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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夜访刘记 子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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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时,长泾镇睡得死沉。
只有打更人懒洋洋的梆子声,在寒风里有一搭没一搭地响。天阴得厉害,无星无月,黑得像泼了墨。
刘记布庄后院墙外,几条黑影悄无声息地聚拢。
阿飘蹲在最靠墙的阴影里,一身灰黑旧衣,几乎与墙根融为一体。她耳朵贴着冰冷的砖石,屏息听着里头的动静——有鼾声,从守夜伙计睡的厢房传来,忽高忽低。
她朝后比了个“安全”的手势。
钱串子猫着腰溜过来,手里紧紧攥着那个小油纸包,手心里全是冷汗。他压低嗓子,声音发颤:“老鬼,真、真要我钻狗洞啊?”
老鬼蹲在另一侧,嘴里叼着没点的烟袋杆,含糊道:“不然我去?就你瘦得跟柴火似的,钻得进去。”
“可、可我没干过这个……”
“下个药,又不是让你偷鸡。”老鬼用烟袋杆虚指了指墙角,“看见没?窗根底下那个洞。钻进去,把药下他茶壶里。小心点,别弄出声。”
钱串子咽了口唾沫,看向那黑乎乎的狗洞,一咬牙,趴下身,开始往里蛄蛹。洞小,边缘粗糙,磨得他肋骨生疼。好不容易钻进去,他趴在冰凉的地面上,大气不敢喘。
屋里很黑,只有里间门缝漏出一点点微弱的光,还有刘掌柜沉重的鼾声。
钱串子手脚并用地爬到桌边,摸到茶壶。壶身还是温的。他抖开纸包,把里面淡黄色的粉末小心翼翼倒进壶嘴,然后捏着壶轻轻晃了晃。
做完这些,他后背都湿透了。不敢耽搁,又顺着原路爬出狗洞,回到墙根,朝老鬼比了个“搞定”的手势。
老鬼点头,朝另一边阴影里的路公子抬了抬下巴。
路公子会意,身形一晃,便消失在夜色里。片刻后,刘记前门方向传来一阵极其逼真、凄厉得让人头皮发麻的野猫叫春声,一声高过一声,在寂静的夜里传得老远。
后院厢房的鼾声停了。
“他娘的……哪来的瘟猫……”伙计嘟囔着,脚步声响起,骂骂咧咧地朝前门去了。
老鬼朝叶屠苏使了个眼色。
叶屠苏整了整身上那件半旧的靛蓝布袄,走到后院小门前,抬手,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
“咚、咚、咚。”
里头安静了一瞬,然后传来刘掌柜带着睡意和不耐烦的声音:“谁啊?大半夜的!”
“刘掌柜,是我,镇东叶屠苏。”叶屠苏声音平稳,不高不低,“有急事,想扯块布。”
里头又静了会儿,然后是窸窸窣窣的穿衣声和拖鞋趿拉地的响声。门“吱呀”开了条缝,刘掌柜披着外袍,举着一盏昏暗的油灯,眯着惺忪睡眼往外瞅。
灯光映出叶屠苏没什么表情的脸。
“叶姑娘?”刘掌柜皱眉,语气很冲,“这深更半夜的,扯什么布?明天再来!”
“家里老人急病,怕是不行了,要赶制寿衣。”叶屠苏语气依旧平直,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要深色厚实的,价钱好说。等不到明天。”
刘掌柜将信将疑,但听到“价钱好说”,又打量了一下叶屠苏——镇上都知道这姑娘卖肉实在,不赊账。他犹豫了一下,还是拉开门:“进来吧。深色布……库房有,我给你拿去。”
“不急。”叶屠苏迈步进去,很自然地在桌边那张唯一的凳子上坐下,“先喝口茶,缓口气。外头冷得邪乎。”
刘掌柜瞥了她一眼,心里那点疑虑被“冷”和“茶”驱散了些。他也坐下,顺手拎起桌上的茶壶,晃了晃,倒了两杯。茶水在油灯下泛着浑浊的褐色。
他端起自己那杯,吹了吹热气,咕咚灌了一大口。
叶屠苏没动自己面前那杯,只是静静看着他。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半盏茶功夫,说短不短,说长不长。
刘掌柜的眼神开始发直,端着茶杯的手晃了晃,茶水洒出来几滴。他甩了甩头,想驱散那股突如其来的沉重困意,但眼皮却像坠了铅,越来越沉。
“刘掌柜。”叶屠苏开口,声音在寂静的屋里显得格外清晰。
刘掌柜呆呆地转头看她,眼神空洞。
“王记绸缎庄的账本,”叶屠苏问,一字一句,“在你这儿吧?”
刘掌柜缓慢地点头,嘴唇翕动:“在……”
“在哪儿?”
“染缸……第三口……底下有夹层……”刘掌柜的声音飘忽得像梦呓。
“为什么偷账本?”
“他抢我生意……五十匹杭绸……我染坏了布……没钱赔……拿他账本……逼他吐出那单……还要他赔我布钱……”
“染方真丢了吗?”
“没丢……”刘掌柜脸上忽然露出一个扭曲的、得意的笑,“我自己藏的……说丢了……让他们狗咬狗……一嘴毛……”
叶屠苏不再问,站起身,走到窗边,朝外打了个简单的手势。
一直潜伏在窗外的老鬼像只黑猫一样溜到那排染缸边。第三口缸,他掀开沉重的木盖,手探进冰凉的染液下方,在缸壁仔细摸索。摸到一处略微松动的凹陷,用力一推——一块看似与缸壁一体的木板滑开,露出一个不大的干燥暗格。
暗格里,躺着一本蓝布面、麻线装订的账本。
老鬼拿出账本,在衣服上蹭了蹭沾染的染料,迅速揣进怀里,朝叶屠苏比了个“得手”的手势。
叶屠苏点头,转身看向瘫在椅子上、眼神涣散、嘴角流涎的刘掌柜。
他嘴里还在无意识地嘟囔着什么,含混不清。
叶屠苏不再停留,推门而出。
门外,阿飘警惕地观察着四周,钱串子缩在墙角拍着胸口顺气,路公子已悄无声息地从前门绕回,站在阴影里,手按在腰间剑柄上。
老鬼拍了拍怀里的账本,咧嘴一笑,缺牙在黑暗里闪过一点微光。
“撤。”
几人迅速隐入夜色。
前门方向,传来守夜伙计气急败坏的骂声和找棍子的声音。
更夫敲着梆子慢悠悠走过,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对刚刚发生的一切毫无所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