是抬头看着叶屠苏,眼睛亮晶晶的:“姐姐去哪儿?”
“去办点事。”叶屠苏摸了摸她的头,“很快回来。”
“嗯。”阿囡用力点头,“我等你。”
叶屠苏心里一紧,但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点点头。
老鬼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叹了口气。
“行,你带着路公子、钱串子、阿飘去。我带着阿囡,在后方接应。要是……要是你们回不来,我就带阿囡走,去江南,找个地方安顿下来。”
他说着,从怀里摸出个小布包,推给叶屠苏。
布包里是地契、银票,和一些散碎银子。
“这是咱们全部的家当。”老鬼说,声音很哑,“地契是江南一处小院,我三年前就置下了,本来想等老了去养老。银票是邢五那笔钱,我换成通兑的,到哪儿都能取。银子是零花钱,路上用。”
他顿了顿,看着叶屠苏:“要是我们回不来,这些……就是阿囡的嫁妆。你给她找个老实人,招上门女婿,别让她受委屈。你自己……也找个好人,好好过日子。”
叶屠苏盯着那个布包,看了很久,然后推回去。
“自己回来给她。”她说,声音很平,但很清晰。
老鬼愣了愣,然后咧嘴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
“行,自己回来给。”
他把布包重新揣回怀里,又倒了一碗酒,仰头喝了。
钱串子又开始记账:“临行交代事项:一,资产托付。二,后事安排。三……”
“闭嘴。”叶屠苏打断他。
钱串子立刻闭嘴,但手里的炭笔还在本子上记着什么。
路公子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才开口,声音很轻:
“叶姑娘,我……我能给我爹写封信吗?”
“写什么?”
“写……写我很好,让他别担心。”路公子说,声音有点抖,“写我长大了,能保护人了。写我……我不恨他了。”
叶屠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写吧。”
路公子起身,去屋里拿了纸笔,就着油灯的光,开始写信。写得很慢,很认真,一字一句,像是在进行某种神圣的仪式。
阿飘小声说:“我、我也写一封。给我娘。”
“写。”叶屠苏说。
阿飘也去拿了纸笔,但她不会写字,只是画了几个歪歪扭扭的符号——是她和她娘之间的暗号,只有她们懂。
叶屠苏看着他们写信,画画,忽然想起自己枕头底下那块玉佩。
她爹没给她留信。
只留了块玉佩,和一句“对不起”。
但够了。
有些人,有些事,不用多说。
懂的人,自然懂。
不懂的人,说再多也没用。
信写好了,路公子和阿飘把信折好,塞进怀里。钱串子也写完了账本最后一页,合上,揣进怀里。
“都交代完了?”老鬼问。
“完了。”叶屠苏说。
“行,那就……”老鬼顿了顿,看着桌上还剩的半碗酒,忽然笑了,“那就再喝一碗。这酒虽然次,但……是咱们家的酒。喝了,就是一家人。活着,是。死了,也是。”
他给每人又倒了半碗。
五人举起碗,碰在一起。
“叮”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为了……”老鬼开口,但卡住了,不知道说什么。
“为了活着。”叶屠苏说。
“对,为了活着。”老鬼点头。
“为了回家。”路公子说。
“为了……不分开。”阿飘小声说。
“为了……肉。”阿囡说,眼睛还盯着碗里的红烧肉。
众人都笑了。
笑声很轻,但很真实。
然后,仰头,喝酒。
酒很辣,很苦。
但喝下去,心里是暖的。
晚饭吃完,开始收拾东西。
叶屠苏的东西很简单:两套换洗衣裳,干粮,水,药,匕首,杀猪刀。她把匕首插在靴筒,杀猪刀别在腰后,又检查了一遍刀刃——很锋利,能吹毛断发。
钱串子在分药。每人一小包金疮药,一小包解毒散,还有几颗“保命丹”——是他用珍贵药材配的,能在重伤时吊住一口气。分到叶屠苏时,他多给了两颗。
“你冲前面,危险。”他说,声音很平静,“多两颗,多条命。”
叶屠苏接过,没说话,只是揣进怀里。
路公子在擦剑。剑已经擦得很亮了,但他还在擦,一遍又一遍,像是在进行某种告别仪式。擦完了,他把剑插回鞘里,又检查了弓和箭——箭只有十支,是平时打猎用的,但总比没有强。
阿飘在收拾她的“宝贝”——几个小竹哨,几包粉末,还有一把很小、很薄的匕首。她把东西一样样装进一个小布包,系在腰间,贴身藏好。
老鬼在给阿囡收拾东西。几件厚衣服,一包干粮,一壶水,还有她最喜欢的那块麦芽糖。他一边收拾一边嘱咐:
“阿囡乖,跟着爹,别乱跑。要是听见打雷,就捂耳朵。要是看见火,就往没火的地方跑。要是……要是爹让你藏起来,你就藏,不管听见什么,看见什么,都别出来。记住了吗?”
