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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茶香引 ...

  •   茶香引鹤

      楔子

      沈鹤觉得自己上辈子大概欠了老沈家八百万,不然也不会一睁眼就穿成了个太监。

      准确地说,是个刚净完身、奄奄一息躺在通铺上等死的小太监。原主也叫沈鹤,年方十四,因家中遭了灾被爹娘卖了——这档子破事不提也罢。

      沈鹤躺在硬邦邦的床板上,望着灰扑扑的房梁,脑子里只有四个字:

      完犊子了。

      他上辈子好歹是个996的社畜,虽说卷得腰椎间盘突出,但好歹是个四肢健全的现代人。现在好了,直接给他来了个物理阉割。

      沈鹤沉默了很久,久到旁边的小太监以为他死了,拿手指头戳他的脸。

      “别戳。”沈鹤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

      “你没死啊!”小太监吓了一跳,“你昏了三天,都以为你熬不过来了。”

      沈鹤没说话,只是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硬邦邦的枕头里。

      三天里他想明白了——哭没用,闹没用,跑也跑不了。这具身体太虚弱了,出了宫门就是个死。

      既来之,则安之。

      他在心里给自己定了个小目标:先在宫里苟住,养好身体,找准机会,然后——

      跑。

      跑得越远越好。

      他沈鹤,两世为人,不求大富大贵,只求一个自由自在。

      什么皇宫什么主子什么皇权富贵,跟他没有半文钱关系。他就是个打工的,谁当皇帝他都不伺候,干完活拿钱走人,天经地义。

      这是沈鹤最初的想法。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这偌大的皇城里有个人,专治各种“不伺候”。

      第一章混吃等死的一把好手

      三年后。

      大雍永和殿偏殿。

      沈鹤靠在廊柱上,半阖着眼睛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把没磕完的瓜子,姿态懒散得像一只趴在屋檐上的猫。

      三年的时间足以让他摸清这个世界的规则。

      他现在是永和殿的洒扫太监,品级低得连个正经名字都没有,在花名册上写的还是“小沈子”。但这正合他意——品级越低,活越少,越没人注意。

      他每天早上洒扫一遍,擦擦桌子掸掸灰,剩下的时间就找个没人的角落摸鱼。别的太监削尖了脑袋往主子跟前凑,他恨不得离所有活物八百丈远。

      “沈哥!沈哥!”一个小太监一路小跑过来,圆圆的脸上带着几分急切,“你怎么还在这儿坐着?前头出事了!”

      沈鹤连眼皮都没抬:“天塌了有高个子顶着,关我什么事。”

      “是六皇子!六皇子又来了!”

      沈鹤捏瓜子的手微微一顿。

      六皇子萧衍珩,当今圣上第六子,今年十七,比沈鹤大两岁。此人长相极为出众,生得面如冠玉、目若朗星,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上翘,像只偷了腥的狐狸。

      在沈鹤看来,这就是个笑面虎。

      不是那种阴险的笑面虎,而是那种……怎么说呢,蔫儿坏。

      萧衍珩有个外号,叫“玉面狐狸”,是宫里的小太监们私下取的。因为这位六皇子看着温润如玉、斯文有礼,实则一肚子坏水,偏偏他使起坏来还笑眯眯的,让你连发火都不知道该怎么发。

      而沈鹤之所以对“六皇子”三个字这么敏感,是因为——

      萧衍珩不知道抽什么风,最近老往永和殿跑。

      永和殿是冷宫偏殿,平时连个鬼影都没有,堂堂皇子跑来干什么?说是来赏花的——永和殿院子里就一棵歪脖子枣树,连朵花都没有。

      沈鹤用脚趾头想都知道,这人绝对是冲着他来的。

      至于为什么冲着他来,沈鹤也想不通。他一个小太监,要权没权要势没势,长得也不算倾国倾城——原主底子倒是不差,但沈鹤整天邋里邋遢的,灰扑扑的太监服往身上一套,头发随便一扎,恨不得把自己打扮成一根移动的扫帚。

      就这样还能被盯上?

      沈鹤觉得晦气。

      “就说我不在。”沈鹤把最后一颗瓜子磕完,拍拍手站起来,打算换个地方躲。

      “可是……六皇子已经进来了呀。”

      沈鹤回头一看,果然见一道修长的身影正穿过月洞门,朝这边走来。

      暮春的阳光打在那人身上,月白色的锦袍被风吹起一角,腰间系着一枚羊脂玉佩,走起路来步履从容,像一幅会动的画。

      萧衍珩显然也看见了他,嘴角一弯,露出一个温和得恰到好处的笑容。

      “小沈子,原来你在这儿。让本宫好找。”

      他的声音也很好听,低沉清润,像泉水淌过青石板,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种天然的、不自知的亲昵。

      沈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内心毫无波动,甚至有点想翻白眼。

      “六殿下万福。”他弯了弯腰,敷衍地行了个礼,语气平淡得像在念课文。

      萧衍珩对他的冷淡毫不在意,反而走近几步,自然而然地站到他身边,微微侧头看他。

      “本宫让人给你送的点心,吃了吗?”

      “吃了。”

      “好吃吗?”

      “尚可。”

      “尚可?”萧衍珩微微挑眉,语气里带了几分委屈,“那可是御膳房张师傅做的桂花糕,本宫特意让人留的,你怎么说得这么敷衍。”

      沈鹤心想:又不是我让你留的。

      但嘴上还是客气道:“殿下费心了。”

      萧衍珩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笑得眉眼弯弯,像只偷到鸡的狐狸。

      “你嘴上说费心,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多管闲事’。”

      沈鹤:“……”

      这人是有读心术吗?

      “殿下说笑了。”沈鹤面不改色,“奴才只是个洒扫太监,当不起殿下这般厚爱。殿下若是没什么事,奴才还要去扫院子。”

      说完也不等萧衍珩回应,转身就走。

      他走得干脆利落,背影笔直,灰色的太监服穿在他身上,愣是走出了一种“生人勿近”的清冷气质。

      萧衍珩站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背影,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得更深了。

      跟在他身后的小太监福安小心翼翼地凑上来:“殿下,这小太监也太无礼了,要不要奴才去……”

      “去什么?”萧衍珩漫不经心地收回目光,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本宫的人,轮得到你多嘴?”

      福安立刻闭嘴,心里却在嘀咕:殿下这是怎么了?堂堂皇子,追着一个洒扫太监跑,传出去像什么话。

      而且那个小太监从头到尾就没给过好脸色,连个正眼都没瞧殿下一下。

      福安想不通,但他不敢问。

      萧衍珩抬手整了整袖口,指尖轻轻摩挲着袖口暗绣的云纹,像是在回味什么。

      “福安,你说……一个人明明可以靠脸吃饭,偏偏要把自己打扮成扫帚,这是什么毛病?”

      福安:“啊?”

