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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驴打滚 ...

  •   驴打滚儿又来了,像往常一样坐在我家屋檐下。
      他看起来比平常更脏了,抽着烟管,神色恍惚。面前来了个人都没反应哪。
      这人眼熟,可不眼熟嘛,东街茶馆里说书的,听说上个月死了儿子,已经一个月没说书了。驴打滚儿木木地盯着地面,好像有金子等着他捡似的,老马,也就是说书的,沉默地站着。
      我其实并不知道老马真名叫什么,大家都叫他老马,我疑心他姓马,但也说不准是因为他脸像马一样长。
      在当时,我自顾自地得出结论,分明就像一匹老马嘛:微驼的脊背,肿胀的眼皮,长长的老脸。我终于盖棺定论了,活像个包青天拍板断案。
      老马静伫着,活像个雕像,最后应该是说了什么,因为我看见驴打滚儿瞬间涨红了脸。
      缓缓站起身。
      走了。
      这时我才发现他动作的不协调。想着以后他可能会多一个外号,我呆呆地看着他走远。
      于是,我又有了新的疑惑,为什么老天给人安排的外号都格外不均匀呢,有人一个也没有,比如我。
      有的又过于多了。
      每当我看见驴打滚儿的时候,总是会莫名想到另一个人。
      “阿欢,去东街买几个鸡蛋回来,做你喜欢的荷包蛋。”王妈的声音从内院传来,并伴随着洗菜的声音,我一直想不明白,王妈怎么总能精准地知道我在哪儿。
      拿了钱,我先买了一包糖,到了集市,“唉,你今天看到驴打滚儿没?”黢黑粗糙的手将鸡蛋递给我,脸却是年轻的,眉峰处断了一截,看着不像好人。
      陆阿三,我与他并不相熟,偶尔来他这买菜。
      “你找他干嘛,你知道他最近有得罪什么人吗?”我有点好奇。
      “你告诉我他最近上哪去了,我就告诉你。”
      但听了我说的之后,他只说了一句,“他从来不听我的,报应来得这样快。”
      看着他神思不属地喃喃自语,我拿好鸡蛋,回家找王妈。
      “驴打滚儿,你问他干嘛?你以后离他远点儿。”王妈随口道。
      “那你得告诉我他怎么了,为什么腿瘸了,和说书的老马什么关系啊 ? ” 我拽着王妈袖子,实在是想知道。
      “他啊,是个不实在的人,年轻的时候,不务正业,是个有名的懒汉,爹娘去得早,也没什么亲戚往来。”王妈将荷包蛋捞出来,加了勺糖,我连忙追问。
      “也没什么特别的,但听说去别处谋过几门差事,和老马的儿子做过一些小本买卖。后来好像两人是闹掰了。”说完王妈让我把碗端出去,我还是不知道他腿怎么瘸的。
      快过年了,距离我打听驴打滚儿已经过去几个月了,我再没见过他。
      我拿着新买的鞭炮,和苗苗他们开始每年的仪式,点炮,扮年兽,今年轮到我扮年兽了,我拿出准备好的红袍和面具。
      雪花落在袍子上,像镀了层银边。
      在我抓人的时候,一个一瘸一拐的身影在雪中愈来愈清晰,是驴打滚儿!
      我看着他来到我家门前,手里还拿着一个包裹,小叔给他开了门。
      我的心已经飞到了门内,脱下袍子和面具就跑回家。
      大堂和饭厅都没有,我就坐在门口,就在我疑心我们家是不是有个我不知道的通道时,“小孩,麻烦让让。”
      我猛一抬头,果然是他。
      可能是过年的原因,他看着还算精神,不再是脏兮兮的样子,我这时才得以看清他的脸,五官端正,眉毛粗黑,眼神锐利,和“驴打滚儿”一点也不沾边。
      “你来我家找谁啊?还有你这几个月是不是去做工了,我好久没见到你了。”我挪了一下脚,但还是挡在他面前。
      脚步没停,像是没听见我的话,我在他即将跨出门之前抓住他的衣摆。
      他没有丝毫影响,大步迈出,我被带得一个踉跄,手顺势松开了。
      “别走,你还没回答我呢?我知道你的事,和穆姜有关是不是。”我追上去。
      面前高大的身影顿住,我反应不及,撞得头晕。
      “小鬼,你最好别在我面前找存在感,知道什么是地痞流氓吗,专欺负小孩的。”神色冷硬,话也硬。
      这样的人,为什么叫驴打滚儿呢?
