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龙回春》理想漫谈

5、第五章 第五章

　　牢牢抓住闺蜜送给自己的北京烤鸭，关晓春准备下车了。

　　高铁到了省城，离家却还有几百公里……

　　万顷森林里的小村庄不知何年何月才能通上高铁，现在依旧只有绿皮火车穿过镇上的小站。

　　这趟车，虽然只是省内穿行，可时间却一点不比从首都到省城短。

　　老家是那么小，一座小小的村子，连个小学校都办不起来。

　　老家又那么大，无论从哪里回去，都要走好远好远的路。

　　和安静的高铁相比，绿皮车里热闹了好多。

　　发车时间已经是深夜，车厢里依旧熙熙攘攘。

　　是亲切的东北话，是熟悉的黄瓜香，是红肠的烟熏味，还有健壮的乘务员大哥一直提醒着：注意财物安全，照顾好老人小孩。

　　奔波了一整天的关晓春，在这份家乡带来的安全感中昏昏欲睡。

　　当脑袋再一次随着列车的颠簸晃到一边时，他的肩膀被轻轻拍过。

　　迷朦的眼神透过浓重的睫毛，关晓春确定眼前这人他不认识。

　　看到一身的深蓝制服，他又瞬间清醒过来。

　　没等关晓春询问，那人轻声对他说道：“别落东西，跟我过来。”

　　关晓春不明所以的背起双肩包抱着烤鸭跟上列车员的脚步。

　　走到卧铺车厢，列车员指了指角落里的床铺说道：“这铺的人没上车，你睡吧。”

　　看出关晓春的疑惑，列车员笑道：“王大伟给我打电话了，说他小舅子回家没买着卧铺票，说有空铺让我给补一张，钱都转给我了。”

　　关晓春这才恍然大悟，兴奋的对着列车员大声说：“谢谢哥！”

　　列车员对他点点头，继续工作去了。

　　关晓春利落的爬山自己的上铺，伴随着断断续续的手机信号在“三人不许斗地主”的群里对王大伟狂吹彩虹屁。

　　更是因为一张火车票差价，就轻易出卖了自己的闺蜜，说保证刘瑶瑶非大伟不嫁，一定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

　　无论是穿越到真假千金文，还是男主夺舍文，他都会成为最强助攻，保证两人终成眷属！

　　正当三个人在群里激情话聊，狂发表情包的时候，关晓春的感受到了床下的目光。

　　“哎，哥！”

　　看着刚才的列车员再次找过来，关晓春麻溜的从床上滑下来。

　　走到无人的角落，列车员递给他一瓶冰红茶。

　　“哥，我不是小孩了，别听大伟哥邪呼，我那吃的喝的都有。”

　　“拿着，我在北京学习的时候大伟也没少照顾我 。再说，也不是因为他，我有点事问你。”

　　一瓶冰红茶，关晓春也不再撕吧。

　　“哥，啥事你说。”

　　“你家是林场东旮旯村的？”

　　“嗯。纯本地的。”

　　男人想了想问道：“都说你们村有个老瞎太太，看事准，真的假的？”

　　关晓春秀气的眉毛不禁挑起，好奇的问道：“咋啦哥，咱家啥事？”

　　男人抹了把脸，颓然的说道：“也不是啥事，我老妈，瘫吧好几年了，也不见好。

　　听来往的旅客说那老太太又能看事又会看病的，我寻思带我妈去看看呢。”

　　关晓春摇摇头：“哥，那能看好么。咱心里都明白，就是冬天冷，心脑血管病，那大医院都治不好，别去了，白折腾。”

　　列车员不死心的看着关晓春：“你岁数小不懂这些事。有能看好的，你就说你们村有没有个老瞎太太看这事吧？”

　　关晓春掏出自己手机按亮举到男人面前，手机的屏保上正是眼前的关晓春，他身边站着一个满头银发的老太太，闭着眼睛，拄着盲杖。

　　伴随着男人惊讶的神情，他缓缓的劝道：“哥，这老瞎太太就是我姥姥。

　　她祖传中医，你要说看事啥的，那都是村民瞎传的。

　　以前都没文化，也不听大夫劝，我姥怕病人不听话不吃药啥的有时候就瞎说。

　　你说她看病有多厉害，那也没有。

　　就是以前咱这没有大医院，我家城里有亲戚，能买到新药特药。

　　你家老人的病城里看不好，她也看不好。”

　　男人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的问道：“那，老太太有没有啥秘方？我花钱买，多钱都行，我从小跟我妈，没有爸，我看她这样太遭罪了……”

　　看着面前粗犷的男人眼眶发红，关晓春心里也不好受。

　　“哥，这没有，有我不能瞒你。我也没爹没妈，就是我姥给我养大的。

　　我知道你心里着急，回头你把病历发我，我让我姥给写个中药方子。

　　但也没啥用，就是起个保健的作用。”