      萧衍珩没再说话,只是笑了笑,转身走了。

      沈鹤不知道的是,萧衍珩注意他已经不是一天两天了。

      两个月前,御花园。

      彼时正是初春,御花园里的梅花开了,皇后设宴赏梅,各宫嫔妃、皇子公主都来了,场面热闹非凡。

      沈鹤那天是被临时抓壮丁抓去端茶倒水的。他全程面无表情地穿梭在人群里,该倒茶倒茶,该撤盘撤盘,动作利落得像一台没有感情的机器。

      别的太监宫女都恨不得在主子面前多露脸,唯有他,倒完茶就退到角落里,靠在廊柱上开始发呆。

      萧衍珩那天本来是在跟太子说话,无意间一转头,就看见了角落里的沈鹤。

      满园春色,衣香鬓影,所有人都笑着、说着、争着、抢着,唯有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

      他在看天。

      准确地说,是在看天上的一只风筝。那是某个小皇子放的,断了线,正摇摇晃晃地往远处飘。

      沈鹤看着那只风筝,眼睛里忽然有了一种很复杂的神情——不是羡慕,不是失落,而是一种很深的、很安静的向往。

      像是在说:真好,它自由了。

      萧衍珩站在人群中央,被众人簇拥着、奉承着,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惊艳,不是见色起意。

      而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一个在笼子里关了一辈子的人,忽然看见另一只笼子里的鸟,发现那只鸟的眼睛里还有天空。

      从那以后,萧衍珩就开始了隔三差五往永和殿跑的日常。

      他想接近沈鹤,想了解沈鹤,想知道一个普普通通的小太监,为什么会有那样的眼神。

      但沈鹤就像一块捂不热的石头。

      不,石头好歹还不会跑。沈鹤是会跑的——每次看见他,就跟老鼠见了猫似的,能躲就躲,躲不了就敷衍,敷衍完就跑。

      偏偏他越是这样,萧衍珩就越觉得有意思。

      这个人,跟宫里所有人都不同。

      别人对他毕恭毕敬、曲意逢迎,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他看。唯独沈鹤,那双清清冷冷的眼睛里,从来没有任何讨好和谄媚。

      看他跟看一棵树、一块石头没什么区别。

      哦不,看石头的时候可能还多一点感情——毕竟石头不会来烦他。

      萧衍珩活了十七年,头一次遇到这样的人。

      有趣。

      真是太有趣了。

      第二章炸毛的猫

      又过了半个月,萧衍珩来得更勤了。

      几乎每天都要往永和殿跑一趟,有时候带点心,有时候带新茶,有时候什么都不带,就搬把椅子坐在廊下,看沈鹤扫地。

      沈鹤扫多久,他就看多久。

      那目光不算炙热,甚至算得上温和,但就是让人浑身不自在。沈鹤觉得自己像一只被狐狸盯上的兔子——虽然这只狐狸暂时没有要吃的动作,但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迟早是我的”。

      沈鹤心里烦得要命,但他不敢发作。

      人家是皇子,他是太监。身份摆在这里,他连甩脸子都得把握分寸——太冷漠了叫“不敬”,太热情了他自己恶心。

      所以他选择了一种最安全的方式:当萧衍珩不存在。

      你送你的点心,我说“谢殿下”;你坐在旁边看我扫地,我扫我的地;你跟我说话,我回一句“嗯”“哦”“是吗”。

      礼貌,但疏离。

      客气,但冷漠。

      沈鹤觉得自己的态度已经够明显了——我对你没兴趣,请你离我远点。

      但萧衍珩仿佛完全感受不到他的抗拒,又或者说,感受到了,但根本不往心里去。

      这天下午,沈鹤正在院子里扫枣花。五月的枣花落了一地,细碎的小黄花,扫起来特别麻烦。

      他弯着腰,一下一下地扫,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张脸。

      萧衍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靠在月洞门边上看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你扫地的姿势很好看。”

      沈鹤的手一顿,差点把扫帚扔出去。

      他深吸一口气,告诉自己:忍一时风平浪静,退一步海阔天空。

      “殿下过奖。”他面无表情地说,继续扫地。

      萧衍珩走过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到他面前。

      “擦擦汗,你额头上有灰。”

      沈鹤看了一眼那块帕子——上好的云锦,角上绣着一个“珩”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宫中的上品。

      “不必,奴才用袖子擦就行。”沈鹤说着,真的抬起袖子就往额头上抹。

      萧衍珩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终于有了一丝裂缝。

      “你是不是故意的?”他问,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

      “什么?”沈鹤一脸无辜。

      “我递帕子给你,你不用,非要拿袖子擦。我给你送点心,你转头就分给别的太监。我跟你说十句话,你回不到三句。小沈子,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沈鹤心想:你终于发现了。

      但他嘴上说的是:“殿下多虑了,奴才怎敢讨厌殿下。”

      萧衍珩看着他,忽然叹了口气,把那块帕子收回去,语气变得有些低落。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烦。但我就是……想对你好一点,没有别的意思。”

      他说话的时候,微微垂下眼睫,嘴角的弧度也收了起来,露出一副有些委屈的模样。

      阳光透过枣树的枝叶洒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那张脸好看得不像话,配上那副被拒绝后失落的神情……

      换做任何一个人,大概都会心软。

      但沈鹤不是任何人。

      他是一个在社会上摸爬滚打过的996社畜,见过的套路比萧衍珩吃过的盐还多。

      这副“我好委屈但我坚强我不说”的表情,他在前司那个最会甩锅的同事脸上见过无数次。

      ——俗称,绿茶。

      “殿下言重了。”沈鹤语气平平,“奴才只是个粗人,当不起殿下的好意。殿下若是觉得无聊,不如去找其他皇子说话。永和殿偏僻,殿下来多了,传出去不好听。”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给了台阶,又划清了界限。

      萧衍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温和的、带着几分试探的笑,而是一种更深的笑——像是被看穿了之后,索性不再伪装的笑。

      “好。”他说,语气忽然变得轻快,“那我以后不来了。”

      说完,他转身走了。

      沈鹤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心里松了一口气。

      终于走了。

      希望这次是真的。

      然而,沈鹤高兴得太早了。

      萧衍珩确实没再来永和殿——但换了一种方式。

      第二天,沈鹤的床头出现了一盒新茶,是他最喜欢的君山银针。沈鹤不知道萧衍珩是怎么知道他喜欢这个的——他从来没跟任何人说过。

      第三天,他的伙食从太监例餐变成了小灶,每顿饭都有人单独送来,四菜一汤,荤素搭配,还有一碗炖得恰到好处的银耳莲子羹。

      第四天,他发现自己身上的旧衣服被换成了新的——不是太监的标准制服,而是一件质地极好的月白色长衫,跟他平时穿的灰扑扑的袍子简直天壤之别。

      沈鹤深吸一口气,把长衫叠好放在床头,继续穿他的灰袍子。

      第五天,他出门的时候,发现门口多了双新靴子。

      第六天,多了把伞。

      第七天,多了件披风。

      沈鹤:“……”

      这是要把他的衣食住行全包了?

      他终于忍无可忍,在第八天早上堵住了送东西的小太监福安。

      “回去告诉你们殿下,这些东西我一样都不会用。请他收回去,别浪费了。”

      福安苦着一张脸:“沈哥,您别为难我了,殿下说了,东西要是被退回来,就要我的脑袋。”

      沈鹤冷笑一声:“他要是真要你的脑袋,你就来告诉我,我去跟他理论。”

      福安瞪大了眼睛,显然没想到一个小太监敢说出“跟皇子理论”这种话。

      “沈哥,您……您到底是何方神圣啊?”

      沈鹤没回答,转身走了。

      当天晚上,他值夜班——虽然永和殿没什么夜好值的,但规矩就是规矩,每个偏殿都得留人守着。

      月上中天,沈鹤坐在廊下,靠着柱子打瞌睡。

      半梦半醒之间,他感觉有人靠近了。

      那人走得很轻,像是怕吵醒他。过了一会儿,一件带着体温的披风轻轻盖在了他身上。

      沈鹤没有睁眼。

      他闻到了一股淡淡的松木香——是萧衍珩身上的味道。

      “你说不用我送的东西,”萧衍珩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低的,带着一丝笑意,“但披风是我自己的,不算‘送’的吧?”