      我想起来一件事,“穆姜半年前来过我家,我看到他来找我父亲办事,这事你知道吗?”
      “你想说什么?”他神色没什么变化,看不出感不感兴趣。
      “你知不知道穆姜怎么死的啊?我问王妈和小叔他们,都只摇头,半句不说。”我半真半假道。
      “穆姜找你爸做什么?"驴打滚儿转身盯着我。
      “好像是还钱,王妈说他拿了他家传家宝来抵债,他是做生意赔了吗。”模糊间我听见有道声音传来,但太轻,也可能是风吹过树梢的声音。
      看着他木木的神色,我觉得应该乘胜追击,“该你回答我了,做人可不能说话不算话。”
      “你想知道什么?”驴打滚转过身朝东街走去。
      “我,我想知道你和穆姜的事。还,还有你腿怎么了?”我连忙跟上,顾不上别的,长久以来的好奇让我下意识脱口。
      他没回答,就一直跟着,在身后我发现他背挺得很直,高长的身量哪怕瘸了腿也不显得佝偻。
      这人真奇怪,我在长陵从没见过这样的人。
      一不留神,我才发现他来了酒馆。
      没等我准备帮忙,他就拖着脚迈过门槛,走向了角落,没一会儿,店家端来了酒。
      我感受到一种奇怪的氛围,就在他进入酒馆后,总是有一种若有似无的视线飘来。
      人都是很八卦的,不止我一个人对他好奇。但这样的视线总归让人放松不下来。
      我转头看驴打滚儿,神色没什么不一样,自顾自地喝着酒,很快一碗见了底,又续一碗。
      不一会儿,一坛已经见了底。我见他还没开口的意思,忍不住着急起来,“你还没和我讲你的事呢。”
      “我的事,你一个小屁孩儿这么好奇干嘛。你说你前年见过他是吗?”驴打滚儿神色一顿,放下了碗,我顺着他的视线——
      藏青色的长衫,已有些褪色,就像这个人的面容。
      老马像是没看见旁人的默默打量,径直走向了旁边的木桌。
      国文老师前段时间讲“少壮不努力,老大徒伤悲”,我觉得这也不可尽信,少壮努力也不一定就快活。
      快不快活这种事,就和炎炎夏日求雨一样,再诚心也没用,只有老天才能左右。
      我没忍住叹了口气……

      滴答,滴答,淅淅沥沥的雨从台阶处浸润了门槛,一群年轻人跑来檐下躲雨,一些人顺势进来喝点小酒。
      这样的时节,谁都不会觉得这样的小雨会下多久,三三两两地闲谈着。
      “那件事儿你们听说了吗?”一个戴着新式眼镜的年轻男人看着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自己身上后,满意地笑笑。
      “打什么哑谜,现在讲究的是direct”,身侧的同伴半开玩笑道,“有话直说,只有迂腐落后的人才整天拐弯抹角叫人猜,大家说对不对。”
      “这倒叫人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啊。人家只怕说出些old-fashioned的消息,倒叫人这样误会,果然前人说得好‘言多必失’,此是至理。”眼镜男笑容僵住,随后又像母鸡找到了蛋,别管是不是自己的,一瞬间又得了支撑。
      “别听他的,这小子一天不抬杠就不舒坦,快说说。”
      “前段时间说书的老马死了儿子知道吗?“眼镜男抬抬眼镜审视一周。
      “这算什么大事儿,这年头死的人还少吗?”
