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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


  •   素珍已经不记得自己是第几次来西湖了。她如今已是八十岁,生命里看过无数大大小小的风景。自从三十年前定居杭州,西湖便成了她常去的地方。

      关于西湖,她印象极深的是那一片肥绿的湖水,游船在湖面上缓缓前行,鸳鸯成群结队地戏水,荡起一圈圈涟漪。白鹭偶尔轻啼,麻雀叽叽喳喳地叫。松鼠在香樟树上窜来窜去,一见到有人喂食就冲上去,用前爪捧起来一顿啃。

      堤岸旁的垂柳被风一吹,轻轻摇曳。她喜欢独自坐在岸边的长椅上,静静地注视眼前来来往往的人。

      她今天出门前把自己裹得密不透风,毛线帽、羽绒服、围巾、手套、棉鞋齐齐上阵,就为了抵御现在这湿寒的天气。

      今天是素珍爱人的忌日。他生前常拉着素珍漫步西湖,把断桥、苏堤、湖心亭,逛了无数遍,她甚至觉得,他比本地人都更热爱这番诗意盎然的景色。

      所以,尽管腿脚已经不太利索,为了纪念他,素珍还是来了,如过去二十年一般。

      对,素珍跟她的爱人都不是杭州人。她全名叫陈素珍,爱人叫梁树生,他们是广东台山人。

      很多年以前,他们就在杭州落下了脚。后来雷峰塔重建开放的那天,树生立马拉上她去参观。就在那座塔下,素珍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她回头一看,身后的少女正手舞足蹈地跟朋友聊白素贞与许仙的爱情故事。一旁的树生笑着说:“看来,杭州和我们很有缘分。”

      “别跑了,这么冷,跑得一身汗,到时候又要感冒。”

      一个小男孩从她面前跑过,妈妈在后面追着。见男孩不听自己的话,她一把扯住他羽绒服上的帽子,将他按住。素珍望着一旁的母子俩笑了笑。

      就是这个年纪,五六岁的样子,她跟树生也很爱乱跑,在那片胶林里,好像怎么跑也跑不到尽头。她的眼神渐渐向远处飘去,飘得很远很远,仿佛又飘回到了那片葱郁的橡胶林。

      1940年,台山在日军的频繁空袭下满目疮痍,素有“小广州”之名的繁荣侨乡逐渐失去生机,奄奄一息。在如此境地下,一对普通夫妻决定投奔远在马来亚霹雳州的亲戚,变卖祖上那点微薄的家当,一路打通关系,辗转搭船先到香港,再换乘远洋船下南洋。

      船上挤满了逃难的人,这对夫妻被挤到角落动弹不得。坐在他们身边的也是一对年轻夫妻。一路颠簸、缺水少食的路途中,两家人相互照应、彼此扶持。在海上漂了快二十天,历经九死一生,他们终于抵达了马来亚霹雳州。

      这里遍地都是橡胶园,很多华人在这里找到了割胶的工作,包括年轻夫妻的亲戚。他们没有更好的选择,只好在这勉强扎下根。

      没想到两年后,日军占领了霹雳州,整个州境陷入血雨腥风。两对夫妻艰难地在战火中求生,躲在橡胶园深处,靠着同乡相互庇佑,一次又一次逃脱追捕,奇迹般地活了下来。

      三年后,日本投降,和平降临霹雳州。1946年,那两对夫妻先后生下了他们的孩子——陈素珍和梁树生。

      童年时期,素珍和树生能去的地方只有橡胶林。没有玩具、没有书本,他们只能在父母割胶的时候帮忙拾胶碗、晒胶片,然后趁着空闲在林子间跑跳玩闹。随着他们逐渐长大,自由时间也越来越少。

      后来家里接连添了妹妹、弟弟,素珍和树生便彻底失去了自由。他们得学着照顾弟妹,为家里分担。小小的他们,天天都在脑海里幻想胶林以外的世界。

      台山是什么样的?中国是什么样的?素珍从小便听父亲念叨:等赚够了钱,我们就回家。一颗小小的种子埋在了素珍心里,她想,长大了以后一定要回台山,好好看看父母牵挂着的故乡。可惜父亲还没等到兑现承诺,便积劳成疾,离开了人世。

