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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合规顾问 三月末,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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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江城连着下了两天雨。
闻氏总部大楼立在江边金融区最显眼的位置,整面冷灰色玻璃幕墙被天光压得发沉,远远看过去,像一块削得过于锋利的金属,安静、昂贵,也拒人千里。雨水顺着楼体笔直滑下来,把楼顶那枚银黑色的闻氏标识洗得发亮。
沈寄秋站在台阶下,抬头看了一眼。
风有点冷,卷着潮湿的水汽从江面扑过来,掠过她裸露在外的一截手腕。她没动,只把伞略微往后收了一点,目光在那枚标识上停了两秒。
闻。
很简单的一个字。
许栀留下的最后一份纸质资料里,这个字只出现过一次,写在页脚,像是匆忙间记下的缩写,旁边还有一串残缺的项目编号,墨迹被水洇开,只剩下一个模糊的开头。
那页纸她看了太多遍,边角已经有些发毛。
她后来无数次想过,许栀写下那个字的时候,究竟已经查到了多少,又是在什么样的情况下,才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来得及留下。
雨丝斜斜掠进伞沿,落在她手背上,凉得发沉。
沈寄秋这才抬步往里走。
大堂挑高极高,光线明亮得近乎无机。黑色石材地面映着人影,安保闸机一字排开,访客识别屏亮着幽蓝的光,前台、门禁、电梯权限,层层叠叠,像一整套精密的过滤系统,把每一个能走进这里的人都筛得只剩下符合标准的那一部分。
她把证件递过去,语气平静:“沈寄秋,今天报到。”
前台核验完身份,连笑容都标准得分毫不差:“沈小姐,欢迎加入闻氏。您的权限已经开通,秘书办会有人接您上去。”
沈寄秋接过临时工牌,垂眼扫了一下上面的照片。
拍得不算好看,灯光偏白,把她本就清淡的五官照得更冷了些。她今天穿了件雾灰色真丝衬衫,外面是剪裁极简的浅色长风衣,头发低低束在脑后,露出线条干净的侧脸和一段细白脖颈。整个人看上去很淡,淡得像一杯没加糖的冷水,没什么攻击性,却让人很难忽略。
秘书办下来接她的是个年轻女人,姓周,语速很快,态度也客气,只是客气里藏着分寸极严的打量。
“沈顾问,今天十点有高层会,闻总会在会上见您。您的办公室暂时安排在二十七层,资料权限我等会儿发到您邮箱。闻氏这边事情多,节奏也快,后面可能会辛苦一些。”
沈寄秋点了点头:“明白。”
周秘书带她刷卡进专梯。
电梯门合上,镜面里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周秘书不动声色地又看了她一眼,像是想从这张过于平静的脸上看出点什么。可惜什么都没有。
“沈顾问以前常做这类项目?”
“算是。”
“海外项目多?”
“比国内多一点。”
“那闻总今天问起,您应该也好回答。”
沈寄秋抬眸,从镜面里和她对视了一瞬。
周秘书笑了笑,像是说漏了嘴,又像是故意提点:“闻总看人,一向比较细。”
电梯无声上行。
数字跳到三十二层时,沈寄秋忽然想起许栀曾经说过一句话。
那时候她们还没吵得那么厉害,许栀坐在她家餐桌边,头发随意挽着,拿着勺子搅一杯已经冷掉的咖啡,皱着眉说,闻氏这种体量的集团,一旦真要把某些东西藏起来,不会靠粗糙的假账,它会把每一个步骤都做得足够像真的。