      沈鹤继续装睡。

      萧衍珩在他身边坐下,两人之间隔了半步的距离。

      沉默了一会儿,萧衍珩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你知道吗,我从小到大,想要什么都能得到。母妃宠我,父皇也偏爱我,朝中大臣都夸我聪明、懂事、知礼。”

      “可我总觉得,他们喜欢的不是我,是‘六皇子’。”

      “只有你,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没有‘皇子’两个字。”

      “你看我,就像看一个普通人。”

      “所以我……很想让你多看我几眼。”

      沈鹤的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但他依然没有睁眼。

      萧衍珩又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轻声道:“晚安,小沈子。”

      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鹤睁开眼,低头看了看身上的披风。

      月光下,那件披风是鸦青色的,绣着暗纹,料子柔软而温暖。

      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披风拿起来,叠好,放在了旁边的栏杆上。

      第二天早上,萧衍珩来取披风的时候,发现披风叠得整整齐齐,上面还压了一张纸条。

      纸条上只有四个字——

      “多谢。不必。”

      萧衍珩看着那张纸条,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他把纸条小心翼翼地折好,揣进了袖子里。

      “嘴上说‘不必’,但还是说了‘多谢’。”他喃喃自语,眼底的光越来越亮,“小沈子,你这个人……比我想的还要有意思。”

      第三章交锋

      日子一天天过去,萧衍珩的攻势不但没有减弱,反而越来越“过分”。

      他开始在沈鹤值夜的时候“偶遇”他,在沈鹤扫院子的时候“路过”他,在沈鹤去御膳房领饭的时候“恰好”也去。

      每次都是笑眯眯的,态度温和有礼,说话滴水不漏,让人挑不出一丝毛病。

      但沈鹤就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因为这个人的存在感太强了。

      不是那种张扬跋扈的强——萧衍珩从来不会端着皇子的架子命令他做什么,也不会用身份压他。恰恰相反,他在沈鹤面前表现得格外平易近人,甚至带着几分刻意的“乖巧”。

      他会蹲下来帮沈鹤捡被风吹散的落叶,会在他搬重物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搭把手,会在下雨天“顺路”给他送伞,会在天冷的时候“顺手”给他带手炉。

      每一件事都做得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

      温柔、体贴、周到,让人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沈鹤就是觉得不对。

      因为一个皇子对一个小太监好到这个份上,本身就是最大的“不对”。

      这天傍晚,沈鹤刚从御膳房领了饭回来,路过御花园的时候,被几个人拦住了。

      为首的是太子萧衍珺身边的伴读,一个叫周安的青年官员。此人年纪不大,但官架子不小,平日里仗着太子的势,在宫里横行霸道。

      “哟,这不是永和殿的小太监吗?”周安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听说六殿下最近总往你那儿跑?”

      沈鹤脚步一顿,心道:来了。

      他就知道,萧衍珩这么大张旗鼓地往永和殿跑,不可能不引起别人的注意。

      “周大人有什么事?”沈鹤不卑不亢地问。

      “也没什么大事。”周安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六殿下是皇子,你是太监,有些分寸,你自己心里要有数。”

      沈鹤心想:我当然有数,是你家六殿下没数。

      但他嘴上说的是:“周大人教训的是,奴才记下了。”

      周安见他不卑不亢、不慌不忙的样子,反而有些不舒服,又加了一句:“太子殿下也很关心这件事。你一个小太监,安安分分做好自己的本分就行了,别想着攀龙附凤。”

      沈鹤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攀龙附凤?

      这四个字把他逗笑了。

      他沈鹤,一个只想混吃等死、时刻准备跑路的现代人,被人警告“别攀龙附凤”?

      这大概是他在这个世界听过的最好笑的笑话。

      “周大人多虑了。”沈鹤淡淡地说,“奴才只想好好活着,没那么多心思。”

      说完,他绕过周安,头也不回地走了。

      周安站在原地,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沈鹤回到永和殿,把饭盒往桌上一放,坐在床边开始琢磨。

      周安来找他,说明太子那边已经注意到萧衍珩的异常了。太子和六皇子虽然表面和睦,但朝中谁都知道,这两位是夺嫡的热门人选。

      他一个小太监,要是被卷进这种斗争里,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不行,他得想办法彻底甩掉萧衍珩。

      沈鹤想了整整一夜,第二天顶着两个黑眼圈去找了掌事太监李公公,申请调去浣衣局。

      浣衣局是宫里最苦最累的地方,洗衣服洗到手烂,但胜在偏僻,远离权力中心。只要去了那里,萧衍珩总不会再追过来了吧?

      李公公翻了个白眼:“你疯了?放着永和殿的清闲日子不过,要去浣衣局?”

      “奴才想去。”沈鹤态度坚决。

      李公公看了他半天,忽然叹了口气:“小沈子,你跟咱家说实话,你是不是得罪六殿下了?”

      “没有。”

      “那你躲什么?”

      “奴才没躲,只是想换个地方。”

      李公公摇了摇头:“调令不是咱家说了算的,得上面批。你先回去吧。”

      沈鹤只好回去等消息。

      结果调令没等来,等来的是萧衍珩。

      而且是怒气冲冲的萧衍珩——至少以萧衍珩的标准来看,算是怒气冲冲了。

      那天傍晚,沈鹤正在屋子里吃饭,门忽然被人推开了。

      萧衍珩站在门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沈鹤能感觉到,他的气息不太稳。

      “你要去浣衣局?”萧衍珩开门见山,声音低沉,没有了往日的温和。

      沈鹤放下筷子,站起来行礼:“殿下怎么来了?”

      “我问你,你要去浣衣局?”

      “是。”沈鹤没有隐瞒,“奴才申请了调令。”

      “为什么?”

      沈鹤沉默了一下,然后抬起头,直视萧衍珩的眼睛。

      这是他们认识以来,沈鹤第一次正眼看他。

      那双眼睛清澈、冷淡,像深秋的湖水,没有一丝波澜。

      “殿下,”沈鹤的声音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您是皇子,前途无量。奴才是个太监,低贱卑微。殿下对奴才的好,奴才承受不起,也不配承受。”

      “周安来找你了?”萧衍珩敏锐地捕捉到了关键信息。

      沈鹤没有回答。

      萧衍珩的脸色沉了下来,那种温和的、狐狸般的神情从他脸上褪去,露出底下真正的情绪——那是一种被触到底线的怒意,压抑而危险。

      “周安跟你说了什么?”

      “殿下不必在意,他说的是事实。”

      “事实?”萧衍珩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沈鹤,“什么是事实?事实是你为了躲我,宁愿去浣衣局洗衣服洗到手烂?”

      沈鹤微微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桌沿。

      “殿下,请您自重。”

      “自重?”萧衍珩又逼近一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他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着沈鹤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沈鹤,你给我听好了。你要是敢去浣衣局,我就把你调到我的景阳宫来。你信不信?”

      沈鹤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信。

      以萧衍珩的身份和手段,把一个小太监调到自己的宫里,简直易如反掌。

      “殿下这是仗势欺人。”沈鹤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不是恐惧,而是愤怒。

      “对,我就是仗势欺人。”萧衍珩非但没有否认,反而坦坦荡荡地承认了,嘴角甚至还勾起了一抹笑,“你嫌我烦也好,讨厌我也好,我都不在乎。但你想跑——不行。”

      沈鹤深吸一口气,努力压制住心里翻涌的情绪。

      他很生气。

      非常非常生气。

      气萧衍珩的霸道,气他的不讲道理,更气自己——气自己现在什么都做不了。

      “殿下,”沈鹤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努力克制什么,“您知不知道,您这个样子,很让人讨厌。”

      萧衍珩的笑容僵了一瞬。

      那一瞬间,沈鹤清楚地看到,他眼底有什么东西碎了。

      但那碎裂只持续了不到一秒,萧衍珩就重新挂上了笑容——只是这一次的笑容,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勉强。

      “讨厌就讨厌吧。”他轻声说,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调令的事,我已经让人驳回了。你好好待在永和殿,哪儿也不许去。”

      门被轻轻带上。

      沈鹤站在原地,胸口起伏了好几下,然后一拳砸在了桌子上。

      “混蛋!”

