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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锦云舫 我们要回家 ...

  •   夜幕低垂,云疏星淡。

      汴河浸在沉沉墨色里,穿过夜市,流到京郊。水雾柳影间,一点黄光如萤浮起,近了,才看清是一艘三层高的画舫。船雕蕃莲缠枝,窗嵌碧甸琉璃,灯火煌煌,将水面照得灿如白昼。

      这便是京城身价最贵的商船:锦云舫。

      二楼金窗后,珠帘撩起,一抹艳色踏进舱室,带来一阵幽香。

      李元汐一身石榴红织锦胡服,笑意盈盈,长袖善舞,与在场众人一一寒暄。

      她今夜来此,是为好友走这一趟。苏辙查到麒麟竭今夜在锦云舫暗中转手,葭儿又筹了重金作抵押,借她在商圈积下的名头,才换来这张登船密帖。

      此刻,密舱长桌旁已坐了四位客商——大食珠宝商、回鹘药商、三佛齐香药巨贾,还有一位于阗药玉估客。个个都是京城商界叫得响的人物。

      李元汐含笑落座。

      回鹘药商率先招呼道:“李娘子近来风头可盛,生意越发兴旺了。”

      “商主说笑了,不过是小本营生,全仰仗诸位前辈照拂提携。”她眼波流转,笑意清亮,“近日刚到一批上等蜀锦,回头便送到诸位府上。”

      几位客商相视而笑,纷纷拱手称谢。

      舱中气氛正热络。角落里,那大食珠宝商已然酒酣耳热,眯起一双醉眼,直勾勾打量着她。他端着酒杯踉跄起身,摇摇晃晃凑上前来。

      “李娘子生得这般标致,何苦奔波贸迁?不如随了某,珍宝香药,任你取用——”

      话音未落,一只粗手便肆无忌惮地朝她腰间探去。

      “喀哒”一声脆响。

      大食商人手中的玉杯脱手落地,砸了个粉碎,酒水四溅泼开。他又惊又怒,吹胡子瞪眼正要发作,抬眼的一瞬,整个人骤然僵住。

      身后不知何时立了一道魁梧黑影。

      一张青绿硬鬼木面压在他头顶,獠牙凸目,纹路冷厉。来人身形如山,五指如铁钳扣住他手腕,力道沉悍,半分挣脱不得。

      李元汐眸底凉薄如冰,只淡淡一瞥。转瞬之间,面上已换回得体的笑意。

      “员外想是喝多了。舱内闷热,可要仔细伤了身子。”

      她微微抬了抬下巴。鬼面护卫松了手。

      珠宝商踉跄退后半步,捂着腕子,悻悻缩回角落,再不敢抬眼。

      舱中众人神色精彩纷呈,却无一人出声。

      行首见状,清了清嗓子,开口道:“今夜只是香会闲博,不当场交割现银,一概以签为凭。中途擅自退席者,局信尽数没收。”

      他指尖点了点盘中玉签:“这几支是陪局的彩头——沉水香、乳香、苏合香,诸位随意竞取。”

      说罢抬手,掀开身前锦匣。一支赤红纹理的玉签静静卧于匣底,“这便是竭签,今夜头彩。此物稀罕,寻常市面难觅。若运去外蕃转贩,利厚难估。诸位,各凭本事。”

      舱门合上,厚毡帘重重垂落。行首拍了拍手,侍者应声上前,撤去酒盏,换上骰钵与竹筹。

      “开局。”

      四枚乌骨骰搁上案面。

      庄家环顾一周,依例介绍:“今夜所博,俗名猪窝,雅称除红。红四为主,凡掷出红四,尽数剔出不计数,只以余下三枚点数定输赢。”

      这套规矩李元汐熟得很。无非是罚色输筹、赏色通吃、赛色对拼。局上混的人,谁不清楚?

