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顶为峰》方圆的森林

90、第 90 章 亨利

　　夏普·霍尔站在球场中央，缓缓蹲下身，将掌心贴在这片见证过他落魄与辉煌的球场。

　　细砂纸般的防滑颗粒感，是美网场地独有的触感。

　　说是为了提高球反弹的速度，采用了和澳网截然不同的沙粒配方，更具体的他也不太懂，不过比起澳网那偏软的质地，他会更喜欢手下这个偏锐利一点的。

　　理由很简单。

　　因为他的第一个大满贯冠军就是在这里拿到的，也是他梦开始的地方。

　　现在，是结束的时候了。

　　他收回手，缓缓站起身。

　　“霍尔，如果这是告别，这是你能给我们的最好的告别，让我想起了你所有的一切。”一位精神奕奕的老记者举着话筒站在他的面前。

　　他看过霍尔痛哭流涕的样子，也见证过他捧起3座澳网冠军奖杯、1座法网冠军奖杯和4座美网冠军奖杯的那些时刻。

　　“我会想念你，但我更确信你会更加想念这里。”他继续说，“到现在，我依旧不敢相信会这样结束。”

　　夏普·霍尔牵动干涩的嘴角，“过去，我十分自满我健硕的身体，因为它给我带来了无数的荣誉，帮我打败了很多的强敌，我也肆意挥霍着上天送给我的礼物，但现在我必须为我的自满付出代价。”

　　他抬起头，看向观众席上的所有人，“感谢每个人的支持，包括我的家人和团队，还有过去这些年帮助过我的人，没有你们我走不到现在这一步。”

　　“也感谢我的对手，国光·手冢，谢谢他的体贴，让我能有足够的时间告别，我很高兴，我最后的对手是他。”

　　灯打在他身上，脸上的汗从未停止过。

　　看着周围望过来的目光，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然后，他笑了一下，举起球拍，朝四个方向各挥了一下。

　　在众人的目光，他背起网球包，一步一步离开球场。

　　下场后，颇为无奈地拒绝了家人和团队陪同提议，独自去了趟洗手间，为了不让人找到他，特意找了个远一点的。

　　出来时，差点撞上一个人。

　　面前传来一声：“我说你不会被退役的事打击到眼睛都出现问题吧？”

　　夏普·霍尔看着眼前人，扯了扯嘴角，不答反问：“你那个被当成眼珠子护着的球员呢？”

　　喊出很多年不曾喊过的名字：“亨利。”

　　“在接受采访，我来上个厕所。”亨利先回答了他的问题，才纠正他的措辞，“什么当成眼珠子护着？！别乱用词！”

　　“难道不是？”明明已经很久没说过话，但他一开口，夏普·霍尔就有种熟悉的感觉。

　　亨利：“那是我的老板！”

　　夏普·霍尔：“...看来你很适应这种合作关系。”

　　“有什么不能适应的？”亨利肩膀一耸，双手一摊，“我还有一家老小要养呢。”

　　“你之前赚的钱也不少。”

　　“谁会嫌钱多？”

　　“......你掉钱眼里去了？你以前不这样。”

　　“以前年轻气盛，不懂事。”

　　“......”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相互拌着嘴，仿佛回到年轻的时候。

　　一时间没注意时间的流逝，直到夏普·霍尔口袋里的手机响了。

　　是教练打电话过来的。

　　夏普·霍尔一时无言，自从他要退役开始，周围人一直小心翼翼的，就连上个厕所都要过问一下。

　　亨利也很无语，毫不留情地吐槽道：“你只是退役，又不是变成巨婴，至于吗？”

　　他自认为他看手冢国光还算紧的了，但也不至于事无巨细地过问。

　　“...巨婴。”夏普·霍尔一呛，后道，“你的嘴里依旧吐不出什么好话。”

　　亨利“哈”了一口气，仿佛他在说什么天方夜谭，“笑话，我又不需要讨好你。”

　　夏普·霍尔苦笑了一下，“那倒也是。”毕竟以前他对亨利也没说什么好话。

　　也不再多聊，刚走了没几步，就听到身后传来，“喂，有机会一起喝个酒。”

　　夏普·霍尔微微一顿，他一直认为时间是他的朋友，因为随着时间的流逝，他身上的伤终会痊愈。

　　可这一次，时间没有给予他馈赠。

　　他一度以为自己被时间抛弃了。

　　但也不尽然，因为时间长了，过往的恩怨也渐渐淡了，当年分道扬镳的朋友，现在竟能一起坐下喝酒。

　　“好。”他没有回头。

　　看着夏普·霍尔头也不转的背影，亨利低低骂了一句，到底没放在心上。

　　因为这家伙一向装得要死。

　　刚骂完，神经才重新回到身体的掌控，急匆匆地冲进厕所里。

　　殊不知，他和夏普·霍尔聊天的场景被别人看了去。

　　结束采访后，没瞧见亨利，刚想去球员中心等他，结果刚拐弯，就听到亨利的大嗓门，便找了过来，正好看到两人站在卫生间门口说话。

　　虽然不知道他们为什么非要在那寒暄，但不管从哪个方面看都挺奇怪的。

　　“他们认识？”手冢国光问。

　　托马斯也有些惊讶，不过他惊讶的点不一样，解答道：“亨利退役前，他们是朋友。”

　　手冢国光对亨利和夏普·霍尔曾经是朋友一事，不是很惊讶，毕竟那两个人年龄相差并不大。

　　不过，退役前...

