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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十七箭 开弓 不过本王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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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里又下了一场淋淋小雨,凌晨雨水化作白霜,覆盖在枝叶上。
晨起,天色破晓,禁苑高台的号角长鸣,回荡在山谷中。
秋狝大典,正式开园。
刘恒还在他的小帐篷里睡觉,兴许是猎场的风和气息,让他找到了家的感觉,他睡得很香,梦里还骑着爱马在草原上驰骋。满福蹲在床边,喊了五六次。
刘恒被生生喊醒,一头起床气,横眉怒目:你叫我作甚?
满福急道:大典开始了,主子快些,咱们迟到了。
“那大典是梁晏的事,与本王何干,滚出去。”
满福不敢再说什么。刘恒又躺了回去,裹紧被子翻了个身,一闭眼坠入梦乡。
秋狝典礼已近尾声,梁晏登坛祭天完毕,百官列队,猎骑在坛下整装。梁晏的目光扫过人群,总觉得缺个人,微微侧头问王德全:靖安王呢?
王德全躬身答:回陛下,靖安王在帐中歇息。
梁晏扬声道:朕记得,当年凉州秋狝,靖安王箭无虚发。今日盛典,岂能少了王爷压阵?来人,请靖安王移步坛前。
这边刘恒刚睡醒。
满福先帮他给伤口换了药。刘恒穿戴完毕,掏出特意带来的锃亮的小板凳,坐好,满福站在他身后,全神贯注地对付他那一头成了精的长发。每根头发都有自己的心思,满福恨不得自己有三头六臂,苦着脸感叹:主子,您的头发太长了,应该修剪些。
刘恒睡眼惺忪地看着门帘缝隙外,几只麻雀在打架,从腰包里摸出几粒糖花生,还剩五颗了,他叹口气感慨道:本王如今连柄剪刀也不称,你去找秦校尉借佩刀一用。
秦钟在帐外搭腔:不借。
满福的手还算灵巧,将头发拢起来,尽数塞进金冠中,最后用簪子插的结结实实,他像完成了一件大事,围着刘恒欣赏了一圈,认为主子被他打理的十分漂亮,他骄傲地挺起了干瘪的胸膛。他见刘恒正在数那几粒可怜的糖花生,跑过去拎过桌上的口袋,献宝似的打开。刘恒看见了一大袋栗子核桃,惊呼:行啊满福,哪儿弄得?
满福指着外面不远处的几棵树:今天早晨,奴婢起得早,见左右无人,就打了几杆子。
刘恒剥开一个栗子,对满福说到:即日起,本王授与满福典军都尉,秩比六百石,掌西宫门户、膳食采办及本王衣带诸事。
满福立刻叩首领命,笑嘻嘻地爬起来问 :薪俸可也涨了?
刘恒把栗子仁塞进嘴里,腮帮子鼓起一块:这本王做不来主。
王德全掀开帐篷帘子,只见刘恒正靠着矮几吃核桃,满福蹲在旁边给他砸壳,脚旁的核桃壳已经堆了一小堆。
王德全躬身道:靖安王殿下,陛下请您移步到坛前。
刘恒嚼着核桃嘟囔:准没好事。
王德全微笑不语。
刘恒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对满福说:你留下,本王去陪他唱戏。
刘恒跟着王德全走到广场。
文武臣工依品阶立于高台两侧,禁军铁骑列成规整军阵,风吹旌旗烈烈翻卷,肃杀之气扑面而来。刘恒揉了揉眼,抬头看见梁晏站在台上,他又换了一身衣冠,玄黑织金龙纹朝服,腰束玉带,冠冕端正,凤目清冷。
刘恒在心里勉强给他打了三分,认为他沐猴而冠。
王德全将他带到武将队列的首位,自行退开。刘恒一袭牙白骑射服,个子又高挑,整个人像一柄明晃晃的银枪插在台下。他人还没站稳,一侧的庄文开口了:
陛下,武将队列首位历来由三品以上实职将领充任,敢问靖安王乃是何制?
刘恒没等梁晏回答,张嘴就驳了回去,他的音色明亮,传的广:庄相,本王站在这里,是陛下的旨意,你大可直接说陛下错了。
庄文不受他的激将,继续道:靖安王既无实职,又无军功在册,既已幽居西宫,何不还宫静养?