      “开局先掷一骰,红四者优先。”庄家将骰钵往前一推。

      骰子落钵,脆响密密匝匝。五人轮番出手,竹筹在案前流转不休。大食珠宝商几轮失手,筹码渐薄;余人各有得失,一时难分高下。

      李元汐坐在席间,谈笑自若,仿佛只是赴一场风雅夜宴。可骰钵一到她手里,那份散漫便收得干干净净。

      她赢得不动声色,输得恰到好处。几轮下来,面前竹筹已悄悄垒起一截。

      轮到回鹘药商。他目光扫过李元汐面前的竹筹,又落在她腕间那对錾花古银镯上,眉头微挑,将自己面前大半筹码推到桌心。

      “局势至此,该当加注。”他笑道,“李娘子这副银镯瞧着像宫里的货色,不妨添作彩头。”

      舱内气氛一凝。

      李元汐余光往身后一扫——鬼面护卫默默立在阴影里,如山一般沉默。

      她收回视线,扬唇一笑:“商主既开了口,我便陪这一注。”说罢爽快地褪下银镯,“嗒”一声搁在桌面,清脆作响。

      骰钵正要落下,窗外忽传来几声短促叩响。众人循声望去,原来是巡河哨船的灯火靠过来了。

      行首见怪不怪,早有准备,命人盖住骰钵竹筹,案上转眼铺满账册酒盏,如同寻常商贾聚会。他移步窗边,隔着纱幔应答几句。哨船望见桅顶合规风灯,没再多问,便离开了。

      博局重启。

      此番枝节后,药商手气更旺,连掷赏色,蚕食着筹码。

      轮到她了。她笑意不改,攥住骰钵,手腕一震,三记脆响落定——赛色。

      药商接过,摇下,点数平平,堪堪持平。

      骰钵重回她手中。她没再犹豫,腕骨一沉,三声脆响如珠落玉盘。

      掀开钵盖,四枚乌骨骰静静铺开:四枚皆红,艳得刺目。

      满堂贵采。

      李元汐笑容明艳:“承让。”伸手将案上赌资尽数拢入怀中。

      药商心有不甘,却只得愿赌服输。

      大局既定,行首将她唤到一旁,将那支赤红玉签递到她手中,又压低声音交代了交割的时辰和接头之处:“届时凭此签领货。务携重金现银,不收银帖、赊欠。误时即作废。”

      他想了想,对这商界新起之秀仍不大放心,正欲再盘问威慑几句,那魁梧黑影已无声逼近,目光森冷地压了下来。行首后背一凉,到嘴边的话生生咽了回去。

      李元汐仿若未觉,含笑应道:“记下了,必定准时前来,分文不少。”

      赌局散了。

      众人各自从不同舷梯离舫,消散在夜色里。

      李元汐带着鬼面护卫上了岸,红衣下摆被河风猎猎掀起。她回头望去,那艘华美画舫已尽数熄灯,缓缓向下游漂去。

      好似从未出现过。

      二人并肩站在岸上。风一涌一涌的,水波在晃。

      她忽然转身,伸手摘下他的面具,啧了一声:“你这鬼面,倒是唬人得很。”

      狄飞白眉头紧锁,语气沉了几分,“你在京中,便日日出入这种鱼龙混杂的场合?”

      李元汐心道,这算什么,比这波云诡谲的场合多了去了。可瞧他那副一板一眼的耿直武夫样,也不稀得同他解释。

      她挑了挑眉,岔开话头:“狄木头,你还真从铁鹞子手下活下来了,有两下子啊。”

      他愣了一下,望向茫茫河面:“算不算活下来……我也说不清。往后,我大概就留在汴京,不回边关了。”

      这倒让李元汐颇感意外。

      “为何?”

      “我堂兄狄谘、狄咏,都在皇城閤门随班承应。”他耷拉着头,语气落寞:“叔父也不愿我久守边荒,特地写信托韩相公举荐,想为我谋一个閤门祗候,在京安稳当差。”

      李元汐望着他沮丧的侧脸,不由得想:在秦州时,那个意气飞扬、扬言终有一日要收复燕云十六州的豪气男儿,哪儿去了?

      “那你呢,你自个儿是怎么想的?”

