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先生，火葬场已限号》九号线

6、你发烧了？ 被灾情困住

　　短短三分钟，报名名单就攒齐了二十余人，涵盖胸心外科、骨科、重症、护理等多个科室。

　　医护科的人快速登记信息，院长望着眼前争相报名的众人，神色宽慰，语气郑重：“感谢各位的担当！本次灾区情况复杂，余滑、积水坍塌等次生危害随时都可能发生，我再强调一次，所有人员一切以自身安危为先，救人优先，严禁单独行动。”

　　院长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此次援灾工作分两个批次进行，第一批次由吴副主任带队，驻场驰援七天。七天后第二批次诊疗队全员替补轮换，保证灾区医疗救治不断档、全覆盖。一切就仰仗各位了。”

　　说完，院长当即敲定分组与岗位安排，任命江司辰为第一批驰援队伍医疗组长，全权负责危重患者分诊和抢救工作，廖明也自然被分到了第一批次。

　　散会后，全院进入紧急备战状态。

　　急救物资清点、防护装备配发，救护车调度、医疗人员核对，所有筹备工作迅速铺开。

　　廖明一边麻利收纳物资，一边凑到江司辰身侧，语气带着紧张与振奋：“我说什么来着，院方果然抽调医疗队支援了。山区连日暴雨、路况烂、信号差，第一批进驻肯定最熬人。”

　　江司辰动作利落，快速清点手头上的医疗器械，沉着应声：“第一批压力最大，但也是黄金救治期。灾后危重症集中，我们早到一分钟，病人就会多一份生机。做好准备，全程紧绷。”

　　物资清点完毕，全员迅速列队登车。数辆驰援车整装待发，朝着邻市受灾区疾驰而去。

　　约三个小时车程，车队终于驶入受灾核心村镇。

　　满目狼藉扑面而来。

　　山体大面积滑坡留下斑驳赤裸的黄泥断面，断裂的树木横七竖八倒了一地，坍塌的民房、泥泞的水坑随处可见。潮湿的雨腥混杂浓重土味弥漫空气，狂风裹挟着暴雨，让本就松散的山体愈发岌岌可危。

　　救援警报声、指挥喊话声、伤者低吟声交织错落，整片灾区紧绷在生死一线的节奏里。

　　救护车停稳，医疗队众人刚推开车门。一个身着橘黄色雨衣的指挥立刻快步迎了上来，面色凝重：“你们是京市赶来的医疗队吧？”他语速急促，“大部分危重伤员已经转移到镇医院了，那边床位告急，医疗资源紧缺，尤其缺心外科医生。另外，现场还有些不宜挪动的危重伤患，需要就地治疗。”

　　吴副主任望向江司辰，语气郑重：“司辰，你带上各科医生和医护，立刻赶往镇医院，补上那边的医疗缺口。我带着余下队员留在现场，就地搭建医疗帐篷，接手处理无法转移的急症伤患。”

　　“明白。”江司辰颌首应下，没有半分迟疑。

　　人员迅速拆分，江司辰带上队员调转车头，朝镇医院驶去。

　　与此同时，一整排物资卡车井然驶入，车身外围拉着醒目的横幅，印着柏辰字样。车队末尾紧跟着一辆越野路虎，车子停稳，陈助理率先从驾驶座上下车，快步绕至后座开门，顾延叙迈步走了下来。

　　负责物资对接的工作人员见状，立刻满脸含笑快步上前：“顾总，你竟亲自来了。”

　　顾延叙轻咳两声，嗓音微哑。昨夜他在阳台坐了大半宿，可能受了些风寒，晨起便一直断断续续咳嗽。他淡淡颌首，算是回应，神色平静。

　　一旁等候的驻地记者，一窝蜂涌了上来。镜头对准他，顾延叙措辞得体沉稳，应答从容有度。

　　此次邻市灾情轰动全城，各大企业争相驰援。他亲自过来，纯粹是集团既定的公益公关行程。近些年柏辰的业务重心主要集中在海外，国内的品牌声誉亟需提升。于他而言，这是难得的契机，作为商人，他素来深谙权衡，懂得借公益事件，以最小的成本，换取企业口碑与公众形象的增益。

　　驻地物资已完成卸载，还有一批专项医疗物资需要运送至镇医院。这最后一小程，他自是不会错过。路虎紧跟着前方的卡车，朝镇医院驶去。

　　山路依旧坑洼泥泞，车轮碾过积水，溅起阵阵泥点。抵达镇医院院门时，院内人声嘈杂，担架往来不停，临时增设的简易病床沿着走廊依次排开，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与血气混合的气味。

　　物资车停稳，陈助理下车对接交接事宜。顾延叙推开车门走下来，刚站稳，目光无意间扫过不远处忙碌的白色人群，视线骤然凝固。

　　走廊中段的处置室内，江司辰正站在病床旁。戴着口罩、穿着防护服，他侧着身，正凝神给一名胸痛的伤者听诊，指尖稳稳按压在对方胸廓，低声叮嘱身旁护士监测心电、备好胸腔穿刺包。廖明守在一旁，快速整理各类耗材。