　　男人似乎终于接受了现实，拉着关晓春又絮絮叨叨的说了一会。

　　两人都感叹着亲情的伟大，母爱的不易，最后终归一句话，有啥别有病，一切都是命。

　　等关晓春再次爬回自己的上铺时，天已经灰蒙蒙的冒了亮。

　　看了眼时间，还有不到两个小时就要到站了。

　　可能是怕自己睡过站，也可能是刚刚列车员的事触动了他的心思，关晓春直挺挺的躺在上铺，看着逼仄的车顶怎么也睡不着了。

　　列车员失望的神情和无奈的求助在关晓春脑中挥之不去。

　　姥姥会看病么？

　　会。

　　姥姥能看好列车员母亲的病么？

　　看不好。

　　从听见列车员说，‘已经瘫巴好几年了。’

　　关晓春就知道这病是人间的病，他们叫内病。

　　姥姥会看的是不属于人间的病，叫外病。

　　妖魔鬼怪侵扰，亡魂冤鬼附体。

　　不小心踏入了三界交汇的结界，被人算计误食了人间以为的东西。

　　这些事，姥姥能看。

　　不但姥姥能看，他也能看。

　　如果说列车员的母亲会因外力的搓磨得了不治之症，那和母亲相依为命的列车员身上，不可能干干净净。

　　列车员的气息极为纯净，完完全全坦坦荡荡毫无杂质的人类。

　　头顶肩头的三把火烧的旺，身上更是因为处在青壮年有着纯阳的气息。

　　关晓春不但看出来他的品德不错，连他至今没娶媳妇没碰过女人都看的出来。

　　这样人的命运，是不需要他们干涉的。

　　生老病死，因缘际会，别说他和姥姥这种为人修行的，就算是家里的五位大仙也不能干涉。

　　从小，姥姥就告诉他：“春儿，人间的事咱不管，咱管不了。”

　　话说的决绝，遇到事了，姥姥还是看不得人间疾苦。

　　这人间，最该受苦的本来应该是他。

　　春寒料峭的，就那么不知道被什么样缺德的父母扔在了人烟稀少的冰天雪地里。

　　姥姥说，他们祖孙有缘，死冷寒天的本来是不应该出门的，那天立春烙春饼，偏偏村里停水没法和面。

　　一辈子的干净人，非顶着寒风上山，去上游敲块干净的冰回来化水，就在河边看见了裹着羽绒被的大胖孩子。

　　每当这时候，大姨姥都偷偷对关晓春使眼色，说你姥姥糊涂记岔了。

　　那天是我带着你三舅姥爷去河边喝水看着你了，下晚趁着村里人都睡着来敲门告诉的你姥。

　　大舅听的直撇嘴，说大姨姥才是老糊涂了。

　　白天喝水晚上来找，那孩子早就冻硬了，是他冬眠要醒不醒的时候，被婴儿响亮的哭声吵醒，冲出洞来盘住孩子，给二姨发的信号。

　　三舅姥爷气得跳脚，怒斥大舅瞎白乎：“你一条大蛇全身冰凉的，孩子本来有羽绒被，你给圈上，那死的更快！

　　明明是他爬到松树上追鸟，在高处瞭望，一片白茫茫中的红色羽绒被让他发现了异常，连骨碌带爬的冲到二姐家报的信儿！”

　　几位长辈在关晓春到底是怎么来的，这个问题上每次都争执不休。

　　直到现在，关晓春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来的。

　　可他确定，他是捡来的。

　　因为他清楚的记得：自己曾经被红色的羽绒被裹着躺在冰冷的河边，眼睛望过去一片雪白。

　　有鸟飞过，有狐狸跑过，树上有爬的很高的黄鼠狼在追松鼠，山洞里一双绿森森的眼睛正在盯着他，耳边是窸窸窣窣的小兽跑过声和小老鼠“吱吱”乱叫的声音。

　　后面的事，他不记得了。

　　他再有记忆的时候已经是三四岁了。

　　记忆最深的就是村里的人都跟他说，晓春，你姥姥养你不容易，以后出息了要好好孝顺姥姥。

　　小小的男孩每次听完，都会认认真真的点头。

　　村里人看着他的小模样又宽慰他：“该出去闯还要出去，村里人谁都会照顾你姥姥的，你姥姥是咱村的救命恩人！”

　　渐渐长大的关晓春终于从村民口中拼凑出了姥姥救全村的过程。

　　有年冬天，闹狼灾。

　　蒙古狼不知怎么就跑到他们这边，咬死了好些个家禽家畜。

　　村民天一黑就不敢出门，门拴都插严实了，还能听见狼嚎裹在西北风里围着村子打转的响。

　　报警，警察说得联系林业部门一起来驱赶，让村民先注意安全注意自我保护。

　　等林业部门终于带着麻醉枪和捕兽网来了，那群狼好像通了人性似的好几天不来了。

　　谁知道林业部门前脚刚走，后脚狼又来了。

　　这回不但有狼还有虎。

　　好几个村民说那只斑斓猛虎的牙比男人的拳头还大，脑袋比炖开江鱼的锅都大，眼睛放光，被瞅一眼都直哆嗦。

　　后面的事，村民们没人知道。

　　就知道那只虎和那群狼，在那晚之后再也没出现过。

　　而那晚之后，村头老关太太的眼睛就瞎了。

　　又过了一年，关晓春两岁的时候，那只斑斓猛虎死在了老关太太家门口，一副虎骨也不翼而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