刘恒笑了一声:军功?本王在凉州建功的时候,你老人家还在筠州挖泥呢——
庄文喝道:竖子无礼!
梁晏稳坐高台,面色无波。武将队列里有人低头咳嗽了一声。景荣站在后排低着头,嘴抿得紧紧的,肩膀在抖。庄文身后的文官们没人敢出声,只有宋江国站在对面,似乎在憋笑。他知道,庄文最恨的就是被老皇帝贬去筠州挖泥的那段老黄历了。
庄文面色发白,像是下定决心,跪倒在地:陛下,靖安王今日能站在这里,是因为陛下仁厚,留他一命——
他转过头,看向刘恒:刘恒,你还记得庄煜吗?
此言一出,全场都鸦雀无声了。
刘恒冷笑一声:什么庄煜?不过本王刀下鬼罢了。
庄文感觉自己快被气死了,他转向梁晏:臣今日只问一句,刘恒杀臣之子,按律当斩,可至今未受惩处,陛下一拖再拖,老臣可以等,但煜儿等不及了。
梁晏沉默良久。
“这不简单,本王给你机会。”
刘恒转身大步走到高台下的武器架,挑挑拣拣选了一柄长梢角弓,拎着走到庄文面前,哐当一声扔在他脚下:
你射我三箭,若是中了,就是给你儿子报仇了。
说完他就往猎场东侧的空地走去。那里四面空旷,三面是草坡,一面是梁晏的视线。刘恒站定后环顾一圈,目测了一下距离和风向,认为这个位置很好,庄文那老东西连弓都抬不动,更别提射这么远了。
他朝庄文招招手:庄相,你加把力!
庄文看着他张扬的样子,气闷至极,他颤抖地捡起长弓,拉了一把,由于年迈体弱,着实拉不动。
梁晏站在高台上看了一会儿,随即起身,从半人高的台上一跃而下,在百官的惊呼声中稳稳落地,三两步走到庄文面前,躬身捡起长角弓。
庄文愣住:陛下。
“庄叔,你年迈,拉不动这把弓。”
梁晏检查了一下弓弦,又在手里掂了掂,抬头看向箭场方向的刘恒,而刘恒已经站定了,也看向他。
“朕来替你射。”
庄文跪在地上,膝盖压着碎石:老臣……谢陛下。
刘恒抱着手臂站在靶场上,百无聊赖地看着天上的飞燕。见梁晏出手了,他有些困惑,他开始回忆梁晏的箭法,似乎是,中规中矩?他看见梁晏从怀里拽出一块月白色汗巾,蒙住双眼,系在脑后。
全场哗然。
刘恒不知不觉站直了,这厮想干嘛,要他命吗?
梁晏伸出一只手,对王德全说道:拿箭来。
王德全迟疑着,递上一只透甲箭:陛下这是?
“朕与靖安王之间,有旧恩,也有旧怨。今日庄相在此,朕不能偏袒谁,为此特意遮住双目,以示公平。”
梁晏摸索着把箭搭在弦上,朗声说道:朕射靖安王三箭。若中了,便是靖安王性命该绝,若落空,便是天意饶他一命。
刘恒在猎场中央,遥遥看着梁晏将弓弦拉成满月,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躲不过了,我这破嘴非要怼庄文那老货干嘛?
他听见梁晏拉住弓弦,漫不经心地说道:朕同靖安王初遇,便是这般情形——
刘恒心想,你还有心思说什么初遇,他向梁晏喊道:脚定如山,身如悬尺!
梁晏闻言一顿,冷汗扑簌簌淌了下来,指尖被弓弦勒的青白,他屏住呼吸,内心接道:松而不垮,稳而不僵,僵字一落,箭脱弦而出,箭擦着刘恒的耳边飞过,钉进了身后的土里。
刘恒摸着耳朵,刚松了一口气,只见梁晏又接过一支箭,他想昨天晚上那鹿肉应该多吃点,今天死了也不亏了。虽然心里那么想,嘴上继续喊:射的不错,再来!前推泰山,后抱满月。
梁晏箭搭弦上,微微勾起了嘴角,心中默念:耳不闻风声,目不见旁物。
第二箭贴着刘恒的手臂外侧飞过,袖口裂开一道整齐的口子,没有伤到皮肉。
第三箭。
梁晏拉满弓的手有些抖。刘恒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撒放迟疑,百步虚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