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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安睡   屏幕里 ...

  •   屏幕里的光影忽明忽暗。

      《盆仙》的剧情确实放飞自我。

      一名温文尔雅的精神科医生接诊了一位面容憔悴的特殊病人,病人神神叨叨得说自己被一个老旧的大红色喜盆缠住了,走到哪里都能看见那只盆,怎么甩都甩不掉,晚上都睡不着。

      医生只当是病人出现了比较严重的被害妄想与幻觉,例行公事地开了安神的药物。但怪事接踵而至,医生自己也开始在各个角落瞥见一只绣着鸳鸯戏水的大红喜盆,在洗漱台边、办公桌下,甚至她在半夜惊醒时瞥见那只喜盆就安安静静地摆在卧室地板中央。

      医生的精神状态也急转直下。

      “真的好出戏,”甘露靠在柔软的椅背上,喝了口清甜的果茶,吐槽道,“一定要用这个盆吗?感觉是想模仿绣花鞋,但没那种中式恐怖的渗人感觉。”

      江未眠倒没怎么看剧情,专心把玩着甘露的手指,指腹慢悠悠地摩挲着甘露的指节,眉眼低垂,仿佛觉得这比电影剧情有意思多了。

      “从床底下拿出个绣花鞋,红雨伞什么的是很有感觉,但偏偏拖出了个盆……”

      “说明女鬼朴实无华,很会过日子。”江未眠接着甘露的话吐槽。

      甘露的笑点被戳中了。

      大红喜盆作为贯穿全篇的线索,导演还刻意安排了好几次喜盆突然怼脸的惊悚镜头,但只让人觉得尴尬。

      影片草草收尾,直接宣布诡异事件不过是剧中所有人因精神压力产生的集体幻觉,世界上是没有鬼的。

      甘露看着滚动的片尾字幕,更无语了。

      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好奇,小心翼翼地问道:“江未眠,你第一次见到那些东西的时候,是什么感觉呢?”

      “嗯?”江未眠放过了甘露的手指,她沉默了几秒,想了下说道,“最开始没有在意,它们自我记事以来就出现在我的视线里,我的梦里,我的世界里,我已经习惯了,就像是你不会某一天突然开始在意每天呼吸用的氧气。”

      “后来慢慢长大,我隐隐约约发现,别人看到的世界好想和我看到的不一样。”

      江未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幼儿园老师问我们,班里有几个小朋友呀?所有小朋友都回答有20个,只有我回答有21个,因为我知道教室角落里还有一个大家‘看’不到的孩子。”

      甘露轻声问道:“会觉得格格不入吗?”

      “会啊,”江未眠耸耸肩,“其实对大多数人来说,真正能彻底融入身边的环境,本来就是很少见的事,我只是情况更特殊一点而已。”

      更何况你来了,在我最迷茫、最觉得自己与世界隔绝的时候,你出现了。

      江未眠没有将这句话说出口。

      电影结束,影院顶端的大灯亮起刺眼的白光,零星的观众纷纷起身收拾东西朝着出口走去。甘露和江未眠也跟着稀稀拉拉的人群一起走出了放映厅。

      商场里面没什么特别值得闲逛的地方,无非是吃的喝的和礼品店,电玩城。

      两人慢悠悠地绕着商场走了一圈后,甘露忽然停下脚步,转头看向江未眠,认真提议道:“要不要去庙里看看?”

      江未眠有些疑惑:“庙里?”

      “对,”甘露点头,抬手晃了晃自己的手腕,温润的木珠碰撞发出声响,“这串木珠是奶奶之前在庙里给我求过来的,前段时间我把它找出来戴上后没多久就在梦里遇见了你。我总觉得是这串木珠的缘分,所以我们去庙里还个愿吧。”

      江未眠自然没有异议,两个人打了一辆车。

      山路弯弯绕绕,风从半开的车窗钻进来,风里卷着山间特有的草木气。司机把他们放在山脚,一踩油门就开走了,两人还需要爬一段石阶。

      寺庙建在半山之间,占地不大,灰瓦覆青苔,木漆斑驳,但因为日日有人擦拭,边角处反倒干净发亮,看着有了些年岁,却不显破败,香火不算旺盛,有断续的青烟从檐角飘起。

      还没进寺庙,先从侧门跑出来一只棕色和白色相间的小狗,毛有点乱,瘦精干练,腿短但跑得快,一看见甘露就压低嗓子,呜呜地哼叫,像是在埋怨。

      甘露尴尬地笑了笑,蹲下来,手指挠了挠它的下巴哄道:“别再追究小黄咬你尾巴毛的事了好吗?都过去那么久了。”

