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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一箭 喊街 喊破长安的 ...


  •   梁晏未入寝,他得知了刘恒逃跑的消息,没说什么,只是掏出了那只木头小狼,在烛光下看着。
      这是他偷来的。
      那时的刘恒经常会找个温暖又僻静的地方,随地大小睡。诸如晒衣服的台子,或者在火头军的灶旁,找本书扣在脸上,呼呼大睡起来。作为亲兵的高云帆,就静静蹲在他身边用匕首削木头,雕出一只惟妙惟肖的小猫来,轻轻放在刘恒手边。
      梁晏很羡慕高云帆的坦然,他也想蹲在那里,可他没有理由,所以他有些妒忌。他私下建议刘恒,灶台处有风,下次睡在营帐里。刘恒只是回答不冷。梁晏心想不是冷不冷的问题,那小子整天跟你腻在一起算什么事。
      后来刘恒认为高云帆过于孤僻,就把他的木头军团分给了营中的将士,将士们都很喜欢那些惟妙惟肖的小动物,有的挂在腰上,有的挂在马背上,纷纷称赞高云帆手巧。
      而梁晏来晚了,刘恒那里只剩下一只小狼。梁晏伸手去要,刘恒不愿给他,只说让云帆给你雕个。梁晏想说我就要你这个,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隔天他趁刘恒外出,把枕边的小狼偷走了,他不想要更好的,他就要这个,沾着刘恒的温度和气味的。
      刘恒找了好久没找到,也就随他而去了。
      而梁晏正在和那木头小狼大眼瞪小眼,身前五步的位置跪着他的暗卫。温泽低着头,一板一眼地禀报:
      目标钻了下水道,暗卫跟丢了,属下接到急报——赵奎等御林军的人在崇仁坊附近遭到袭击,疑似发现目标身影,金吾卫的秦钟已经追了去。
      梁晏把小狼揣进怀里,起身走到温泽身边:
      走吧,一起看看去。
      刘恒在窄巷里狂奔,左臂还在流血,他捂着伤口,却听得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只有一人,稳健而步步紧逼。
      刘恒回头看了一眼。
      是那个沉默寡言的秦钟,此刻像一条猎犬,死咬不放。秦钟是步兵出身,耐力好,跟他拼体力,自己这残血之躯撑不了多久。屠灵玉家的后门就在前面那条巷子,但他不能把人引过去。
      如何留个信号?
      怎么甩掉秦钟?
      刘恒忽然停下脚步,靠着墙壁喘息着,回首望向几部开外的秦钟:不跑了,秦校尉。
      秦钟见他这幅样子,知道他跑不了多远。他慢慢向刘恒走去,沉声道:殿下,和卑职回去吧。
      刘恒借着月光看向秦钟,眼睛里是罕见的坦诚:我也有个妹妹,她叫刘稚,她和婉儿一样,喜欢缠着我。
      秦钟脚步慢下来,心生警惕,这人又要说什么,直接拿下他,还是让他说完?
      刘恒见他迟疑,笑了一下继续说:这里左右无梁晏的人,你同我一起走,日后婉儿的药,我们包了。
      秦钟的脚步果然停住了,他当然记得那两只老山参,和那些散碎银两:殿下,卑职的腰牌还在你身上。
      刘恒的左手有些颤抖,血浸透了他的衣袖,顺着指尖滴在地上,他低头解下腰牌,扔给秦钟,同时继续给秦钟算账:
      梁晏不会管婉儿的,婉儿的药很贵,你付不起。
      秦钟接住腰牌,上面有几个血指印,他没有继续往前走。
      刘恒把后脑勺靠在墙上,闭上眼睛,声音越来越轻:你要是真觉得把我抓回去婉儿就能活,你就动手,我不跑了。
      巷子里安静了片刻,远处传来御林军杂乱的脚步声。秦钟低头看着这个瘫坐在墙角的人,忽然想起某个午后,他坐在小板凳上,靠墙看书,阳光好,风吹着他的旧红袍。
      秦钟犹豫着开口:你跑不掉的,就算我不追,御林军也在外面封着,你出不了长安。
      刘恒轻声说:那是我的事。你只说追还是不追。
      秦钟向前一步,伸手握住了刘恒的手臂,力道不重,他低声道:走吧,殿下。
      刘恒睁开眼,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只手,没有锁拿的力道,只是搭着。他明白了,秦钟不会放他走,但秦钟也不想他死。
      “……好,我不为难你。”
      刘恒扶着墙起身,慢腾腾地跟着秦钟往回挪动。走了几步,他突然面露痛苦的表情。
      秦钟连忙松开手,问:怎么了?