      他气得眼眶都红了,但一滴眼泪都没掉。

      沈鹤这个人,越生气越冷静,越愤怒越沉默。他不会摔东西,不会大喊大叫,只会把所有情绪压在心底,然后——

      在心里把那人的祖宗十八代都问候一遍。

      那天晚上,沈鹤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想了很多。

      想这个世界,想自己的处境,想萧衍珩这个人。

      说实话,萧衍珩对他好不好?

      好。

      甚至可以说是太好了。

      好到整个宫里都在议论,好到连太子都注意到了。

      但这份好,对沈鹤来说,不是恩赐,而是枷锁。

      他是一个现代人啊。他骨子里刻着的是平等、自由、独立。他没办法心安理得地接受一个“主子”的施舍,也没办法把自己摆在“奴才”的位置上。

      哪怕这个“主子”长得很好看,对他很温柔,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好像只有他一个人。

      那又怎样?

      身份不对等,地位悬殊,权力天差地别。

      在萧衍珩面前,他连说“不”的资格都没有——就像今天一样,萧衍珩一句“不行”,他所有的努力就都白费了。

      这种无力感,让沈鹤愤怒,又让他清醒。

      他不能依赖萧衍珩的任何好意。

      因为好意是可以收回的,宠爱是可以转移的,而一旦他习惯了这些,他就真的再也飞不走了。

      沈鹤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萧衍珩,你这个混蛋。”

      第四章步步为营

      自从那次争吵之后,萧衍珩变了策略。

      他不再大张旗鼓地往永和殿跑,而是换了一种更隐蔽、更细腻的方式。

      他开始写信。

      每天一封,让福安悄悄塞在沈鹤的门缝里。

      第一封信上写着:

      “今天的桂花糕很好吃,给你留了一份。放在你窗台上了。——萧衍珩”

      沈鹤看到“萧衍珩”三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这人连署名都不写“六皇子”或者“本宫”,直接写名字,搞得跟现代人发微信似的。

      他把信翻过来看了看,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昨天没有好好吃饭,御膳房的人说你只喝了半碗粥。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我叫太医来看看?”

      沈鹤面无表情地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

      ——不是舍不得扔,是怕被别人看见惹麻烦。

      第二天的信:

      “今天在御书房被父皇骂了,说我字写得不如大哥好看。我觉得他眼光有问题,你觉得呢?算了,你肯定又会说‘殿下说得对’。”

      沈鹤:“……”

      第三天的信:

      “下雨了。你上次淋了雨咳嗽了好几天,记得喝姜汤。福安说姜汤很难喝,但难喝也得喝。你要是嫌苦,我让人加了红枣。”

      第四天的信:

      “今天在朝上看见一个大臣,长得特别像你养的那只猫——就是那只总是翻白眼的橘猫。我差点笑出来。”

      第五天的信:

      “沈鹤,你有没有想过,你为什么总是这么不开心?”

      沈鹤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手指微微收紧。

      他没有不开心。

      他只是……不想在这里开心。

      在这个皇宫里,开心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你越开心,就越舍不得走;你越舍不得走,就越是会被这里吞噬。

      他不能开心。

      第六天,没有信。

      第七天,也没有。

      第八天,还是没有。

      沈鹤发现自己居然在等那封信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在等什么?

      他在等萧衍珩的信?

      不,他不是在等信,他只是在确认……确认萧衍珩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仅此而已。

      第九天,信终于来了。

      但这封信跟之前所有的都不一样。

      信纸上只有一句话,字迹有些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发抖:

      “我病了。你能不能来看看我?”

      沈鹤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信纸翻过来覆过去地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别的信息。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信纸折好,塞进袖子里。

      然后他出了门,去御药房拿了一包治风寒的药,让福安带回去。

      他自己没有去。

      当天晚上,萧衍珩的信又来了:

      “药收到了。谢谢。虽然你没来,但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药很苦,但我都喝了。”

      沈鹤:“……”

      什么叫“我知道你是关心我的”?他拿药只是出于人道主义,换成任何一个人生病他都会这么做。

      他这样告诉自己。

      又过了几天,萧衍珩病好了,恢复了每天送信的日常。

      但信的画风又变了。

      之前的信多少还带着几分试探和小心翼翼,现在的信……怎么说呢,越来越“绿茶”了。

      “今天又被父皇骂了,心情不好。你能不能跟我说句话?就一句也行。”

      “今天看见你跟李公公说话,你笑了。你从来没对我笑过。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我到处找你,但怎么都找不到。醒来的时候枕头湿了。”

      沈鹤看到最后那封信的时候,手抖了一下。

      不是因为感动,而是因为心虚。

      因为“走了,去了很远很远的地方”这件事,他确实在计划。

      而且已经计划了很久。

      自从穿过来之后,沈鹤就一直在琢磨跑路的事。

      他花了三年时间,一点一点地攒银子、摸清宫里的巡逻路线、研究出宫的路径。他甚至已经选好了落脚的地方——西北边境的凉州,天高皇帝远,民风淳朴,物价便宜,最适合隐居。

      他给自己定了个时间表:再等一年,等风声松了,他就找个机会假死脱身。

      在宫里,“死”一个小太监是再正常不过的事。生病死的、失足落水死的、被主子打死的——每天都有,根本不会有人在意。

      他只需要制造一场意外,留下一些“证据”,然后人间蒸发。

      从此,这个世界上再也没有“小沈子”这个太监,只有一个普普通通的平民百姓,在凉州过着自由自在的日子。

      这个计划,沈鹤想了三年,准备了一年,几乎是天衣无缝。

      唯一的问题,就是萧衍珩。

      如果萧衍珩只是一个普通的皇子,那倒还好。但萧衍珩对他表现出的关注,已经远远超出了正常的范围。

      如果他在这个时候“死”了,萧衍珩会不会追查?

      沈鹤不确定。

      所以他决定再等等,等萧衍珩对他的兴趣消退之后,再执行计划。

      但萧衍珩的兴趣不但没有消退,反而越来越浓了。

      沈鹤开始着急了。

      而更让他着急的是——他发现自己对萧衍珩的态度,也在不知不觉中发生了变化。

      比如,他开始习惯每天门缝里的那封信。

      比如,他开始在意萧衍珩今天有没有被皇帝骂。

      比如,有一次萧衍珩三天没来送信,他居然鬼使神差地让一个小太监去打听了一下,确认萧衍珩只是出宫办差了才放心。

      这些变化很细微,细微到沈鹤自己都不愿意承认。

      但变化就是变化。

      沈鹤慌了。

      他不怕萧衍珩的霸道,不怕他的绿茶,不怕他的温柔攻势。

      他怕的是——自己居然开始动摇了。

      一个想要自由的人,最怕的就是有了牵绊。

      第五章破防

      真正让沈鹤防线崩塌的,是三个月后的一件事。

      那天,沈鹤照常在永和殿扫院子,忽然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嘈杂声。他探头一看,就见一个小太监慌慌张张地跑进来。

      “沈哥!沈哥!出事了!六殿下在御书房跟太子吵起来了,被陛下罚跪了!”

      沈鹤握扫帚的手紧了紧。

      “跟我有什么关系?”他淡淡道。

      “可是……六殿下是因为您才跟太子吵的!”

      沈鹤的瞳孔骤然收缩。

      小太监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太子殿下的人查到了您之前申请调去浣衣局的事,在朝上参了六殿下一本,说他‘私通内侍、结党营私’。六殿下当场就火了,跟太子吵了起来,说‘他只是一个洒扫太监,你们连一个洒扫太监都不放过,是不是太过分了’!然后陛下大怒,罚六殿下在太庙跪一夜!”

      沈鹤站在原地,脸色一点一点变白。

      他想起了周安那天的话,想起了太子那边对萧衍珩的监视。

      原来萧衍珩把他调令驳回、让他留在永和殿,不只是因为不想让他走——

      更是因为,如果沈鹤去了浣衣局,就等于坐实了“六皇子私通内侍”的罪名。

      在夺嫡的关键时刻,这样的把柄足以致命。

      萧衍珩把他留在永和殿,是在保护他。

      也是在保护他自己?