      母亲无法接受丈夫的离世,可家里还有三个嗷嗷待哺的孩子,她不得不加倍努力工作。可命运并没有同情她,反而让她也累垮了身体,在素珍十二岁那一年,撒手人寰。

      胶园边缘的小山坡上,素珍按照母亲的遗愿,将她与父亲合葬在一起。树生的父母找来会写字的同乡,在简陋的墓碑上写下:陈根与李桂芳之墓。

      那是素珍第一次认字。

      小男孩拉着妈妈走到前面的小吃摊,消失在了素珍的视线里。素珍回过神,忽然想吃点热的东西暖暖身子。她拄着拐杖费劲起身,一步一步慢慢走着,去到附近的一家藕粉店,坐下点了一碗桂花藕粉。

      半晌过后,服务员把藕粉端上桌子。素珍用调羹盛了一勺,把桂花花瓣盛了上来,送进嘴里。温热的藕粉混合着桂花的香味,香糯软甜,很是顺滑。藕粉和木薯粉,明明冲泡出来都是黏稠的糊状,吃起来却是完全不同的滋味。

      素珍的思绪又回到了那时候。当年父母去世后,日子过得很紧,最常吃的就是木薯、番薯,久久才能吃到一次肉和米饭。素珍学着父母的样子,凌晨三点起床,提着铁桶、拿着割刀,在树皮上斜着划下一刀又一刀,白色橡胶汁在划痕处流出来,顺着胶舌一滴一滴流进碗里,素珍觉得自己好像在收集胶树的眼泪。忙到早上八九点,她就会回家吃上一碗木薯粉糊,歇一会儿再继续劳作。

      木薯粉糊不像面前这碗藕粉这样香甜顺滑,它味道寡淡,口感也很粗糙。可那时候只有它能快速地填饱肚子,妹妹、弟弟也是吃着一碗又一碗的木薯粉糊长大。

      隔壁树生家见三个孩子实在可怜,经常邀请他们来家里吃饭。树生家条件比素珍家好,能吃上掺着番薯煮的米饭,可日子依然清贫,餐桌上也只有咸鱼、咸菜、青菜、豆腐乳,肉要隔很久才能吃上一回。

      素珍多么渴望能在树生家的餐桌上见到那焖得又红又亮的肉。树生教她,吃咸鱼的时候要把咸鱼想象成香喷喷的肉,她便真的照做了,把它送进嘴里前,在脑海中想象红烧肉那入口即化、甜而不腻的味道。

      可咸鱼终究是咸鱼,变不成红烧肉。她极力压抑自己的沮丧,被树生看在眼里,他安慰素珍道:“以后,等我赚钱了,我们会有很多很多红烧肉吃。”

      也许是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太苦,长期营养匮乏,又没有条件看医生,素珍的身体底子很差,发育不全。等到若干年后她才知道,自己的身体并不具备做母亲的条件。

      一碗藕粉下肚,素珍的身体热了起来,她舒了口气,拄着拐杖起身,再次前往那张她常坐的长椅。走着走着,有个人在她身后拍了拍她的肩膀。她回头望,是一个穿着格纹大衣的漂亮女孩,一头长卷发高高束起扎成一个马尾,脖子上挂着一台相机,此刻正笑嘻嘻地看着她。

      “珍姐,真的是你啊!在店里一听你的普通话,我就觉得很熟悉,偷偷看了你好久,果然是你,你还记得我吗?”女孩眨着大大的化着靓丽眼影的眼睛,语气轻快而活泼。

      素珍平日里确实说着一口广东口音极重的普通话。她盯着女孩的脸,渐渐露出惊喜的神色,“你是……阿瑞?”

      女孩点点头:“你真的还记得我,太好了。”

      萧瑞扶着素珍走到长椅旁坐下,兴致勃勃地跟素珍聊起她这些年的经历。她那年去了英国以后,读完初中、高中,就顺利考上伦敦大学学院,本来读的商科,可她爱上了摄影,现在在当自由摄影师,天南海北地跑,最近回来杭州打算休息几个月。

      素珍欣慰地笑了:“阿瑞,能看到你平安健康长大,我很开心。”

      她望着萧瑞,由衷替她感到高兴——时光让自己衰老,可它也重塑了那个脆弱迷茫的小女孩。如今的萧瑞看上去成熟稳重了不少,眼神却依然纯粹。

      素珍一生从未当过母亲,却亲手带大过很多孩子。从改革开放后她正式当起住家保姆算起,她的保姆生涯应该长达三十年。可在那之前,她早已和孩子结下了不解之缘。

      1961年,马来亚独立已四年,“马来人优先”的相关政策日益收紧,印尼的排华浪潮波及邻国,橡胶园里的华人日子愈发艰难。那颗“回国”的种子终于在十五岁的素珍心里破土而出。她去同乡会找人做担保,凑齐了船费,约定回国后再慢慢偿还。