      眼镜男端起碗看了看又放下,神秘莫测地一笑,“可你们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
      这次倒不再让人猜,紧接着说“他是被穆姜害死的。”
      “周则你说话要讲依据,关穆姜什么事!”一位青年将酒盅蹾在桌上,瞬时洒了半盅。
      旁边的人眼看要吵起来,忙劝道,“别生气别生气,肯定有什么误会。”
      “误会?”周则冷笑,“我看是没有误会的,我可亲眼看见了,穆姜把马从生的尸体带回来的时候,老马让他偿命呢。”
      我发现天已经慢慢黑了,雨还是没有停的意思。
      吱嘎一声,
      唤回了我的注意力,我不知为何有些紧张。
      驴打滚儿走向那群学生,走得不算快,但还是让人反应不及,我张大了嘴,呆呆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你干什么打人!”周则眼镜碎裂得像一张蜘蛛网,断了一条腿落在他手边。
      “没什么原因,”驴打滚儿甚至笑了笑,“刚好今天心情不太好,又刚好你说话吵到我了。”
      紧接着驴打滚儿将他拽起来,活像逮了个小鸡崽子。
      他很和善似地掸了掸周则的衣领,“听说你前段时间偷岳丈的钱被赶出来了,怎么,入赘不成改当牙婆了。”
      “噗嗤”一声,有人没忍住笑了出来。
      周则的脸像一个烂掉的草莓,长满麻子的脸上由红转青,最后捡起眼镜跑了。
      可天公不作美,人一倒霉起来就像蒲公英,一串接一串地让人反应不及。
      我看着他一脚踩滑,狼狈摔在台阶上,实在是有些滑稽。
      “走了小鬼,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了。”

      窗外的天已经很黑了,可冬日一向黑得快。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对驴打滚儿这么好奇,但王妈常说我是个倔驴,也许是对的。
      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驴打滚儿说的话。
      “见过他吗——穆姜。你觉得他是个怎样的人?”
      “当然见过,他笑起来很好看,人也好,前年我被大虎欺负,他刚好路过帮了我呢。”
      “是吗,他小时候也这样帮我。”
      “那你们是很好的朋友吧,他们说你们一起做过生意呢。”
      ………
      “太晚了,你妈喊你回家吃饭了,回家吧。”他在雨中走远,我被王妈带回了家。

      我横竖睡不着,爬起来想把穆姜给我的册子找出来。
      去年穆姜来我家还钱,是个好热的天,我在外面玩累了,跑回家喝水。
      穆姜戴着顶草帽,将被撞倒的我扶起,看清他的脸后,我一下子亮了眼睛。
      “你还记得我吗?”,他笑着点了点头,我又问,“你叫什么名字啊?”他没说话,我有点失望。
      “不想告诉我就算了,我也不是很想……”话没说完,一本小册子递到我眼前,手掌大小,天空的颜色,已经很旧了,“这两个字——穆姜,认识么?”他翻开册子,把右侧的两个字指给我看。
      “还没学过,但我记性很好的,很快就能学会的。”
      “那能不能麻烦你帮我保管一下呢,如果哪天你遇到一个叫陆渐辛的人,交给他可以吗。”
      “没问题,我一定帮你保存好。”我和他拉了勾,告诉他我一向自诩为君子的,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笑着揉了揉我的头,“那就拜托你了,好心的君子。”
      驴打滚儿和他关系这样好,肯定知道陆渐辛是谁。对!去问问他就知道了。
      我悄悄出门,来到驴打滚儿家门前,幸好走之前知道了他家在哪儿,我暗暗庆幸。
      “咚咚咚——”寂静的夜晚只有我敲门的声音,没人来开,我继续敲,周围更安静了,连猫狗的声音都没了,让我疑心自己其实并没有醒,正在梦里寻找驴打滚儿。
      我敲累了,在门槛上坐下,有些难过。虽然我以前也常常难过,被父亲教训会难过,被大虎欺负了也会难过,但是从来没有现在这样难过。
      穆姜,真的死了吗?这样好的人都会死吗,画本子里不是都说好人能长命百岁的吗?对!穆姜一定还活着!小说里主角都可以假装死掉的。
      我突然振奋起来,刚打算起身。
      “吱嘎——”
      门开了!
