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2、杨铮的求救信   那张悬 ...

  •   那张悬赏令在桌上又躺了一天。
      第二天早上,叶屠苏照常出摊。肉卖得很快——不是生意好,是人们都在抢着囤货。米、面、盐、肉,只要能下肚的,都在抢。她的肉摊前,排队的人比平时多了一倍,但没人讨价还价,付了钱拿了肉就走,动作快得像在逃命。
      中午时分,肉卖完了。叶屠苏开始收摊。条凳刚搬进院,天上忽然掉下来个东西。
      “噗”一声,砸在枣树下,扬起一小片灰尘。
      是个鸽子。
      灰白色的,腿上绑着个小小的竹管。鸽子翅膀上有伤,血把羽毛都染红了,躺在地上,胸脯急促地起伏,眼睛半睁半闭,像随时会断气。
      叶屠苏走过去,蹲下身,捡起鸽子。鸽子很轻,瘦得皮包骨头,显然是飞了很久,也饿了很久。她轻轻解开竹管,拔掉塞子,从里面倒出一小卷纸。
      纸很薄,很粗糙,像是从什么账本上撕下来的。上面只有四个字,用血写的,字迹潦草,但还能看清:
      沧云将破,速离。
      没有落款,但叶屠苏认得这字。
      是杨铮的笔迹。
      她握紧那张纸,纸很轻,很脆,但像有千斤重,压得她喘不过气。
      “怎么了?”老鬼从柴房出来,看见她蹲在枣树下,走过来。
      叶屠苏没说话,只是把纸递给他。
      老鬼接过,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杨铮……”他声音发哑,“他还活着。”
      “嗯。”叶屠苏点头,站起身,从怀里摸出个小瓷瓶——是钱串子配的金疮药,倒出一点,撒在鸽子翅膀的伤口上,又撕了条布,简单包扎了一下。
      鸽子疼得“咕咕”叫,但没挣扎,只是用黑豆似的眼睛看着她,眼神里全是疲惫和哀求。
      “还能飞吗?”叶屠苏低声问。
      鸽子“咕”了一声,像是在回答。
      叶屠苏把它放在枣树下的石桌上,又去灶间舀了碗水,抓了把米,放在它面前。鸽子低头喝水,喝得很急,然后开始啄米,啄得很快,很用力,像是在拼命补充体力。
      老鬼还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北方。
      北方,是沧云关的方向。
      “沧云将破……”他低声重复这四个字,声音越来越沉,“那就是……还没破。但快了。”
      “嗯。”叶屠苏说,也在看北方。
      天空很蓝,很干净,但北边的天际,似乎有一线淡淡的、不正常的暗红。像晚霞,但现在是中午。像火烧云,但云没有那么低,那么浓。
      那是烟。
      是战火,是杀戮,是无数人正在死去或即将死去的颜色。
      “他让我们走。”老鬼说,声音很哑,“他自己……不走了。”
      叶屠苏没说话。
      只是握着匕首的手,紧了又紧。
      屋里,钱串子听见动静,也出来了。看见桌上的鸽子和那张纸,他愣了愣,然后走过去,拿起纸看了看,眉头皱了起来。
      “杨铮的求救信?”他问。
      “不是求救,”叶屠苏说,“是报信。”
      “有什么区别?”钱串子放下纸,开始计算,“信鸽从沧云关飞到这儿,至少三天。三天前,关还没破,但杨铮已经知道守不住了。所以放鸽子报信,让咱们走。这说明什么?说明关破就在这三五天内。咱们要跑,就得趁现在。再晚,溃兵一到,想跑也跑不了了。”
      他顿了顿,看向老鬼:“老鬼,你怎么说?”
      老鬼没说话,只是盯着那只鸽子。
      鸽子已经吃饱了,正用喙梳理羽毛,动作很慢,很吃力,显然伤得不轻。但梳理了一会儿,它忽然抬起头,看向北方,喉咙里发出“咕咕”的声音,很轻,很急,像是在催促什么。
      “它在催咱们走。”老鬼说,声音很沉。
      “那就走。”钱串子立刻说,“粮食、水、药、钱,我都准备好了。轻装简行,马上就能出发。往南,过江,去江南。契丹人打不过江,咱们就安全了。”
      他说着,转身就要去收拾东西。
      “等等。”叶屠苏开口。
      钱串子停下,回头看她。
      “栓子和秀娘怎么办?”叶屠苏问。
      钱串子一愣。
      “还有镇上的其他人。”叶屠苏继续说,“王婶,张大爷,春娥娘……那些走不动的,没钱的,没亲没故的。他们怎么办?”
      钱串子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终没说出来,只是叹了口气。
      “叶姑娘,乱世,顾不了那么多。能顾好自己,就不错了。”
      “我知道。”叶屠苏说,声音很平,“但杨铮让咱们走,不是让咱们自己走。是让咱们……带能带的人走。”
      屋里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看着她。
      “你怎么知道?”钱串子问。
      “猜的。”叶屠苏说,拿起那张纸,又看了一眼那四个字,“沧云将破,速离。速离……离哪儿?怎么离?一个人是离,一群人也是离。杨铮守关,守的是关,也是关后面的人。他让咱们走,不会只让咱们自己走。”
      她顿了顿,看向老鬼:“对吧?”