      不久后,她带上弟妹,和树生一家人踏上了回家的航程。而她的父母却留在了南洋,离他们魂牵梦萦的故乡,隔了一整片南海。

      七天后,船终于靠岸。广州的黄埔港,是素珍对于祖国的初始印象。

      珠江水浑黄不清,咸腥的江风混合着发动机的柴油味,一阵一阵吹向素珍,让她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过来。他们一行人走下船,看到码头边搭着破旧的帆布棚,上面挂着一条写着“欢迎归国华侨”的横幅,几口大锅下烧着柴火,米粥的香气不断飘来。

      人来人往,树生的父母带着他们排队领粥,孩子们打打闹闹,全然不知今天以后他们的生活会发生什么变化。树生擦掉素珍止不住滑落的泪水,轻轻拥住了她。

      坐汽车回到台山的第一天,素珍大吃一惊。父亲曾经跟她说过当年台山的惨烈境况,素珍想象中的台山是一片断壁残垣,但没想到映入眼帘的却是一排排林立的骑楼,砖雕与装饰精美而洋气,行人在下层廊下闲聊闲逛。一座小小的城,散发着素珍从未在胶园见过的烟火气。

      进到村子里,他们先去了大队、公社报户口,登记归国华侨的身份。随后大队长便带着他们走到一排青砖房前,指着其中的一间,告诉素珍,经公社协调,他们可以住进祖上留下的老屋里。素珍满心欢喜,她和弟妹终于要有属于自己的房子了。新生活,正朝他们敞开了一个大大的怀抱。

      素珍和树生没有种过地,但他们胜在手脚勤快,一点一点学会了插秧、挑肥、割禾、晒谷、喂猪,靠着努力积攒的工分换口粮,用领取的布票、油票置办家用。

      累了的时候,素珍和树生坐到田埂上歇息,望着被阳光照耀的水稻田,素珍心想,妹妹和弟弟现在也进了村小,和其他孩子一样读书识字,日子真的如我所愿,慢慢变好。

      树生在这时候问了她一句:“素珍,你想上学吗?”

      她紧咬着嘴唇,像是极力掩盖些什么,最终摇摇头。

      1966年,素珍和树生都满了二十岁,树生向素珍求婚,说要和她成为真正的一家人。那一天,他们换上了平时舍不得穿的新衣裳,先找大队开了结婚介绍信,又去公社领了结婚证,简简单单,完成了他们的结婚仪式。

      婚后,素珍搬到了树生家里,可她依旧常回老屋,因为她放不下妹妹跟弟弟。树生理解她,跟着她一起照料两边的家庭。

      为了让家人过上更好的生活,在农闲的时候,素珍经村里熟人介绍去了县城一户侨眷家帮忙照料家事;树生则拜了村里的老木匠为师,当起了木工学徒。素珍正是在这户侨眷家里,开始了帮衬家事、照料孩子的日子。

      虽然这样的日子,她其实已经过了很久了。

      “珍姐,我们来拍张合照吧。”

      萧瑞喊住了一个路人,请她帮忙拍张合影。素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面对镜头露出了温和的笑容。萧瑞则搀扶着素珍,笑得很灿烂。快门按下,橘红色的余晖、远处的山峦、集贤亭、柳树和她们一起,被定格在了这个瞬间。

      “阿瑞,你要在杭州待多久?”

      “我?可能还有段时间吧。回来以后我才发现,原来杭州那么美,怎么拍也拍不够。”

      “哦……我,明天就离开杭州了。”

      “什么?”

      “我明天要跟家里人回台山了,以后,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来杭州。”

      “天啊,珍姐,没想到才见面我们就要分别了。”

      “以后你有机会,来台山玩玩,那里的风景也很好。”

      素珍又跟萧瑞聊了几句,她邀请萧瑞来家里吃饭,萧瑞答应了,搀扶着她离去。

      离开之前,素珍回头,在暮色苍茫中,深深地望了西湖一眼,她知道,这有可能就是她人生中的最后一眼。

      “知道了大姨,你放心。”

      客厅里,一个中年女人挂断电话,对在厨房里忙活的男人说:“大姨说遇到了以前照顾的一个小孩,邀请她来家里吃饭,你加多双筷子。”

      “那么巧啊,大姨出去一趟还能遇到以前照顾的小孩?”

      “应该是她来杭州以后照顾的那家人,我听她说过,她在那里干到了退休,临走前,她带的小女孩刚好要出国。”

      “怪不得,带了那么久,也是有感情的。”

      “不过也奇怪,大姨怎么会答应跟我们回台山?”

