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会飞的大象》宋樊姑娘

56、第 56 章 急性肺炎而

　　“没关系，让他打。”阿萤从我手里接过冰袋，冷笑道，“明天还有一场戏，是我这个妃子得势后，报复今天打我的这个太监。我明天，绝不会放过他。”

　　我还是有些担忧，“这家伙块头不小，又阴险狡诈，你可别吃亏了。”

　　“怕什么？”阿萤不屑地冷哼一声，将冰袋换了一边脸，“我好歹是这部戏的女二号，他一个一天两百块的群演，算什么东西？更何况，明天上午还有一场我侍寝后获封号的戏，下午才是报复他。我可是新晋的宠妃，谁敢惹我？”

　　看着她那副胸有成竹、甚至带着点狠厉的模样，我突然觉得，阿萤似乎已经和剧本里那个不择手段的妃子融为一体了，从卑微熬成盛气凌人的狐假虎威，幸得她年轻，不惹人厌恶，否则就是容嬷嬷。

　　第二天下午，剧组移师到影视城内的一个荷花池边。

　　我和卢岚、栗子依然穿着那身皱巴巴的群演服，混在周围充当背景板。薛勇饰演的太监，被几个侍卫反绑着手，跪在池子边。

　　“各部门准备！第七十四场，一镜一次！Action！”

　　阿萤穿着一身华丽的宫廷正装，头戴珠翠，在众人的簇拥下缓缓走到池边。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薛勇，眼神冰冷，她慢条斯理地说着台词，“你这个太监，虽然对太后效忠，但太没有眼力劲，我这样的样貌，即便犯了过错，还有陛下撑腰，怎么能容忍你在我面前撒野？”

　　薛勇饰演的太监跪地求饶，“娘娘饶命，奴才再也不敢了！”

　　“给我按下去！”阿萤厉声喝道。

　　几个侍卫立刻将薛勇的头按进了荷花池里。薛勇在水里拼命挣扎，水花四溅。阿萤算准了时间，等他快憋不住的时候，才抬了抬手，让人把他拉起来。

　　“呼——”薛勇大口地喘着粗气，脸上全是泥水。

　　“咔！”导演的声音传来，“阿萤，你这发髻怎么散了？头饰歪了，这不行，重拍！”

　　阿萤装作一脸惊讶地摸了摸头上的步摇，抱歉地对导演鞠了一躬，“对不起导演，刚才动作太大了，没注意。”

　　化妆师赶紧上来给她重新整理发型。薛勇被晾在池子边，浑身湿透，冻得直哆嗦。

　　“好，准备，重来！Action！”

　　又是按进水里，又是拼命挣扎。

　　眼看这场戏就要过了，阿萤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啪嗒”一声，一块白色的口香糖从她嘴里掉了出来，正好落在薛勇面前的石板上。

　　“咔！咔！咔！”导演气得把喇叭摔在桌子上，“阿萤！你在拍戏嚼什么口香糖？！重来！”

　　阿萤再次诚恳地道歉，“导演，我嗓子不舒服，含了颗润喉糖，实在抱歉。”

　　在拍摄间隙，浑身湿透的薛勇抹了一把脸上的泥水，恶狠狠地瞪着阿萤，“你是故意的吧！”

　　阿萤看都没看他一眼，只是慢条斯理地整理着袖口，嘴角噙着一抹不易察觉的冷笑。

　　然后，她转过头，朝我所在的方向，隐蔽地使了个眼色。

　　我瞬间心领神会。

　　“Action！”

　　就在薛勇第三次被按进水里，阿萤准备念台词的时候，我突然脚下一滑，发出“哎哟”一声惨叫，整个人四仰八叉地摔在了地上，把旁边的一个花盆也撞翻了。

　　“咔！那个太监怎么回事！连个背景都站不好吗？！这么简单的一场戏都要拍这么多遍吗？”导演已经快要抓狂了。

　　我赶紧爬起来，点头哈腰地道歉，“对不起导演，一个蜜蜂绕着耳朵飞过去，吓了我一跳。”

　　就这样，栗子和卢岚心领神会，陆续闹出几次意外，一会儿卢岚也摔进荷花池，一会儿栗子悄悄踢了前面宫女的膝盖，害得人家跪下来。这场戏硬生生重拍了七八次。

　　气得薛勇边呛水边求饶，大声喊，“我不演了不演了，这钱我可挣不了。”

　　但剧情需要连贯，昨天打阿萤耳光的是薛勇，今天被淹的也必须是他，导演也不能临时换人，“你耽误了我的戏，以后在这影视城里，就要被除名了。”

　　最后一次被拉出水面时，薛勇整个人已经像一条脱水的死鱼，瘫倒在石板上。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发紫，连咳嗽的力气都没有了，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随时都会断气。

　　“好！过！”导演疲惫地喊了一声，瘫坐在椅子上。

　　阿萤走到薛勇面前，冷冷地说，“你再敢嚣张，我让你吃不了兜着走。这，就是昨天的利息。”