      不对。

      如果只是为了自保,萧衍珩完全可以直接疏远沈鹤,跟他划清界限。这样才是最安全、最明智的做法。

      但萧衍珩没有。

      他选择了一条最蠢的路——跟太子正面硬刚,替一个小太监出头。

      沈鹤闭上眼睛,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他放下扫帚,转身回屋,拿了一件厚披风,出了门。

      太庙在皇宫的东北角,是一座庄严肃穆的建筑。平时没什么人来,到了晚上更是冷清得吓人。

      沈鹤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远远地,他就看见一个人影跪在太庙前的石阶上。

      萧衍珩跪得笔直,身上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锦袍,夜风把他的衣摆吹得猎猎作响。他的背影看起来孤独而倔强,像一棵长在悬崖边的树。

      沈鹤站在远处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

      他没有出声,只是默默地把披风盖在了萧衍珩身上。

      萧衍珩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然后缓缓转过头来。

      看到是沈鹤的那一刻,他愣了一下,然后那双好看的眼睛里忽然涌上了水光。

      但很快就被他压下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笑容——一个虚弱但依然漂亮的、带着几分意外之喜的笑容。

      “你怎么来了?”他的声音有些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显然是受了凉。

      “路过。”沈鹤面无表情地说。

      萧衍珩被这两个字逗笑了,笑得肩膀都在抖,笑着笑着又咳嗽起来。

      “你每次……都是路过。”他咳着说,语气里满是无奈和宠溺。

      沈鹤没说话,在他旁边蹲了下来,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是两个还冒着热气的包子。

      “吃吗?”

      萧衍珩看着那两个包子,忽然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轻声问:“你专程给我送的?”

      “说了是路过。”沈鹤别过头,不看他的眼睛,“御膳房多蒸了两个,我不爱吃猪肉大葱的。”

      萧衍珩盯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伸手接过包子,咬了一口。

      “好吃。”他说,声音有些哽咽。

      沈鹤依然没有看他,蹲在旁边,看着远处的宫墙,语气平淡地说:“以后别为了我跟太子吵了。不值得。”

      萧衍珩咀嚼的动作停了一下。

      “值得不值得,不是你说了算的。”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坚定。

      沈鹤皱起眉头,转过头来看他。

      月光下,萧衍珩的脸色苍白得有些过分,嘴唇也没什么血色,但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那里面有倔强、有执着,还有一种沈鹤看不懂的、深沉得可怕的东西。

      “萧衍珩,”沈鹤第一次直呼他的名字,声音低低的,“你到底图什么?”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终于肯叫我的名字了。”

      “我问你图什么。”

      萧衍珩认真地看着他,想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沈鹤始料未及的话。

      “我不知道。”

      “不知道?”

      “嗯,不知道。”萧衍珩低头看着手里的包子,声音变得很轻,“我只知道,你笑的时候,我会跟着开心。你不理我的时候,我会难过。你想跑的时候,我会害怕。”

      他顿了顿,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沈鹤。

      “沈鹤,我怕你跑了。”

      这句话,没有任何技巧,没有任何绿茶式的迂回和试探。

      就是一句赤裸裸的、毫无防备的真心话。

      沈鹤被他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打破这种让他浑身不自在的气氛,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淡淡道:“跪完早点回去,别真跪出病来。”

      说完,转身就走。

      他走得很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走出太庙的范围之后,他在一条无人的巷子里停下来,背靠着冰冷的宫墙,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心跳很快。

      快得不正常。

      沈鹤抬起手捂住自己的胸口,闭上眼睛,低声骂了一句:

      “萧衍珩,你他妈有毒吧。”

      从那天起,沈鹤对萧衍珩的态度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不再是冷冰冰的“殿下”和“奴才”,而是偶尔会回一句嘴,偶尔会翻一个白眼,偶尔会在萧衍珩说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时,嘴角微微翘起一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当然,他本人是不会承认这些变化的。

      萧衍珩自然是注意到了。

      他开始得寸进尺。

      比如有一次,沈鹤在擦桌子,萧衍珩在旁边坐着,忽然说:“沈鹤,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不是太监,我也不是皇子,我们会怎样?”

      沈鹤擦桌子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

      “没有如果。”

      “假设一下嘛。”

      “不假设。”

      “那我假设一下——如果我们都是普通人,在一个小镇上生活,你开一家茶馆,我当教书先生,每天下了课就去你的茶馆喝茶。你会不会对我好一点?”

      沈鹤停下来,看着他。

      “你为什么觉得我会开茶馆?”

      “因为你泡茶好喝啊。”

      “……我泡茶只是随便泡泡。”

      “随便泡泡都这么好喝,认真泡还得了?”

      沈鹤被他噎住了,沉默了两秒,然后面无表情地说:“殿下,您不去考状元真是可惜了。”

      “为什么?”

      “因为您真的很会编。”

      萧衍珩愣了一秒,然后笑得前仰后合。

      “沈鹤,你骂人都这么可爱。”

      沈鹤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

      不是害羞——是气的。

      “我没有骂人,我说的是事实。”他冷冷地说,转过身去继续擦桌子,耳朵尖却红得能滴血。

      萧衍珩看着他的耳朵,笑得更开心了。

      但同时,他心里也有了一个清晰的认知——

      沈鹤这个人,表面上是冷的,但内里是热的。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不会表达感情,但他会在你受罚的时候送来包子和披风,会在你生病的时候悄悄拿药,会在你难过的时候笨拙地转移话题。

      他就像一只流浪猫,明明渴望温暖,却偏偏要装作什么都不在乎。

      你伸手去摸他,他会炸毛、会躲、会亮爪子。

      但你要是真的走了,他又会悄悄跟上来。

      ——可爱得要命。

      第六章暗流

      随着时间的推移,萧衍珩对沈鹤的依赖越来越深。

      他开始把沈鹤带在身边,让他参与一些私密的事情——不是那种见不得人的事,而是一些对他来说很重要的事。

      比如批奏折。

      萧衍珩被封了亲王之后,开始参与政务。每天都有大量的奏折要批阅,他一个人忙不过来,就让沈鹤在旁边帮忙分类、摘要。

      沈鹤本来是不想掺和的——知道得越多,死得越快。但萧衍珩一句“你不帮我,我就去找李公公要人”,成功让他闭了嘴。

      沈鹤坐在一旁,面无表情地翻开一本本奏折,用最简练的语言把内容概括出来,写在纸条上,贴在奏折封面。

      他的字写得很漂亮——这是他在宫里三年唯一的“收获”。反正闲着也是闲着,练字既能打发时间,又能静心。

      萧衍珩第一次看到他写的字时,愣了好一会儿。

      “你的字……比我的好看。”

      “嗯。”沈鹤连客气都没客气一下。

      萧衍珩:“……”

      他发现沈鹤这个人,要么不说话,要么说话就能噎死人。

      但萧衍珩非但不生气,反而觉得很有意思。

      “沈鹤,你教我写字吧。”

      “殿下有太傅。”

      “太傅教得不好。”

      “那是殿下挑剔。”

      “我不管,你教我。”

      沈鹤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念了三遍“他是皇子不能打”,然后拿起笔,在纸上写了一个字。

      “练。”

      萧衍珩看着那个字,认真地练了起来。

      练了一会儿,他忽然说:“沈鹤,你有没有想过,以后……就一直留在我身边?”

      沈鹤的笔尖在纸上顿了一下,留下一个小小的墨点。

      “殿下,”他没有抬头,声音平淡如水,“太监的归宿,要么是老死在宫里,要么是被赶出宫去。没有‘一直’这回事。”

      萧衍珩放下笔,认真地看着他。

      “如果我当了皇帝呢?”

