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第 1 章
...
-
暮春的山林,草木葳蕤,云雾似流水般在青青山峦间漫淌,藏着一处不惹尘埃的竹舍小院。
院里栽满了各色花卉,浅粉的蔷薇、莹白的铃兰、嫣红的杜鹃挨挨挤挤,开得热烈又蓬勃。风掠过花梢,卷起层层叠叠的花浪,清甜的花香漫在空气里,连风都染着几分柔和。
院中央,立着一道纤弱的身影。
浅曈身着一袭浅粉色罗裙,料子是极软的素锦,没有半分多余点缀,却衬得她肌肤莹白如瓷,眉眼弯弯,温柔得像浸了晨露的月光。长发松松挽成一支低髻,几缕碎发垂在颊边,风拂过,便轻轻晃荡,平添几分易碎的清艳。
她手里握着一把小巧的木瓢,勺身盛着清冽的山泉,正慢悠悠地往脚下的花卉浇去。动作轻得像怕惊扰了花间沉睡的蝶,每一滴水落下,都带着小心翼翼的温柔,顺着花根的纹路缓缓渗入,润得泥土酥软。
不过片刻,她肩头便轻轻颤了颤。
呼吸变得浅促,唇瓣泛起一层淡淡的苍白,握着木瓢的手指,也隐隐泛着凉意。喉间漫过一丝干涩的痒意,她连忙停下动作,抬手轻掩住唇,指尖未沾半分异样,却还是抑制不住地咳了几声。
她扶着身旁的花架,缓缓直起身。竹架上的蔷薇开得正盛,花瓣蹭过她的指尖。
五百年的时光,像着山间的流水,悄无声息的淌过,把昔日九天之上的荣光,都磨成了如今竹舍旁的一院繁花。
缓了许久,那股不适感才渐渐褪去。浅曈垂眸看着脚下舒展的花草,眼底掠过一丝柔和的怅然,指尖轻轻拂过一朵刚绽放的铃兰。
“开得这样好,倒是不负这春日。”她轻声呢喃,声音轻得像风,裹着几分淡淡的温柔。
她重新拿起木瓢,继续浇水。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在她浅粉色的衣裙上,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晕。她立在繁花之间,像一幅晕染开的水墨画,清雅,易碎,却又带着一股顽强的柔劲。
她不急不躁,一瓢一瓢地浇着,从院角的荼蘼,到窗边的兰草,再到架上缠枝的蔷薇,每一株花都被她照料得极好,花瓣饱满娇艳,透着蓬勃的生机,反倒衬得养花之人,愈发清瘦孱弱。
日头渐渐升高,暖光洒在身上,她却觉得有些乏力,肩背微微发酸,连抬手的动作都慢了几分。她索性停下,倚着身旁的花架歇口气,目光温柔地扫过满园繁花,眼底无悲无喜,只剩一片淡然。
五百年的隐居岁月,早已磨平了她所有的棱角,昔日仙门上清灵秀的仙子,如今只剩一身温婉沉静,守着这方小小的天地,不问仙魔,不问过往,只求安稳度日。
她不愿去想那些尘封的往事,不愿去念那个刻骨铭心的人,就当一切都已烟消云散,就当她只是这山林里一个普通的养花人。
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一阵刺骨的寒风,毫无征兆地席卷而来。
方才还温暖和煦的风,瞬间变得冰冷凛冽,带着浓烈的戾气,吹散了满院花香,吹得花枝乱颤,花瓣簌簌掉落。
天空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阴霾,原本明媚的阳光,骤然黯淡下来。
浅曈心头猛地一紧,一股从未有过的压迫感扑面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她下意识地攥紧了手中的木瓢,抬眸望向院外的山林。
只见云雾翻滚,一道黑袍身影,踏着满地落花,缓步走来。
男人身姿挺拔如松,黑袍猎猎翻飞,周身散发着毁天灭地的寒气,眉眼深邃冷冽,眸底翻涌着滔天的恨意与戾气,仿佛从炼狱归来的修罗,每一步落下,都让周遭的空气为之凝固。
那张脸,俊美得惊心动魄,也冰冷得毫无温度。
是应允承。
浅曈的呼吸骤然停滞,指尖冰凉,手中的木瓢“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泉水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
五百年了。
她以为这辈子都不会再见到他。
那个曾经对她温柔缱绻,许诺与她共赴长生的谪仙,如今却成了这般戾气缠身、满眼恨意的模样。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她身上,冰冷、残忍,带着毫不掩饰的嘲讽与憎恶,如同利刃,狠狠扎在她的心上。
应允承走到院门口,停下脚步,居高临下地看着立在花丛中的女子。
她还是那般模样,一袭浅粉,温婉柔弱,眉眼间依旧是那副不染尘埃的温柔,仿佛五百年前的背叛,从未在她身上留下半点愧疚,反倒活得这般自在惬意。
心口的恨意翻涌,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觉醒的那一刻,脑海里全是她当年决绝转身的模样,全是他被剔仙骨、堕入魔道时的剧痛与绝望,这份恨,蛰伏了五百年,早已深入骨髓。
“倒是好兴致。”
应允承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刺骨的冰冷,没有半分昔日的温情,只有满满的讥讽,“仙门弃女,被贬凡尘,还能守着一院破花,活得如此悠闲。”
浅曈脸色微微发白,指尖紧紧攥起,垂在身侧,却依旧强撑着平静,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该说什么,也无法辩解。
所有的苦衷,所有的牺牲,都无法言说。
应允承见她沉默不语,眸底的戾气更重,缓步走进院内,每走近一步,压迫感便强上一分。他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苍白的脸,看着她柔弱不堪的模样,心中恨意翻涌,却又莫名掠过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异样。
他恨她,恨极了她。
可此刻看着她这般易碎的样子,他竟有一瞬的失神。
很快,那点失神便被滔天的恨意覆盖。
他故意俯身,凑近她耳边,语气极尽挑衅,声音冷得像冰:“五百年不见,你倒是一点没变,还是这般……会装柔弱。”
“怎么,见到我,不开心?”
“还是说,你怕了?”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来的却不是温情,而是刺骨的寒意与羞辱。
浅曈身子微微一颤,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靠近,脸色愈发苍白,依旧一言不发。
她的温柔隐忍,在他眼里,反倒成了默认背叛的怯懦。
应允承看着她躲闪的模样,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目光扫过满园繁花,眼神冰冷:“你倒会享清福,可知我这五百年,是怎么过的?”
“剔仙骨,受魔刑,日日活在炼狱之中,全拜你所赐。”
他一字一句,字字诛心,目光死死盯着她,要将她所有的平静都撕碎,“浅曈,你欠我的,我会一点一点,慢慢讨回来。”
风再次吹过,落英纷飞,沾了两人一身。
浅曈垂着眼,长长的睫毛微微颤动,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有痛楚,有无奈,有深藏的思念,却唯独没有怨恨。
她欠他的,她认。
只是她没想到,重逢会来得如此突然,他的恨意,会如此浓烈。
应允承看着她逆来顺受的样子,心中更是窝火,他就是要看到她痛苦,看到她慌乱,看到她为当年的事付出代价。
他抬手,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她苍白的脸颊,却在半空停下,转而狠狠拂过身旁的花枝,瞬间,满枝蔷薇花瓣纷纷掉落,狼藉一片。
“从今日起,你别想再躲在这里。”
他冷冷开口,语气不容置疑“跟我走。”
浅曈终于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一丝浅浅的哀求,声音轻柔,却带着几分无力:“允承,我……”
“闭嘴。”
应允承厉声打断她,眸底恨意翻涌,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你没有资格跟我谈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