“越像真的,越脏。”许栀那时候抬头看她,眼睛很亮,“寄秋,你别总觉得数字不会骗人。数字最会骗人。”
电梯“叮”地一声停住。
沈寄秋眸光微微一动,回过神来。
会议室外已经坐了不少人。
有人在翻文件,有人在压着声音打电话,也有人抬头看过来,目光在她脸上停一下,又很快收回去。空降顾问、海外背景、直接进高层会,这几个标签放在一起,已经足够引人注意。
周秘书把她带到门口,低声说:“您先进去坐,闻总马上到。”
门推开时,里面原本并不安静。
但这种不安静在几分钟后,忽然被截断了。
不是谁刻意提醒,而是门再次打开的瞬间,室内说话的人几乎都下意识停了一下。
沈寄秋抬眼。
先看见的是高跟鞋踩过地面的声音,很轻,却稳。然后是一截收得极利落的裙摆,再往上,是一件黑色丝质衬衫,领口线条冷而干净,腕间金属表盘在灯下闪了一下。最后才是脸。
闻晏很漂亮。
不是温柔那一类的漂亮,而是明艳、锋利、极具压迫感的漂亮。五官秾丽得恰到好处,偏偏神情淡,淡得把那份艳色压成了距离感。她头发是长的,打理得一丝不乱,垂在肩后,走动时有极轻的弧度。口红颜色不深,却很衬她的唇形,整个人像一把藏在丝绸里的刀,贵气、冷静,不太像会给人第二次机会的人。
她进门以后没有立刻说话,只把手里的文件放下,拉开主位坐下,翻了两页材料,才抬眼看过来。
那一眼先掠过一桌的人,最后落在沈寄秋身上。
不长,甚至称得上平静。
可沈寄秋仍然察觉到了其中极快的一道审视,像薄而冷的金属边缘,从她的履历、神情、坐姿一路刮过去,没留下痕迹,却把人看得很透。
闻晏开口,声音不高:“开始吧。”
会议前半段讲的是海外基金结构调整。
项目不算新,问题却很多。财务总监先汇报了一轮存量资产,法务又补充了两个境外SPV的清理方案,说到后面,气氛已经有点微妙。几个关键词来回绕:隔离、重整、风险出清、存量优化。每个词听起来都很专业,也都足够漂亮,像一层层糊上去的漆。
闻晏听完,没评价,只翻到最后一页,指尖在纸面上轻轻一点。
“沈顾问。”
会议室里的人几乎同时看向她。
沈寄秋抬眸:“闻总。”
闻晏看着她,唇边没有笑意:“既然人是高薪请来的,那就别只坐着听。你说说,现有这套海外SPV拆分,如果继续推进,会不会触发卢森堡那边的监管复核?”
这个问题不算简单。
问的是项目,看的却是她对整个结构的理解速度。
沈寄秋低头扫了一眼材料,没有急着回答。两秒后,她开口,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件已经算完的事。
“会。”
财务总监皱眉:“我们做过预评估——”
“预评估做的是表层穿透。”沈寄秋抬眼,声音不高,却把他的话截得很干净,“如果只是单看当前架构,的确还能卡在阈值下。但问题不在这里。闻氏名下这几个壳层虽然注册地不同,受益路径也拆开了,可底层资产包之间的回流节奏太一致,一致到像人为调过。监管机构只要把近十八个月的流向并表,复核概率会非常高。”
会议室静了静。
闻晏没打断,只继续问:“那旧项目的资金回流,风险边界在哪?”
“边界不在回流本身,在回流理由能不能自洽。”沈寄秋说,“如果目的是修补旧账,最危险的从来不是金额,而是解释链。慈善基金、艺术品信托和离岸医疗账户现在被放在一张网里,看起来是在做风险隔离,实际上是在制造一个过于完整的合规外观。外观太完整,本身就是风险。”
最后一句落下,桌边已经有人变了脸色。
闻晏靠在椅背上,目光没动:“你以前参与过哪类高风险修复项目?”