      沈鹤的瞳孔微微收缩,但他很快恢复了平静。

      “殿下慎言。”

      “这里只有你和我。”萧衍珩的目光深邃而执着,“沈鹤,我认真问你——如果我当了皇帝,我就能说了算。我说你留,你就得留。”

      沈鹤放下笔,抬起头,与他对视。

      “殿下,”他一字一句地说,“您有没有想过,也许我不愿意留?”

      萧衍珩的表情僵住了。

      沈鹤站起来,行了个礼,淡淡道:“殿下早点休息,奴才先告退了。”

      他转身走出书房,步伐平稳,背影清冷。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

      在萧衍珩说出“如果我当了皇帝”的那一刻,他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

      而是……一种他极力想要否认的悸动。

      沈鹤加快脚步,几乎是逃回了永和殿。

      他关上门,靠在门板上,仰头看着屋顶,胸口剧烈起伏。

      “不行,”他对自己说,“沈鹤,你清醒一点。”

      “你是要走的。”

      “你不能留在这里。”

      “你不能……喜欢上一个皇子。”

      最后那句话像一根针,精准地扎进了他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沈鹤闭上眼睛,咬着嘴唇,把那股涌上来的酸涩硬生生压了回去。

      从那天起,沈鹤加快了假死计划的进度。

      他减少了跟萧衍珩的接触,开始刻意疏远他。萧衍珩来找他,他就找各种理由避开;萧衍珩写信,他回的越来越短,有时候甚至不回。

      萧衍珩明显感觉到了变化,但他不知道原因。

      他以为沈鹤又生气了,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于是变得更加小心翼翼、更加殷勤。

      “沈鹤,你今天怎么不说话?是不是我哪里又惹你不高兴了?”

      “沈鹤,你今天没吃早饭,我给你带了粥,你喝一点好不好?”

      “沈鹤,你是不是……不想要我了?”

      最后一句话,是萧衍珩在一个雨夜说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沈鹤在永和殿值夜,忽然听到有人敲门。

      打开门,萧衍珩站在雨里,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狼狈得不像个皇子。

      “你怎么来了?”沈鹤皱眉。

      “我做噩梦了。”萧衍珩的声音哑得不像话,“梦到你走了。”

      沈鹤的心猛地揪了一下。

      “你疯了?下这么大的雨跑过来,不要命了?”他嘴上骂着,手上却已经拿了干毛巾递过去。

      萧衍珩没有接毛巾,而是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他的手很凉,凉得像冰,但抓得很紧,紧得沈鹤能感觉到他的指节在微微发抖。

      “沈鹤,”萧衍珩抬起头,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来,分不清是雨还是泪,“你是不是真的想走?”

      沈鹤沉默了很久。

      雨声很大,大到可以淹没一切谎言。

      “殿下想多了。”他最终说,“奴才能去哪里呢?”

      萧衍珩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很久,似乎在分辨这句话的真假。

      最后他松开了手,接过毛巾,低头擦了擦脸上的水。

      “那就好。”他轻声说,语气里带着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沈鹤别过头,不去看他。

      那天晚上,萧衍珩在永和殿坐了一整夜,沈鹤就陪他坐了一整夜。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只是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雨声。

      天快亮的时候,萧衍珩靠在椅背上睡着了。

      沈鹤看着他疲惫的睡颜,沉默了很久,然后轻轻地把一条毯子盖在他身上。

      他的手在萧衍珩的脸颊上方停了一瞬,想要触碰,但最终还是收了回来。

      “对不起。”他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说。

      第七章假死

      三个月后,计划执行的那天终于来了。

      沈鹤选了一个月黑风高的夜晚。他提前在永和殿后面的池塘边布置好了现场——一件沾了泥的太监服、一只鞋、一串通往水边的脚印。

      池塘很深,每年都有人失足落水。一个不起眼的小太监淹死了,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至少,不会引起大多数人的注意。

      沈鹤站在池塘边,最后看了一眼永和殿的方向。

      三年的时光,说长不长,说短不短。

      他在这里扫了三年的地,看了三年的枣花开了又落,收了三年的信,吃了三年萧衍珩送的点心。

      说实话,他有一瞬间的不舍。

      但也仅仅是一瞬间。

      因为他更想要的是自由。

      他不想在任何人的羽翼下活着,不想被任何人安排命运。哪怕那个人的羽翼再温暖,哪怕那个人的安排再周到。

      他是沈鹤。两世为人,他只想做自己的主人。

      沈鹤深吸一口气,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他沿着事先踩好的路线,穿过宫墙下的狗洞——是的,狗洞,他一个太监,不丢人——翻过最后一道矮墙,落在了宫外的巷子里。

      夜风拂面,带着自由的气息。

      沈鹤站在巷子里,仰头看着天上没有遮挡的月亮,忽然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笑容——不是敷衍的、不是礼貌的、不是克制的,而是一个发自内心的、带着如释重负的轻松的笑。

      “再见了,皇宫。”

      “再见了,萧衍珩。”

      他转身,头也不回地走进了夜色里。

      沈鹤假死的消息在宫里引起了一阵骚动。

      但也仅仅是一阵。

      毕竟只是一个小太监,再大的波澜也翻不起什么浪花。

      唯一的例外,是六皇子萧衍珩。

      据说,那天早上福安去给殿下送早膳的时候,发现殿下不在寝殿里。找了一圈,最后在永和殿后面的池塘边找到了他。

      他就那么站在池塘边,一动不动地站着,手里攥着一件湿透的灰色太监服。

      福安说,他这辈子都忘不了殿下当时的表情。

      那不是什么“天塌下来”的表情,也不是“暴怒”或者“崩溃”的表情。

      而是一种很安静的、很绝望的、像是整个人都被掏空了的神情。

      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升到了正中央。

      最后,他把那件太监服叠好,抱在怀里,转身走了。

      一路上,他没有说一个字。

      回到景阳宫之后,他把自己关在书房里,整整三天没有出来。

      三天后他出来了,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温和、得体、从容,该上朝上朝,该批奏折批奏折。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

      他不再笑了。

      不是那种板着脸的不笑,而是一种……笑容还在,但眼睛不笑了。

      他的眼睛变得很深、很沉,像一潭死水,再也看不到之前那种灵动的、狐狸般的光。

      福安有一次大着胆子问:“殿下,要不要派人去找找……沈哥?”

      萧衍珩批奏折的手停了一下。

      “不用。”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他既然想走,就让他走吧。”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他本来就不属于这里。”

      福安看着殿下的侧脸,忽然觉得鼻头一酸。

      因为他看到,殿下说这句话的时候,握着笔的那只手在发抖。

      第八章凉州四年

      沈鹤一路向西,走了整整两个月,终于到达了凉州。

      凉州是大雍的西北边陲,风沙大、人烟少,但胜在天高皇帝远,没人会在意一个外来者的身份。

      他用攒了三年的银子在城里租了一间小院子,开了一家小茶馆。

      茶馆不大,只有四张桌子,卖些粗茶和简单的吃食。客人也不多,来来去去就是些当地的百姓和偶尔路过的商队。

      沈鹤每天的生活很简单:早上起来烧水泡茶,中午招待几个客人,下午打烊后去集市买菜,晚上在院子里看星星。

      没有人叫他“小沈子”,没有人对他颐指气使,没有人给他送信,没有人蹲下来帮他捡落叶。

      他自由了。

      他应该开心的。

      他确实开心。

      只是……

      偶尔,在某个安静的夜晚,他泡茶的时候会不自觉地多放一片茶叶——那是萧衍珩喜欢的浓度。

      偶尔,在集市上看到桂花糕的时候,他会愣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过去。

      偶尔,他会想起那些信——每天一封,塞在门缝里,从不间断。

      “今天的桂花糕很好吃,给你留了一份。”