      “不知道,她只说了一句,到时候了。”

      另一个中年女人拿着一本相册从房间里走了出来,她翻到了一张老照片,边走边嚷嚷:“你们看,这不是我们拍的第一张全家福吗?阿姑跟姑丈那时候还很年轻啊。”

      女人接过照片,她们一起坐在沙发上,久久地凝视着那张老照片,回忆起当年。

      1969年,素珍和树生结婚后的第三年,素珍还没有怀孕。在那个年代,婚后没有生孩子是一件很羞耻的事情。村子人多嘴杂,尽管树生父母和树生都安慰她说不要紧,但她还是觉得很愧疚。有时候,素珍会想在县城那户人家里待久点,都不想回村面对闲言碎语。

      后来,是树生的一句话,让她坚持熬过了那些年。

      “谁说我们没有孩子?我们带大了芬芬、洋洋,还有我家的阿云、阿强,这几个不都是我们的孩子吗?以后,等他们都安定下来,我们就出去,像我们小时候在胶园里说的那样,去看看世界。”

      一贯好脾气的素珍,像是有了底气一样,冲到了护着她的树生身前,第一次对那些人回嘴:“有孩子又能怎么样?你家有了你,好到哪里去?你尽了很多孝吗?你光宗耀祖了吗?”

      那些年,从南洋回来的人总得小心翼翼过日子。她和树生一直安分守己,从未和人有龃龉。她突然的反击,出乎所有人意料,只有树生在她身后握起她的手,像是告诉她:有他在。

      1992年,全国逐渐放宽人口流动,素珍和树生,终于拥有了外出的机会。那年素珍四十六岁,他们的弟弟妹妹全都成家立业、日子安稳。他们终于可以放心地离开老家,带上这些年的积蓄,去探索未知的世界。临走前,素珍拿出她新买的傻瓜相机,叫齐了所有人一起拍了张全家福。

      男人在厨房里喊话:“你小心点,别弄丢大姨的东西,我们好不容易劝服她回台山,你别惹她发脾气又说不回了。”

      “我哪有你这么笨手笨脚?”

      “你才笨手笨脚,今天帮大姨收拾东西,你还把花瓶打碎了呢!”

      “那是因为大姨家的东西太多了,我一转身就会碰到!”

      “好了好了别吵了,从小听你们姐弟俩吵架,还没听够吗?”

      ……

      看着萧瑞的相机里的照片,素珍好像又想起了她和树生当年为什么要选择留在杭州。

      他们一生都是被迫前行的,他们没有选择地被困住,从来没有想过自己想要什么。

      到了四十六岁,他们才能自由地选择目的地出发,坐着绿皮火车,见到了新疆的雪山湖泊、内蒙的草原雄鹰、云南的苍山洱海、北京的故宫长城、敦煌的沙漠壁画,最后一站,他们来到了杭州。

      杭州整座城市都是绿油油的,是一种被草木环绕、山水浸润的绿。就西湖而言,每个季节都有各自不同的绿,春天是嫩绿,夏天是翠绿,秋天是苍绿,冬天是枯绿。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西湖边,就能感受到它温柔又治愈的力量。时光轻轻流淌,仿佛能听清一片落叶掉落在地上的声音。所以,他们想要待在这里,待得再久一点。
      当然,也有原因是他们的积蓄快花完了,他们想在杭州生活一段时间,等存够了钱,再次出发。

      只可惜,这个心愿再也无法实现。那年树生六十岁,被诊断出了末期肺癌,临终前他紧握着素珍的手不愿松开,素珍知道他还有未完成的心愿。后来,素珍强撑起精神,把他的骨灰送回了台山。

      失去了树生以后,她每年都会留出固定的时间一个人旅行。她不是没有怨过他。父亲这样丢下母亲,他也这样丢下她,难道从始至终,他们的命运都只是一场轮回?

      树生,一个勤劳本分的木工,一个承诺过会给她做很多红烧肉、便终日泡在厨房的人,一个陪她度过漫长岁月,却没有跟她一起熬过岁月的人。旁人都说树生木独死板,可在素珍眼里,他温柔又安静,总能在困难的时候给予她力量。到了树生离开的时候她才发现,原来他给人的感觉,很像西湖。所以,她又在这里度过了二十年,直到现在。

      素珍在杭州的最后一天,在西湖边遇到了她在杭州照顾的第一个孩子。那时候她见到的萧瑞,还只是个襁褓中的婴儿,如今已长成一个勇于向世界舒展自己枝桠的女人。素珍在萧瑞身上,感受到了自己过去那三十年流逝的匆匆岁月。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 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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