      老鬼沉默了很久,然后点头。
      “对。”他说,声音很哑,“杨铮……是这种人。自己可以死,但得让别人活。”
      钱串子不说话了,只是看着桌上的鸽子和那张纸,眉头越皱越紧。
      路公子从堂屋走出来,手里拿着剑。他刚才一直在屋里,外面的话都听见了。此刻他走到桌边,看着那张纸,看了很久,然后抬头,看向叶屠苏。
      “叶姑娘,”他说,声音很轻,但很坚定,“我想去沧云关。”
      “去干什么?”叶屠苏问。
      “去……去帮我爹。”路公子说,声音在抖,但眼神很决绝,“他守关,我是他儿子,该去。哪怕……哪怕死在那儿,也该去。”
      “你去了,是送死。”叶屠苏说,声音很平,“你爹让你活着,不是让你去送死。”
      “可我不能看着他死!”路公子声音提高了,眼睛红了,“我是他儿子!他生我养我教我,现在他要死了,我就在这儿看着?我……我做不到!”
      他说着,眼泪掉下来,但他没擦,只是死死盯着叶屠苏。
      叶屠苏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说:“你去,可以。但得听我的。”
      路公子愣住。
      “听你的……什么?”
      “听我的安排。”叶屠苏说,声音很冷静,“什么时候去,怎么去,带谁去,去了干什么,都得听我的。不然,你现在就走,我不拦你。但你走不出十里,就会死。不是死在契丹人手里,就是死在溃兵手里,或者……饿死,病死,被人抢了杀死。”
      她每说一种死法,路公子的脸色就白一分。
      最后,他咬牙,点头:
      “我听你的。”
      “行。”叶屠苏转头看向老鬼,“老鬼,你怎么说?”
      老鬼抽了口烟,吐出个烟圈,然后掐灭烟,站起身。
      “还能怎么说?”他说,缺牙的嘴角扯了扯,露出个难看的笑,“闺女要去拼命,当爹的能不陪着?再说,杨铮那老小子……我也欠他一次。”
      叶屠苏点头,又看向钱串子。
      钱串子还在看那张纸,眉头紧锁,像是在进行什么复杂的计算。半晌,他抬起头,叹了口气。
      “这单,血亏。”他说,但眼神很清醒,“但亏就亏吧。有些账,不能算。”
      他顿了顿,看向叶屠苏:“叶姑娘,说吧,怎么干?”
      叶屠苏看着他们——老鬼,钱串子,路公子。又看向堂屋门口,阿飘缩在那里,眼睛亮晶晶的,也看着她。还有柴房方向,阿囡揉着眼睛走出来,迷迷糊糊地问:“爹,怎么了?”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开口,声音很平,但很清晰:
      “收拾东西,能带的都带。粮食,水,药,钱,武器。明天一早,出发。”
      “去哪儿?”钱串子问。
      “沧云关。”叶屠苏说。
      屋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老鬼笑了,缺牙的地方漏风:
      “行,沧云关就沧云关。老子这辈子,还没跟契丹人打过交道呢。会会他们。”
      钱串子叹了口气,掏出小本子,开始记账:“行动名称:救援杨铮。预计成本:命五条。预计收益:无。结论:此役血亏。但……”
      他停笔,没写下去,只是合上本子,揣进怀里。
      “走吧,”他说,转身去收拾东西,“早去早回,还能赶上午饭。”
      路公子用力点头,擦干眼泪,也去准备了。
      阿飘小声说:“我、我也去。我能听动静,能看路……”
      “嗯,去。”叶屠苏点头。
      阿飘眼睛亮了,也跑回屋收拾东西。
      阿囡还迷糊着,拉着老鬼的衣角:“爹,咱们去哪儿?”
      老鬼弯腰,把她抱起来。
      “去个……热闹的地方。”他说,声音很轻,“怕不怕?”
      阿囡想了想,摇头:“不怕。有爹,有姐姐,有钱叔,有路哥哥,有飘姐姐。不怕。”
      老鬼笑了,揉了揉她的头。
      “对,不怕。”
      叶屠苏看着他们,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又涌了上来。
      很暖。
      暖得像这午后的阳光,像杨铮那四个血字,像这只伤痕累累、但还在拼命报信的鸽子。
      暖得让她觉得,这乱世,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因为还有人要救,还有事要做,还有人……值得拼命。
      她深吸一口气,然后转身,开始收拾东西。
      刀,药,干粮,水。
      很简单。
      但够了。
      因为这次,她不是一个人去。
      是五个人。
      是……一家人。
      窗外,天色渐暗。
      北边的天际,那线暗红,似乎更浓了。
      像血,像火,像即将到来的、滔天的战争。
      但叶屠苏不怕。
      因为她知道,有些东西,比血更热,比火更亮,比战争……更值得去拼。
      那就是,人。
      活着的人。
      在乎的人。
      要守护的人。
      她握紧匕首,嘴角微微翘了翘。
      很淡,但确实是在笑。
      因为明天,她要去救人。
      也去,救自己。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