阿囡用力点头:“记住了。”
“真记住了?”
“真记住了。”阿囡说,眼神很认真,“藏起来,不出来。等姐姐,等爹,等大家。”
老鬼眼睛红了,但他没哭,只是揉了揉阿囡的头。
“好孩子。”
东西收拾完,天已经黑了。
油灯点起来,昏黄的光在屋里摇曳。五个人都没睡,只是坐着,等着天亮。
叶屠苏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月光很亮,把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斑斑驳驳的,像一幅画。
她想起第一次见这院子时,也是这样的月光。那时候,院子里只有她一个人,安静,冷清,但也自在。
现在,院子里有五个人,吵,闹,但也……热闹。
“叶姐姐。”阿飘小声叫她。
叶屠苏回头。
阿飘走过来,在她旁边坐下,手里攥着个小布包。
“这个……给你。”她把布包塞进叶屠苏手里。
叶屠苏打开,里面是几块麦芽糖,还有一个小竹哨。
“糖……甜的,路上吃。”阿飘说,声音很轻,“哨子……吹了,我能听见。要是……要是走散了,你就吹,我去找你。”
叶屠苏握着那个小布包,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嗯。”她说,把布包揣进怀里。
阿飘笑了,眼睛弯成了月牙。
路公子也走过来,递给她一个小木盒。
“这个……是我娘留给我的。”他说,声音有点抖,“里面是些碎银子,还有……我娘的簪子。要是我回不来,你帮我收着。等以后……有机会,交给我爹。”
叶屠苏接过木盒,打开看了看。碎银子不多,簪子也很普通,是根木簪,雕着简单的花纹,但很干净,显然是经常擦拭。
“嗯。”她说,合上木盒,揣进怀里。
路公子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在她另一边坐下,也看着院子里的月光。
钱串子没过来,他还在算账,但算得很慢,半天没翻一页。最后他放下账本,叹了口气,也走过来,在叶屠苏对面坐下。
“叶姑娘,”他说,声音很平静,“要是咱们回不来,那些钱……你帮我捐了吧。捐给寺庙,或者善堂。我这辈子,算了一辈子账,攒了一辈子钱,临了……也想做点好事。”
叶屠苏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点头。
“好。”
钱串子笑了,笑容有点苦涩,但也有点释然。
“谢了。”
老鬼牵着阿囡走过来,在叶屠苏面前蹲下。
“屠苏,”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很哑,“爹……对不住你。”
叶屠苏愣住。
“对不住什么?”
“对不住……让你过这种日子。”老鬼说,眼睛里有泪光,“对不住……没能给你个安稳的家。对不住……让你跟着我,担惊受怕,打打杀杀。”
他顿了顿,声音更哑了:
“爹知道,你不是我亲闺女。但爹……把你当亲闺女。这辈子,最大的福气,就是捡到你。最大的遗憾……就是没能让你过上好日子。”
叶屠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伸手,轻轻擦掉他眼角的泪。
“够了。”她说,声音很轻,但很清晰,“有肉吃,有地方睡,有人惦记,就是好日子。”
老鬼愣住,然后眼泪“唰”就下来了。
他没哭出声,只是肩膀一耸一耸的,像在拼命忍着。
阿囡看见他哭,也哭了,扑过来抱住他:“爹不哭……爹不哭……”
老鬼抱住她,抱得很紧,很紧。
叶屠苏看着他们,心里那股暖意,涌成了热流,从眼眶里涌出来。
但她没擦,只是任由眼泪流下来。
第一次,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但,不丢人。
因为这些人,是家人。
是值得为她哭,也值得她哭的人。
月光下,五个人,坐在门槛上,院子里,有的哭,有的笑,有的沉默。
但心,是在一起的。
这就够了。
天快亮时,哭完了,笑完了,交代完了。
叶屠苏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土。
“走吧。”她说。
其他人也站起来,背起包袱,拿起武器。
老鬼牵着阿囡,走在最前面。叶屠苏跟在他身后。然后是路公子,钱串子,阿飘。
五人走出院子,关上门。
“吱呀”一声。
门关上了。
把过去,关在了里面。
把未知,关在了外面。
但路,总得走。
哪怕前路是血,是火,是看不见底的深渊。
也得走。
因为,身后是家。
是阿囡,是老鬼,是钱串子,是路公子,是阿飘。
是那些哭过笑过、吵过闹过、但终究舍不得的人。
叶屠苏握紧匕首,迈开脚步。
向北。
向沧云关。
向杨铮。
向那场即将到来的、滔天的血与火。
但她不怕。
因为这次,她不是一个人。
是五个人。
是……一家人。
一家人,就要整整齐齐的。
活,一起活。
死,一起死。
但最好,是活着。
好好地活着。
她想着,嘴角微微翘了翘。
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因为今天,她要去救人。
也去,救自己。
更去,救这个家。
这个小小的、破旧的、但温暖的家。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