      “哑儿峡堡一战兵败,我守土不力,无颜面对秦州父老,也没脸再回戍地了……”他惨然一笑,“就这样罢。”

      滔滔河水一遍遍拍打着堤岸。

      李元汐拾起那面青绿硬鬼木面,替他重新戴好,又抬手拍了拍他的肩。

      她知道胜败乃兵家常事,何况那一仗牵扯甚广,甚至掺着她所恨之人的手笔。可刀枪无眼,人死不能复生,任何安慰在此刻都是苍白的。

      狄飞白默默望着水面。自责、悔恨、痛楚、不甘,齐齐在胸间翻涌。他想,自己此刻的神情想必狰狞不堪,与这面鬼面并无二致。

      难怪她不想看他。

      两人就这么站着,一同望着黑沉沉的汴河,听水声滔滔,夜风呜咽。

      良久,他低声开口:“诶,李元汐——”

      “啊?”

      “你当初离开时说过,我若能活着回来,便欠我一句实话。”

      “啊。”李元汐费力回想了一番,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鬼面遮去狄飞白大半神情,只露出一双深黑的眼睛,直坦坦注视着她。

      “那句话,是什么?”

      李元汐的眼神像被蜇了一下,别开脸,陷入沉默。河风撩起她鬓边一缕碎发,拂过脸颊,又被夜色吞没。

      片刻,她深吸一口气,再抬眼时,脸上已换上那副惯常的、没心没肺的笑意:

      “就是——其实吧,你这人,生得倒是挺俊朗!”

      狄飞白:“……”

      他总觉得,她原本想说的,不是这个。

      她拨开被风吹乱的碎发,看着他,认真地说:“在我心里,你是良将,亦是良友。”

      他蓦地问:“是和史娘子一样重要的朋友吗?”

      这问题来得突兀。李元汐打量他一眼,在不忍心打击他与坦诚说实话之间,选择了后者。

      “那没得比。”

      狄飞白:“……”

      李元汐拉过他一只手,将那支玉签放进他掌心。

      “我受托之事,到此了结。这枚玉签,你亲手交给苏辙。后续如何,便看他了。”她神色郑重,又补了一句,“还有,替我叮嘱他——莫要委屈了我的葭儿。”

      说完,她勾了勾手,示意他俯身。狄飞白弯下腰,她凑到他耳畔,告知了交接的时辰与去处。

      等她退开半步,他才直起身,将那玉签紧紧攥进掌心。

      “好,我必办妥。”

      *

      文思院。

      葭儿已埋头伏案两天两夜,几乎未曾合眼。案前的烛火燃了一轮又一轮,窗外的日光变作暮色,暮色又沉入深夜,她浑然不觉。

      直到眼里血丝密布,额角的汗珠滚落,划过苍白的脸颊,无声滴在案上。

      金流终于注尽。

      镊子搁下,银钳落案,一声闷响。

      她指尖的颤抖已无法抑制,眼前一阵阵发黑,心口急跳,像揣了一块冰,又凉又紧。终于撑不住,缓缓伏倒,额头抵住冰凉的案面。

      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支起身,唤人去请梁怀吉。

      梁怀吉推门而入,目光先落在她汗湿的鬓发与失色的唇上,微顿了顿,才转向案间。

      “成了?”

      “成了。”葭儿张口,才发现自己的嗓音干涩沙哑,几乎不成声。

      梁怀吉移步案前,俯身细看那顶九翚四凤冠。

      金丝已然冷却,与旧冠胎骨咬合得严丝合缝,仿佛生来就是一体,从未断裂过。金辉流转,光华自生,每一道纹路都回归本位,每一片翠羽都熠熠生辉。

      完好如初。

      梁怀吉转过身,叉手躬身:“有劳史娘子。公主令我传话,娘子手艺卓绝,实属难得。他日若有意入文思院,公主愿为你向少府监举荐。亦祝令姑沉疴早愈,愿娘子阖家团圆。”

      葭儿背对着门,神思涣散,眼前人影虚晃,耳边嗡鸣不止。她咬了咬下唇,借那一点刺痛强撑着,缓缓行了个万福礼。

      “蒙公主垂怜,感念不尽……也多谢中贵人预借工直……愿公主……福履……”