      小狗耳朵耷拉着,没扑上来,继续哀怨地瞪着她,一位穿灰布僧衣的老法师端着半个瓷碗的清水走过来,她唤了一声,小狗立刻收了气焰,三步一回头、两步瞪一眼地蹭着她脚边走了。

      “卷卷,你来了。”老主持和蔼地摸了摸甘露的脸,她起了皮的手有些粗糙,但恨柔和,带着长辈特有的温柔。

      “张奶奶。”甘露乖乖应了一声。

      “哎哎,好孩子。”

      “奶奶你不用管我们,我们自己摆一下就好。”

      甘露指了指江未眠:“奶奶,这是江未眠,我的同学。”

      老主持拍了拍江未眠的肩,转身忙去了。

      甘露解释道:“这是陆绮的奶奶,信佛。”

      寺庙墙边、殿角都种着一种很奇怪的树,江未眠把挂在树上面的牌子翻过来。

      渡芯木。

      见江未眠好奇,甘露开口介绍:“这叫渡芯木,这寺里独有的,别处很少见。”

      渡芯木长在山前水后,喜背阴安静的地方。

      树长得不高,枝干偏灰,棕绿色的叶子细疏,看着总像半枯着,没有生命力。

      “它的生命周期很短不过两三年,所以也长不高。到第三年秋天,整棵树会一下子枯透。”

      “可奇怪的是它的枝干却不腐不烂,据说最长可以百年都不坏,木头反而越枯越密、越沉。”

      甘露顿了顿:“只有枯透的渡芯木才能车成佛珠,香很淡,闻着心会静。活木做的反而无光,又容易碎。”

      她抬手晃了晃手腕:”这就是它做的佛珠。”

      她补了句:“还有人说,它这种死而不腐的样子,是卡在阴阳之间,是此岸到彼岸的桥。寺里老人都说,它能安魂、稳神,指引迷路的灵魂。”

      江未眠一直沉默地看着那些树。

      “我见过。”江未眠抚摸过一段粗糙的枝干,说道,“我家里,也种过一棵。……以前的家里。”

      “以前的家?”甘露问,“沪市?”

      “对,”江未眠说道,“我妈妈还在的时候,我们住在那里。”

      “有一年她移植回来一棵树。”

      甘露有些疑惑:“它在别的地方长得成吗?”

      江未眠耸耸肩,“确实没有长很久,可能是不适应沪市对气候,有些东西就是应该种在对的地方。那树寿命太短,没活几个月就自然枯透了,我把树枝留下来了,放在床头,那段时间我的精神状态很差,我猜这是她找一棵树的原因,安魂压惊缓解心绪什么的,不过她也没和我说过这些,所以是不是她的真实目的,我也不知道。”

      “其实它也确实有用,我遇到了你。”

      “现在想来,是不是它把我们连接在一起呢?”
      她梦到了一场大火,过去的回忆最为燃料,烧的一干二净,不知道从哪一天开始,她找不到一直放在床头的那根随手捡回来的树枝了。

      “江未眠,我总觉得还缺点什么,所以有些话无论如何都是要说的……”甘露突然开口,“你要永远和我在一起吗?”

      她曾得到过永远的承诺。
      何其幸运,她再次听到了这句话。

      山谷回荡着甘露的声音,把江未眠带到很久很久之前,时间在她们两个身上留下浓墨重彩,留下缝隙。

      但那又如何?

      树林郁郁葱葱,多少年来几乎没有改变,好像这固执的世界也鲜少改变,七八月的暑气热得要命,秋天一晃就会溜走,毛衣穿不了几天就需要换成薄袄,如果运气好,冬天飘起漫天飞雪,家里支起火锅,窗外响起代表新年的鞭炮,带着雾气的玻璃窗上倒映着烟花。春天枝头压满繁花,学生们背着一箩筐的作业,苦哈哈地回到学校。

      四季流转,人间烟火模糊成了背景,现在,江未眠与甘露站在循环之外。

      甘露伸出手,邀请江未眠,加入她的世界。

      想和你一起吹夏夜的凉风,看星星寥寥无几的夜空,想和你漫步在落叶大道,想分享你口袋的温度,想和你一起迟到,一起罚站,想把你当做最平常。

      想予你安睡之地。

      微风摇动树叶,阳光之下如同碧绿的海洋。

      江未眠拉住甘露的手,自由的风带来春天的消息,年轻的人们还在向前走,她们无所畏惧,不可阻挡,勇敢地不可思议。

      “好。”她说道。

      走吧,别怕那道路坎坷漫长。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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