　　这场报复式的拍摄虽然解气，但第二天，剧组里却传出了一个不好的消息——薛勇进医院了。

　　听说他昨晚回去后就开始发高烧，今天早上更是咳出了血，直接被救护车拉走了，诊断结果是急性肺炎。

　　听到这个消息时，我们正在片场外吃盒饭。

　　阿萤握着筷子的手猛地一僵，筷子里的一只泡椒牛蛙腿也掉了，原本那副胜券在握的表情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掩饰不住的紧张。

　　“他不会有事吧？只不过是呛了几口水。”她看着我，声音有些发抖，像一个犯错了事的妃嫔。

　　卢岚提议，“应该去医院探望下吧。”

　　“我下午还有戏，走不开。”她的语气里带着少有的慌乱，“旬生，卢岚，你们俩替我去医院看看吧。探探口风，看他到底怎么样了。”

　　我和卢岚对视了一眼，点点头。其实我们心里也清楚，阿萤是不敢去。

　　我们打车去了影视城附近的人民医院，卢岚玩笑道，“我们真成阿萤这个宠妃身边的太监了，连这个活也派给我们。”

　　在呼吸内科的病房里，我们隔着玻璃看到了薛勇。他戴着氧气面罩，脸色灰白，再也没有了昨天打人时的嚣张气焰。

　　我们找到主治医生询问情况。医生是个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人，他把薛勇的胸片插在阅片灯上，指着上面大片的阴影说，“这是急性吸入性肺炎。你们在什么地方拍的戏？那水里的漂白粉和消毒剂浓度太高了，他吸入了大量的脏水，肺部严重感染。这得好好疗养一阵子，弄不好会留下后遗症。”

　　医生推了推眼镜，看了我们一眼，“医药费可不便宜，他是工伤吧？剧组应该有买保险的，你们赶紧联系相关负责人。”

　　从医院出来，我和卢岚的心情都有些沉重，虽然厌恶这个骗子，但他那些小动作和把戏不值得这番遭遇。

　　回到剧组，我们直接找到了负责群演的场务和制片主任，把医生的话复述了一遍。

　　“保险？”制片主任嗤笑了一声，“我们那是大投资，买的都是主创人员的保险，群演一天换一拨，我们哪有那个闲钱全给买？”

　　我说，“可是这是拍戏的时候发生的意外！”

　　场务在旁边帮腔，“这事儿怪不到我们头上。要告，你们去告影视城啊！是他们提供的场地，水有问题你们找他们去，找我们剧组干嘛？难不成和水相关的戏出了问题，都来找我们？”

　　这就是在踢皮球了。

　　我和卢岚又跑去影视城管理处。在那些迷宫般的办公楼里转悠了半天，才终于堵到了一个负责人。

　　那负责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一副不好惹的主任模样。听完我们的来意，她冷笑了一声，翻了个白眼，“怎么着？演个落水戏还想要多干净的水？难不成我这荷花池里的水都得给你们换成矿泉水？是不是还得从阿尔卑斯山给你们空运过来啊？嫌水脏就别来当群演！”

　　她身边走来个办事经理，“逻辑搞清楚！出了问题都找剧组，如果你在山野拍戏出了事，你们去找山神庙讨说法？”

　　两张尖酸刻薄的嘴脸让卢岚差点扑上去打人，我强拉着他走出了管理处。

　　转了一大圈，我们只能再次绕回剧组。

　　制片主任正坐在监视器旁抽烟，看到我们又回来了，脸色顿时拉了下来。他以为我们是薛勇的哥们儿，来替他出头的。

　　“你们还没完了是吧？”他把烟头往地上一扔，狠狠踩灭，“想拿钱？门儿都没有！我告诉你们，你们去告吧，随便告！只要有了这闹事的案底，我保证这个叫薛勇的，还有你们俩，这辈子也别想在任何一个影视城混了！”

　　“你威胁谁呢？”卢岚火气上来了，“我们也是群演，难道群演的命就不是命了吗？！”

　　“群演？”制片主任像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大声嘲讽道，“我看你们是真疯了！真把自己当根葱了？剧组上千万的预算，怎么可能为了你们这些临时工负责？爱干干，不干滚！”

　　周围的工作人员和群演都默默地看着我们，眼神里有同情，但更多的是麻木和畏缩，没有人敢站出来说一句话。

　　晚上，我们在小旅馆的房间里，把白天的遭遇告诉了阿萤和栗子。

　　听到薛勇的医药费没人管，剧组和影视城互相推诿，阿萤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薛勇现在自顾不暇，没精力来找她的麻烦了。

　　但她却并没有变得轻松，反而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哀所笼罩，呆呆地看着窗外那些虚假的宫殿，叹了口气，“这就是我们这些人的命啊，什么名气，什么梦想，在那些人眼里，我们就是随时可以替换的消耗品。像漂浮在水面上的烂木头，没人会在乎我们的死活。”

　　房间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几声车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