      嗓音彻底哑住。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溢出几声干涩的气音,再也发不出半个字来。

      她心头一慌,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咽喉。

      “愿公主——福履绥之,德音是茂,昭明有融,百禄是承。”

      一道温和的男声自她身后响起,替她续完了这句祝辞。与此同时,一双有力的胳膊伸来,稳稳托住了她的手臂。

      葭儿一怔,侧过头想要站直,膝弯却不听使唤地一软,整个人向后倾去。那身影迎上前来,她顺势跌入他怀里。

      像在黑夜里疲惫地奔逃了整晚,终于回到一处温柔安宁的避风港。

      苏辙半搂着她,低头看了一眼她苍白的脸,眼眶霎时泛了红。

      世人总说,丈夫学道,方能将忧患视作寻常。可他的妻子呢?她又是从何处修来这般心性?又缘何要陪他承受这些苦难?

      吾妇坚忍,夫当敬之。

      他压下喉间翻涌的哽意,将她扶稳,转身对梁怀吉端正一揖。

      梁怀吉躬身回礼,侧身相让,抬手虚引。

      “夜路难行,二位保重。”

      苏辙点头致意,随即在葭儿面前蹲下身。

      葭儿软绵绵地伏上他的背,头靠在他肩头,浑身上下没有一丝力气,立马阖上眼歇息。

      梁怀吉站在原地,望着二人跨出门槛,穿过幽晦的回廊。檐下灯笼昏黄摇曳,将他们相依相偎的影子拉得纤长。

      他看了许久,方才收回目光。

      苏辙背着她出了屋,踏着月色,行走在汴京街巷。

      葭儿好累、好累。眼皮沉得像灌了铅,意识也在昏沉的边缘。可心里有事惦记着,叫她无法彻底松下来——昨夜元汐在赌局上替他们赢下了那枚“竭签”,苏辙今日前去交割,不知是否顺当?可拿到药了?

      她迫切地想知道结果,却实在说不出话来。只得腾出一只手,轻轻抓了抓他的肩头。

      苏辙停住步子,偏过头想看她,唇不经意擦过她的额头,温热的气息拂在她脸上。

      葭儿半阖着眼,歪靠在他肩头,神色可怜巴巴望着他。

      他也不知是怎么看懂的,轻声回答她:“嗯,拿到了。”

      母亲有救了!

      葭儿在心底欢呼起来,闭着眼睛靠在他肩头,脸颊贴着他的脖子,小猫似的蹭了蹭。

      过了一会儿,她又睁开眼,扯了扯他的衣衫。

      苏辙便知她还想听更多。他稳稳地背着她,边走边说:“此事多亏韩太尉与包府尹从中周全。交割收网后,便查得那麒麟竭确为大食进贡之物。账面记作损耗,实则被人私下调出倒卖。此药理当归还御药院。幸而韩太尉、福康公主一同向官家陈情。官家念你我二人查案、修冠皆有功,特割一份赐下。”

      他贴了贴她微凉柔软的颊:“娘子放宽心,此药,是御赐的。”

      葭儿趴在他背上,像是在听一个精彩绝伦的话本故事。回想在京这几日,可不正像一出话本么?跌宕起伏,峰回路转,处处惊险,又每每绝处逢生。

      身体虽还累得像一摊水,可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她松快下来,把脸埋进他温热的颈窝,弯了弯嘴角。

      她又好奇,那幕后黑手“山上老鹰”会如何处置?便在他背后张开手,比划了两下飞翔的动作。身子一晃,险些滑下去。

      苏辙连忙托住她:“抱紧我。”

      她乖乖收回手,紧紧勾住他的脖颈,整个人牢牢贴在他背上。

      “娘子累了,余下诸事,等回程舟上慢慢说。”

      他抬头望了望月亮。

      “我们要回家了。”

      葭儿简直要喜极而泣,只恨自己此刻是个小哑巴,不能欢呼出声。只好一遍一遍用脸颊蹭着他的脖子,表达满心欢喜。

      回家啦!
      回——家——啦!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41章 锦云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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