这句像顺口一问,实际上已经越过项目,碰到她本人。
沈寄秋看着她。
闻晏也看着她。
短短两三秒里,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往中间拢了一下。
“跨境存量资产清理、离岸结构合规重组,还有两起区域性反洗钱专项配合。”沈寄秋说得不快,字句清晰,“我做的是结构判断,不负责替项目洗白。如果闻氏要的是后者,我可能不太合适。”
会议桌边有人低头掩了一下表情,像是没想到她会这么说。
闻晏终于有了一点像样的反应。
她眉梢极轻地动了下,不像不悦,反倒像觉得有意思。
“是吗。”她淡淡道,“那看来你还挺挑客户。”
沈寄秋没接这句带刺的话,只道:“我挑项目风险。”
很轻的一句。
但不讨好,不退让,也没有半点急着证明自己的意思。
闻晏看着她,目光里终于多了点真正的东西。
不是单纯的审视了,是兴趣。
一种发现猎物不完全按预想路线移动后的兴趣。
后面的会议继续往下走,只是节奏已经被改掉了。闻晏又连着点了她两次,问题一次比一次更细,从境外回款说明义务问到受益所有权披露边界,甚至提到一笔三年前的并购尾款结构。沈寄秋都答了,没有表现得太锋利,也没有故意藏拙,像把每一句都卡在一个刚好够用、又不会暴露太多的尺度上。
散会时,已经接近中午。
文件夹合上的声音此起彼伏,椅子往后推,众人起身。有人从她身边经过时,目光明显比进来时复杂得多。
年轻、漂亮、空降、还能顶着闻晏的连环发问不乱半分。
这种人放在闻氏这种地方,实在很难让人安心。
沈寄秋刚把手里的文件收好,就听见闻晏在前面淡淡开口:“周秘书。”
周秘书立刻上前:“闻总。”
“沈顾问的办公室安排好了?”
“已经好了,在二十七层东区。”
“权限再提一级。”闻晏说,“先留着。”
最后三个字说得极平,听不出喜怒。
像临时保留,也像把什么东西先圈进自己视线里,不急着动。
周围几个人脸上的表情顿时更微妙了。
沈寄秋抬头,恰好撞上闻晏看过来的目光。
闻晏没有多说,只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开。黑色高跟鞋踩在地面上,声音利落,裙摆随步伐略微曳动,背影挺直得近乎冷酷。她走过的地方,自然而然让出一条路,像所有秩序都该为她让位。
周秘书把她带去新办公室的路上,语气比先前客气更多。
“沈顾问,闻总很少第一次见面就给人提权限。”
沈寄秋嗯了一声:“那我应该感到荣幸?”
周秘书一顿,笑了:“也可以这么理解。”
二十七层的办公室视野很好,落地窗外就是江面,雨已经停了,天色却依旧阴。她把东西简单放下,邮箱里很快弹出一串新的权限通知和项目包。
下午到傍晚,她几乎没离开过座位。
闻氏的业务盘子比外界知道的更大。海外基金、慈善信托、艺术品仓储、离岸医疗援助、区域并购、保理通道……每一项单拎出来都不算离谱,可一旦穿在一起,就像一张铺得过分严密的网。
沈寄秋拿着笔,在纸上慢慢列出几个节点。
基金一部。慈善医疗。港口仓储。艺术品回购。离岸账户。旧项目清理。
线越拉越多,桌上的纸也越铺越开。
她看了很久,终于在其中一页上圈出一个编号。
那串数字很短,不起眼,藏在一份三年前的项目分包附录里。可它的开头,和许栀留在纸页边角上的残缺字母,几乎能对上。
沈寄秋的指尖在纸面上停住。
办公室太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低的送风声。外头一整面城市夜景已经亮起来,灯火穿过玻璃落在她侧脸上,把她本就冷白的肤色照得更薄。
她垂着眼,看了那串数字足足十几秒,才缓慢地往后靠了一下。
许栀当年查到的东西,恐怕比她想得还要深。
不只是闻氏有问题。
而是闻氏可能只是某个更大结构里,被推到明面上的那一层。
手机在桌边轻轻震了一下。
是新的内部邮件提醒。
发件人显示是人力与高管办公室联合系统,内容简短,只是一份高层临时评估归档通知。她原本没打算点开,却在扫过抄送栏时,视线微微一顿。
最后一栏,备注录入人:
闻晏。
沈寄秋点开。
里面只有一句很短的内部评估语。
履历无明显漏洞。太干净,继续看。
窗外夜色沉沉,玻璃里映出她清淡而冷的脸。
半晌,她轻轻笑了一下,笑意极淡,几乎看不出来。
然后她合上电脑,把那张写满节点的纸抽出来,对折,收进了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