      刘恒低头喃喃道:怎么了?,紧跟着抬手迎面抽了秦钟一记大耳光,啪地一声,在安静的巷子里回荡。
      秦钟捂着热辣辣的脸颊,被打蒙了,刘恒趁他懵转身就跑,边跑边喊:
      秦钟你这榆木疙瘩脑袋,扇你个大猪头!
      秦钟百年难得一见地窜起怒火,拔腿就追。那边御林军听到声响也跟着追了过来。刘恒沿着崇仁坊的后巷跑开了,声音在巷子里炸开:
      小翠!香儿!阿芸!四娘!阿珠!我来找你们了!
      他这一嗓子,惊动了两坊间的鸡犬,纷纷吠叫起来。刘恒坚持不懈地喊着艳名,有的住家甚至亮起了灯火。
      他跑到前方十字路口,直接拐进屠灵玉家后门所在的那条巷子,暂时甩掉了秦钟,他从地上捡起一块石头,包上他提前写好的信号,越过院墙扔了进去。石头落在院子里,咚的一声。
      “阿珠!”刘恒喊了一声。
      他也不知道屠灵玉在不在家,也不知道这个暗桩还灵不灵。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
      他继续往前跑,继续扯着嗓子喊:小翠,香儿,阿芸,阿珠,老地方见——
      声音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整条街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
      有人在窗后探出头,有人在门缝里张望,有孩子被吵醒了哭闹,有男人骂骂咧咧地推开门,然后看见满街的火把和佩刀的御林军,又把门关上了。
      梁晏站在巷口的阴影里,脸黑得像锅底。
      巷口的火把光越来越密集。御林军已经封住了整条街。刘恒跑到街口,看见前方一排火把,黑压压的人影。他刹住脚步,回头秦钟已经堵住了退路。
      前后夹击。
      刘恒站在街中央,浑身湿透,左臂的血还在流,信号传完了,他暂时松了口气,盯着御林军后的梁晏。刘恒起了玩心,他继续喊:
      你们都别过来啊,我可喊了,我真的喊了——
      秦钟他从后面扑上来,一手锁住刘恒受伤的左臂,一手扣住他的肩胛。刘恒吃痛,身体一歪,秦钟借着体重将他整个人压了下去。两个人再次摔进泥水里。秦钟的膝盖顶住刘恒的后腰,一只手反拧着他的手腕,干净利落。
      刘恒的脸埋在泥水里,挣了两下,没挣动。秦钟太用力了,把他的伤口又撕裂了,伤口钻心地疼,刘恒彻底不动了。
      火把光涌上来。御林军围成一个圈,刀尖指向地上的人。秦钟抬起头,看见梁晏从巷口的阴影里走出来。
      梁晏蹲下来,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说:我以为你会跑得更漂亮一些,钻狗洞、打醉汉、在街上像个泼妇一样乱喊,这就是狼骑的主帅?
      他伸手,把刘恒脸上的泥抹掉,叹口气: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刘恒,就算输,也输得像个人。现在呢?
      刘恒闭上眼,不看他。
      梁晏站起来,对秦钟说:带回去,关好了,别让这条疯狗再跑出来丢人。
      秦钟松开手,两个侍卫上前架起刘恒。
      刘恒从泥水里站起来,他看着梁晏,那双大眼睛里没有情绪,他低声说:以前的梁晏,也不是这样的。
      他顿了顿。
      梁晏以为他说完了,但刘恒又继续说:也许,梁晏一直是这样的,只是我瞎了。
      说完,他挣开侍卫的手,自己往皇宫的方向走去。两个侍卫愣了一瞬,赶紧跟上。
      梁晏站在原地,耳畔回响着:梁晏一直是这样的。
      他觉得自己被看穿了。
      “回宫。”
      梁晏有些懊恼地快步跟上刘恒,他看着那脏兮兮却莫名悠闲的背影,仿佛又变回了几年前,给主帅擦屁股的梁副将,他觉得自己里外不是人。
      人潮褪去的崇仁坊又安静下来,在门缝里偷看的住户们重新插好门栓。屠灵玉捡起院子里那个石块,石块旁边是一角红布,她认得那是刘恒的旧衣,那件衣服还是她亲手绣的花纹,衣角用碳条写了几个字:阿珠,西宫,制衣。
      屠灵玉的眼睛被泪水模糊了,他还活着,太好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5章 第十一箭 喊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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