　　退役后就不是朋友了？

　　不止手冢国光不解，康拉德也有同样的疑惑，也问了出来。

　　托马斯解释道：“当年亨利退役的事，他们两个闹得有些不愉快。”

　　比起他们之前为什么不愉快，手冢国光更好奇另外一件事。

　　他看着夏普·霍尔远去的背影，忽然开口道：“亨利...他为什么选择退役？”

　　在亨利担任他的助理教练前，他就知道亨利，不过是职业网球选手——亨利·戴维德，最高世界排名，世界第十。

　　曾经他红极一时，但不知为何他突然在美网半决赛退赛，没多久就退役了。

　　之前他并不在意，但现在他突然很想知道答案。

　　托马斯被问得一愣，他大概能猜到手冢国光突然问这个是因为夏普·霍尔退役的缘故。

　　他道：“你想知道的话，我可以告诉你。”

　　“可以吗？”

　　“可以啊，这并不是秘密，网上的消息捕风捉影，反倒会影响到你，而且他也没想瞒你，只是从他的嘴里说出来，大概有些困难。”托马斯不以为意道，“所以，还是由我来告诉你吧，这也是他的想法。”

　　他又道：“是因为身体缘故。”

　　“他受伤了吗？”

　　“不全是。”

　　“？”

　　托马斯轻轻吐出一口气，“是心理疾病。”

　　手冢国光微微一怔。

　　托马斯突然问了题外话，“你知道亨利的出身是哪吗？”

　　“菲律宾。”

　　“没错。”托马斯点点头，继续道，“你可能不知道，菲律宾的网球基础薄弱，迄今为止，只出过一位职业网球选手，那就是亨利。”

　　手冢国光确实没见过除亨利外的其他菲律宾国籍球员。

　　“他为此承受了很大的压力。”他看向手冢国光，“别人可能不懂，但我想，你会懂他的，那种被举国上下期待的巨大压力。”

　　“这种压力在美网前的奥运会达到了顶峰，亨利闯进了奥运会决赛，但是他输了，没多久，美网的半决赛上他退赛了。”

　　手冢国光嘴角微抿，“当时他就患有心理疾病？”

　　“没错，恐慌症。”托马斯说，“当时他已经处在崩溃边缘，美网前一天晚上，他还因为心跳速率超过两百四十，进医院做个小手术。”

　　“但压力并没有减少，在美网半决赛上的某一刻，突然，所有压力全部爆发了，最后他做了个令所有人震惊的举动，他弃赛了。”

　　“当时我很惊讶，因为他离决赛只剩下最后一场比赛，大满贯近在眼前。”

　　他转而说道：“虽然现在情况要好一些，但对球员的心理健康一直处在忽视的地步。”

　　“之前，也不对，现在也这样，人们总是希望运动员拥有完美的技术和高尚的品格，希望他们全身心投入比赛，不能发牢骚，不能抱怨，更不能逃避，一旦逃跑，各种指责和谩骂就会纷至沓来。”托马斯低声道，
　　“但他们忘了，运动员也是人，不是机器人，他们会累，会有状态差的时候，也会崩溃。”

　　说到这里，感觉手冢国光的脸色有些紧绷，于是换了个轻松一点的语气道：“所以当时亨利决定退役，所有人都无法理解，哪怕亨利当着媒体说他承受不了了，依旧被骂，比如骂他是个软蛋、懦夫，更难听的也不是没有。”

　　手冢国光：“...之后怎么样？”

　　“之后...”托马斯说，“我去找过他，但找到他的时候，他的状态特别糟糕，他的家人告诉我，他一直待在黑暗的楼梯间，怎么喊都不愿出来。”

　　如果不是他曾经教导过他，恐怕亨利都不会允许他进门。

　　但直到现在，他依旧无法忘记那一幕，狭小到令人窒息的空间就像地狱一样，当时他基本无法下床，就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睡着。

　　“然后我们找来了心理医生，花了好几个月的时间，他的情况好点了，也能出门了，再然后我就提议他来当助理教练。”

　　虽然托马斯没有说太多，但手冢国光还是能够猜到，为了让亨利恢复状态绝非易事，他们肯定做了很大的努力。

　　更何况，现在的亨利很好，能喝酒，能继续打球。

　　“我决定告诉你这些，只是想告诉你，”托马斯认真道，“退役并不意味着所有都结束了，因为人生还要继续。”

　　他又道：“夏普·霍尔退役的事，你心里似乎并不怎么好受。”这孩子明明比赛赢了，但并不怎么开心，一直静悄悄的。

　　不好受吗？

　　手冢国光想着托马斯的话，他无法否认。

　　他看过夏普·霍尔的比赛，从小就在看了，他看过他夺冠的每一场比赛，为他的球技着迷，他曾经幻想过和他同台竞争的场景。

　　但让他没想到的是，他赢了，却是他和他的最后一场比赛。

　　这似乎并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

　　“好了，”托马斯打断他，“我们走吧，得回去准备下一场比赛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