      “下雨了,记得喝姜汤。”

      “我做了一个梦,梦到你走了。”

      “沈鹤,我怕你跑了。”

      沈鹤每次想到这里就会强行打断自己的思绪,给自己倒一杯茶,然后告诉自己:

      “那是过去的事了。我现在很好。我自由了。”

      四年。

      一千四百六十天。

      沈鹤在凉州安安静静地生活了四年。

      他的茶馆从四张桌子扩大到了八张,他养了一只橘猫——就是那种总是翻白眼的,他学会了做凉州的特色面食,他的皮肤被西北的风沙吹得粗糙了一些,但他的眼睛依然清澈,依然冷淡,依然像深秋的湖水。

      四年里,他偶尔会听到一些关于京城消息。

      比如,老皇帝驾崩了,太子被废了,六皇子萧衍珩登基了,年号永昭。

      比如,新帝登基后励精图治,推行了一系列新政,深得民心。

      比如,永昭帝至今未立皇后,后宫空虚,朝臣们急得团团转,但皇帝就是不为所动。

      沈鹤听到最后一条消息的时候,正在给客人倒茶。

      他的手很稳,一滴都没有洒。

      但那天晚上,他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房梁,脑子里乱糟糟的。

      “跟我没关系。”他对自己说,“他立不立皇后,跟我一个假死脱身的太监有什么关系?”

      橘猫跳上床,在他身边蜷成一团,发出呼噜呼噜的声音。

      沈鹤摸了摸猫的头,轻声说:“你说,他是不是傻?”

      猫没有回答。

      沈鹤闭上眼睛,过了很久,终于睡着了。

      那天晚上,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萧衍珩还是十七岁的少年模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锦袍,站在永和殿的枣树下,笑着朝他伸出手。

      “沈鹤,你看,枣花开了。”

      沈鹤在梦里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萧衍珩的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人想哭。

      “你怎么不说话?”萧衍珩歪着头看他,“你是不是又生气了?”

      沈鹤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眼前的画面忽然碎了。

      枣树没了,永和殿没了,萧衍珩也没了。

      只剩下漫天的枣花,纷纷扬扬地落下来。

      沈鹤在凌晨醒来,发现枕头上有一小片水渍。

      他盯着那片水渍看了很久,然后面无表情地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沈鹤,你完了。”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第九章病讯

      又过了一年。

      初秋的一个傍晚,沈鹤正在茶馆里算账,一个风尘仆仆的商人走进来,要了一壶茶,跟同桌的客人聊起了京城的新闻。

      “听说了吗?陛下病重了。”

      沈鹤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病?”同桌的客人好奇地问。

      “据说是旧疾复发,加上操劳过度,太医院都束手无策了。”商人压低声音,“有人说,陛下这病,怕是好不了了。”

      沈鹤继续拨算盘。

      一下,两下,三下。

      算盘珠发出清脆的声响,在安静的茶馆里格外清晰。

      “哎呀,这可怎么办?陛下还没立嗣呢……”客人忧心忡忡。

      “谁说不是呢。陛下才二十五岁,连个后都没有……”

      沈鹤的手指猛地按在算盘上,算盘珠发出一声刺耳的脆响。

      他站起来,对店里的伙计说了句“今天提前打烊”,然后转身进了后院。

      他坐在院子里的石凳上,橘猫跳到他腿上,蹭了蹭他的手。

      沈鹤低头看着猫,嘴唇微微抿紧。

      “旧疾复发”四个字在他脑海里反复回荡。

      萧衍珩有什么旧疾?

      他想起来了——那年太庙罚跪,萧衍珩跪了一夜,受了风寒,之后落下了病根。每到换季的时候就会咳嗽,严重的时候甚至会咳血。

      太医说过,这病需要好好养着,不能劳累,不能受凉,不能操劳过度。

      但萧衍珩当了皇帝,怎么可能不操劳?

      沈鹤闭上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

      “跟我没关系。”他又一次对自己说。

      但这一次,这句话连他自己都不信了。

      当天晚上,沈鹤翻来覆去睡不着,最后猛地坐起来,在黑暗中坐了很久。

      然后他下床,开始收拾行李。

      一边收拾一边骂自己:“沈鹤,你是不是有病?你跑都跑了,还回去干什么?他死不死跟你有什么关系?”

      但手下的动作却没有停。

      “他是皇帝,有一整个太医院伺候他,不缺你一个。”

      他把衣服叠好放进包袱里。

      “你回去了又能怎样?你是以什么身份回去?一个假死的太监?回去就是欺君之罪,是要砍头的。”

      他把银票塞进包袱的夹层里。

      “而且你不是最讨厌他吗?他不是仗势欺人吗?你不是烦他烦得要死吗?”

      他系好包袱,背在肩上。

      “你走了四年,四年!四年都没有联系过他,你现在突然回去,算什么?”

      沈鹤站在门口,手放在门闩上,停了很久。

      然后他推开门,走进了夜色里。

      他的脚步很快,快到像是在逃避什么。

      但他心里很清楚——他不是在逃避,他是在奔赴。

      奔赴一个他逃避了五年的人。

      沈鹤日夜兼程,用了半个月的时间从凉州赶到了京城。

      他没有直接进宫,而是在城里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开始打听萧衍珩的病情。

      消息比他想象的更严重。

      永昭帝的病确实很重,太医院用了各种方法都不见好转。皇帝已经半个月没有上朝了,朝政由几位重臣暂理。

      更关键的是——皇帝不肯好好养病。

      据宫里的消息说,陛下每天批奏折批到深夜,谁劝都不听。太医让他休息,他就说“朕没事”;大臣让他立后,他就说“朕自有分寸”。

      沈鹤听到这些,气得牙痒痒。

      “这个人是不要命了吗?”他在客栈里来回踱步,脸色铁青。

      气归气,但他一个“死人”,怎么进宫?

      沈鹤想了很久,最后决定去找一个人——福安。

      福安现在是皇帝身边的太监总管,位高权重,但沈鹤记得,福安是个念旧的人。

      他在福安出宫采办的时候,堵住了他。

      “福安公公,别来无恙。”

      福安看到他的那一刻,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呆在原地足足愣了十秒钟。

      “沈……沈……沈哥?!”福安的声音都变了调,尖得能划破玻璃,“你……你还活着?!”

      “嘘——”沈鹤捂住他的嘴,把他拉到巷子里,“别嚷嚷。”

      福安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确认不是鬼魂之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沈哥!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之后,殿下……不,陛下他……”福安哽咽得说不下去。

      “我知道。”沈鹤的声音很平静,但眼底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我听说他病了。我想见他。”

      福安擦了擦眼泪,看着他,忽然露出了一个复杂的表情。

      “沈哥,你终于肯回来了。”

      沈鹤没有回答。

      “我帮你安排。”福安说,“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你见了陛下之后,别再走了。”

      沈鹤沉默了很久。

      “……先见了再说。”

      第十章重逢

      在福安的安排下,沈鹤换上了一身太监的服饰,混进了宫里。

      他低着头,跟在福安身后,穿过一道道熟悉的宫门和长廊。

      御花园的梅花开了,跟他第一次见到萧衍珩的时候一样。

      永和殿还是老样子,枣树还在,只是更粗了一些。

      沈鹤没有时间感慨,因为福安已经把他带到了皇帝的寝殿——乾明殿。

      “陛下刚喝了药,应该在休息。”福安轻声说,“你进去吧,我在外面守着。”

      沈鹤站在门口,手放在门上,忽然有些犹豫。

      四年了。

      四年没有见面,萧衍珩变成了什么样子?他的病到底有多重?他见到自己会是什么反应?

      会生气吗?会愤怒吗?会叫人把他拖出去砍了吗?