　　顾延叙的脚步顿在原地，喉间又泛起一阵压抑的轻咳。

　　江司辰恰好交代完医嘱，抬眼准备取新的耗材，视线毫无预兆地撞了过来。

　　四目相撞的一瞬，江司辰手上动作微顿。

　　他没料到，会在拥挤嘈杂、满是伤病与慌乱的镇医院里见到顾延叙。

　　心底掠过一丝波澜，有意外，有惊喜，甚至藏着一点难以克制的念想，想奔到对方面前，哪怕只寥寥说上几句话，理智却死死按住了这份冲动。

　　转瞬之间，他神色便恢复成医者惯有的冷静专业。他没有忘记自己身为医者的本分，也没有忘记此行的目的。

　　灾情在前，伤者垂危，他的肩上担着生死，容不得半点儿女情长、公私不分。

　　他没有开口，快速移开目光，继续核对监护仪上跳动的生命体征数据，仿佛面前站着的，只是一个普通的物资捐赠的企业负责人。

　　顾延叙站在走廊入口，望着他单薄挺拔的身影。

　　昨夜江司辰那些细碎低语仍盘旋在脑海，生生地刺痛着他。所以他做了他最擅长、也最合乎他利益的事，一大清早备好该备的，就从家里离开了。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再次见到江司辰。

　　院内的穿堂风裹挟着雨后湿冷的空气灌进来，他昨夜受凉，一路上山路颠簸，低烧早已悄悄缠了上来。头隐隐发沉，喉咙干涩发痒，他微微偏头压住咳意。

　　陈助理和院方人员物资清点工作仍在继续，脚步声、交谈声、滚轮摩擦地面的声音此起彼伏。

　　顾延叙静静站在原地，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不受控制地落在江司辰身上。

　　对方眉眼专注，语速极快地交代护士用药、调整氧流量、排查胸腔并发症，举手投足都是专业笃定，在满目狼藉的灾区里，干净得近乎耀眼。

　　低烧带来的眩晕感越来越重，顾延叙下意识地抵了一下额角，身形极轻地晃了一下。

　　就是这极细微的动作，忙碌中的江司辰余光精准捕捉。

　　医者的本能永远快于情绪、快于理智，他几乎本能地抬眼望过去。

　　隔着几米的距离，他看清了顾延叙不对劲的脸色，心头微沉，也顾不得是否不合时宜，转身将记录板递给身旁的护士，沉声交代：“盯紧这名患者的血氧，低于九十三立刻叫我。”

　　说完，他抬步，朝顾延叙的方向走去。

　　他在顾延叙的身前站定，压低声音，抬起手想触碰对方额头：“你是不是发烧了？”

　　顾延叙眸色微滞，后退半步，下意识否认：“不碍事，只是受了些风寒。”

　　江司辰的手僵在半空，几秒后悄然落下，缩回口袋里攥紧，眸色微暗，语气带着医生对普通患者的叮嘱：“灾区湿气重，昼夜温差大，风寒若是不好好对待，一旦感染肺部，会引起肺炎。我让护士给你拿点药吧。”

　　顾延叙的目光落在江司辰的口袋上，掌心用力，将布料撑出拳头的形状。他喉间微涩，方才退后躲闪几乎是条件反射，可转瞬，昨夜江司辰醉后含糊的质问又撞进脑海。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这一次次刻意的回避，何尝不是在反复凌迟对方的心。

　　江司辰见他没接话，淡淡道：“那我先去忙了。”

　　“司辰。”顾延叙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混在周遭嘈杂的人声中，却清晰地落在江司辰的耳中。

　　他脚步一顿，没有回头，只是脊背微微绷紧，等顾延叙继续说下去。

　　没等顾延叙继续开口，陈助理一脸焦急地走了过来，语气紧绷而严肃：“顾总，刚刚接到消息，全镇唯一的对外主干道发生了二次滑坡，道路已经封堵，我们出不去了。工作人员说道路疏通大概需要2-3天。”

　　顾延叙眉峰微蹙，低烧带来的昏沉感又重了一层。

　　陈助理紧接着继续汇报：“顾总，我们先到前方去打探路况，一有消息立刻回来向您汇报。附近宾馆全都被政府征用了，我已经托工作人员协调临时住处。”

　　说着，他抬眼，恰好瞥见不远处侧首望过来的江司辰，连忙扬声补了一句：“江先生，我们顾总，就劳烦您多照看一下。”

　　江司辰抬眼望向顾延叙，对方只静静地回望回来，没有赞同，也没有反对。

　　沉默几秒后，江司辰轻轻点了一下头。

　　得到回应，陈助理又凑在顾延叙耳边低声交代几句，便转身快步走出院门。

　　走廊里又只剩下他们两人，周遭人来人往，担架和脚步声不绝，可两人之间的那一小片空间，却莫名安静下来。

　　良久，江司辰才开口：“跟我来吧。”

　　顾延叙点头，跟上了他的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