      “你终于醒了!我想问你一些事情。”
      “进来吧。”
      “你认识陆渐辛吗?应该和穆姜认识的。”我快步跟他进屋,迫不及待问道。
      “你找他干嘛?手上的册子,穆姜给的吗?“
      “你见过这个册子吗,我帮穆姜保管的,他让我把册子给一个叫陆渐辛的人。你知道这个人吗。”
      驴打滚儿拿过册子,一页页地翻看,没多少页,但他看得却很慢。
      我在凳子上静静地坐着,巡视四周,这应该是一个老房子,但很周整,唯一格格不入的是书桌中央有一个奇怪的机器。
      “这是什么,”我指向那个黑乎乎的东西,“像个”,我努力找一个形容,“像个坑坑洼洼的盒子。”
      “这是个会说话的盒子,”他顿了顿,“只是说的不一定是真的。”
      “天快亮了,回家去吧,册子我收到了。”
      我回了家,躺在床上,眼皮控制不住越来越沉,我迷迷糊糊地想,穆姜什么时候回来呢,我得告诉他我有好好保管,是个言而有信的君子。
      第二天被叫醒,我强撑着精神吃饭,想着等会儿得去确认一下驴打滚儿有没有把东西带到。
      “眼睛都睁不开了,昨晚做贼去了?”母亲疑惑地看了看我,但她肯定想不到我昨晚偷溜出去了,这还是我长这么大第一次干呢!
      “昨晚梦见国文老师在梦里教书,所以才没睡好的。”说着我点点头,觉得很有信服力,“没背出来课文要被戒尺打手板呢。”
      我没想到昨晚是我最后一次见到驴打滚儿,大人们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驴打滚儿啊,犯事了吧,好像说是给人偷偷传递消息,前几天来了伙官兵把他家都抄了,可别和他扯上关系。那老马的儿子不就是成天和他混在一起,结果,还能有好结果吗,被人乱棍打死了。”
      一个月后听到这个消息,我有些庆幸他走了,幸好走了。
      “那穆姜呢,他为什么不回来?”我不确定王妈知不知道,可王妈喜欢听八卦是可以确定的。
      “你关心这些干什么?”王妈搓衣服的手停下,“穆姜,挺好看一小伙子,前几年还外出做生意,除了他妈死了回来办丧事,就没回过了吧。”王妈有点感慨,“他妹妹也挺俊一个小姑娘,就是心太野了,非要去读书,她叫什么来着……”
      “算了,记不清了,名字还挺难记的。”
      “穆华英,穆姜的妹妹。”
      “对,好像就叫这个,你怎么知道的。”王妈有些惊奇。
      “穆青琮是他的父亲,母亲叫姜兰,陆渐辛是他朋友。”我在心里默默补充着,小册子上的图画和名字我都记住了。
      那天晚上越发像个梦了,星星和夏天一样多,院子里还有雨后的水坑。
      “星星是不是很老了?”我模糊不清地问。
      “为什么这么说?”声音轻的像错觉。
      “因为祖父小时候有星星,父亲小时候有星星,现在还有星星。”
      “这只能说他又长了一岁,它还年轻着呢。”

      “那你什么时候老呢?”
      “等你不再问我这个问题的时候。”
      “所以穆姜还会回来吗?”
      “如果一无所有地离开,我希望他不再回来。”
      “可人不都要落叶归根的吗?”
      “那是落叶的归宿,不是种子的。”
      “哪个更好呢?”
      “不知道。”
      清晨的摊贩已经嚷起吆喝声,雪已经只有浅浅一层,在阳光下一点点融化,我吸了一大口新鲜空气。
      心想,今天是个大晴天,种子可以飞得更远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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