      沈鹤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寝殿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只有床头点着一盏小灯。

      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混着那股熟悉的松木香——只是比记忆中淡了很多。

      龙床上躺着一个人。

      沈鹤走过去,在床边站定,低头看去。

      然后他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萧衍珩瘦了很多。

      不是那种健康的瘦,而是一种被病痛折磨后的消瘦。他的脸颊凹陷下去,颧骨突出来,嘴唇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即使是在睡梦中,他的眉头也是微微皱着的,像是在承受着什么痛苦。

      他的手放在被子外面,手指细长,骨节分明,手腕上的青筋清晰可见。

      沈鹤盯着那只手,想起了很多年前,这只手递给他一块帕子、一块桂花糕、一件披风。

      想起了这只手在雨夜里紧紧抓住他的手腕,凉得像冰,却不肯松开。

      想起了这只手写过的每一封信——每天一封,从不间断。

      沈鹤的喉咙发紧,眼眶发酸。

      他在床边坐下来,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握住了萧衍珩的手。

      很凉。

      跟那个雨夜一样凉。

      “你这个傻子,”沈鹤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为什么不照顾好自己?”

      他以为萧衍珩睡着了,所以说了这句话。

      但话音刚落,他就感觉到手里的那只手动了一下。

      然后,一个沙哑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是不是只有朕要死了,您才不躲着我?”

      沈鹤浑身一震,猛地抬起头。

      萧衍珩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里面有疲惫、有病痛、有委屈,还有一种藏得很深的、近乎卑微的欣喜。

      他扯了扯嘴角,想笑,但笑容还没成型就被一阵咳嗽打断了。

      “咳咳咳——”

      沈鹤下意识地扶住他,帮他拍背,另一只手去拿床头的水杯。

      “别说话,先喝水。”

      萧衍珩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水,咳嗽渐渐平息下来。但他没有躺回去,而是靠在床头,目光一直锁在沈鹤身上,一秒都不肯移开。

      “你瘦了。”萧衍珩说,声音虚弱但带着一丝笑意,“西北的风沙是不是很大?你黑了。”

      沈鹤:“……”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你才瘦了。”沈鹤没好气地说,声音里带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心疼,“你看看你自己,瘦成什么样了?太医怎么说的?有没有好好吃药?为什么不休息?”

      萧衍珩听着他这一连串的质问,非但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这一次是真的笑了——虽然虚弱,但眼睛里终于有了光。

      “你还是在关心我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种笃定的、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沈鹤的耳朵尖红了。

      “我……我是看你可怜。”他别过头,不跟萧衍珩对视,“你一个皇帝,把自己搞成这样,传出去不怕丢人?”

      萧衍珩看着他的耳朵尖,笑容更深了。

      四年了,这个人还是这样——嘴上说着最硬的话,耳朵却诚实地出卖了他。

      “沈鹤。”萧衍珩轻声叫他的名字。

      “干嘛?”

      “你过来一点。”

      “干嘛?”

      “我想看清楚你。”

      沈鹤的身体僵了一下,但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往前凑了凑。

      萧衍珩抬起手,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沈鹤的脸颊。

      那个触碰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但沈鹤却觉得那片羽毛有千钧之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你回来了。”萧衍珩说,声音微微发颤,“你真的回来了。”

      沈鹤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咬住嘴唇,拼命忍住不让眼泪掉下来。

      “你是不是傻?”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我回来了又怎样?你一个皇帝,不好好养病,就知道想这些有的没的。”

      萧衍珩的手指从脸颊滑到他的眼角,轻轻擦了一下。

      “别哭。”

      “我没哭。”沈鹤偏过头躲开他的手,声音却越来越哑,“你少自作多情。”

      萧衍珩看着他这副炸毛的样子,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压抑了四年的闷气,在这一刻全部消散了。

      “沈鹤,”他的声音变得认真起来,“你知道我这四年是怎么过的吗?”

      沈鹤不说话。

      “我每天都在想,你是不是还活着,是不是过得好,有没有被人欺负,有没有……”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有没有想过我。”

      沈鹤的睫毛颤了颤。

      “我知道你不属于这里,我知道你想要自由。所以我没去找你。”萧衍珩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我告诉自己,只要他过得好,就够了。”

      “但是……”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脆弱,像是碎了的瓷器。

      “但是我好想你啊,沈鹤。”

      “我想你想到睡不着觉,想到批奏折的时候会走神,想到在御花园里看到每一个穿灰衣服的人都会以为是你在扫地。”

      “我派人去凉州找过你——不是要把你抓回来,只是想确认你还好。但每次都被你甩掉了,你真的很会躲。”

      沈鹤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了。

      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砸在龙床的锦被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他哭了。

      安安静静地哭,没有声音,只是眼泪不停地流。

      这是他在这个世界第一次哭。

      五年来,他经历了净身、被卖、在宫里小心翼翼地生存、无数次想要跑路却被一次次拦下——他都没有哭过。

      但听到萧衍珩说“我派人在凉州找过你,每次都被你甩掉了”的时候,他的眼泪就像是决了堤。

      因为他知道,萧衍珩说的是真的。

      他在凉州确实遇到过几次可疑的人,但他以为是官府的人,每次都巧妙地躲开了。

      他不知道,那些人不是来抓他的。

      只是来看看他过得好不好的。

      “你混蛋……”沈鹤哽咽着说,声音含糊不清,“你凭什么派人来找我……你说好了不找的……”

      萧衍珩看着他哭,心疼得整颗心都在抽搐。他想伸手把沈鹤揽进怀里,但身体太虚弱了,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别哭了,”他只能轻声安慰,“我不找了,以后都不找了。”

      “你还想有以后?”沈鹤红着眼睛瞪他,泪珠还挂在睫毛上,凶巴巴的,却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反而……

      可爱得要命。

      萧衍珩看着他这副又凶又委屈的样子,忽然觉得,就算现在让他死了,也值了。

      “沈鹤,”他用尽力气,握住了沈鹤的手,“留下来,好不好?”

      沈鹤没有抽手,也没有回答。

      他只是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

      过了很久,久到萧衍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沈鹤才开口。

      他的声音很小,小到几乎听不见,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你得先把病养好。”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也流了下来。

      “好。”他说,“我养病。你留下来。”

      “嗯。”沈鹤别过头,用袖子擦了擦脸,闷闷地补了一句——

      “你要是再不好好吃药,我就走了,再也不回来了。”

      “不会了。”萧衍珩握紧他的手,虚弱但坚定,“你在这里,我哪儿都不去。”

      沈鹤红着耳朵瞪了他一眼。

      “闭嘴,睡觉。”

      “好。”

      萧衍珩乖乖闭上眼睛,嘴角却一直翘着,怎么也放不下来。

      沈鹤坐在床边,看着他渐渐入睡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

      四年。

      他跑了四年,以为自己会忘记,以为自己可以重新开始,以为自己一个人也可以过得很好。

      但事实证明,他做不到。

      不是因为萧衍珩是皇帝,不是因为萧衍珩对他好,而是因为——

      他是萧衍珩。

      那个会在雨夜跑来找他、浑身湿透却只在乎他有没有走的傻子。

      那个被他拒绝了无数次、却依然每天往他门缝里塞信的傻子。

      那个明明可以动用皇权把他抓回来、却选择了放手、只敢偷偷派人去确认他平安的傻子。

      沈鹤低下头,额头抵在萧衍珩的手背上,闭上眼睛。

      “萧衍珩,”他轻声说,“我好像……也有点想你。”

      当然,这句话,他是不会让萧衍珩听到的。

      ——至少在萧衍珩病好之前,不会。

      尾声

      三个月后。

      萧衍珩的病在沈鹤的“严格监督”下,终于好了。

      所谓严格监督,具体表现为:

      每天早上准时把药端到床前,看着萧衍珩喝完,一颗蜜饯都不给——因为“你是大人了,喝药还要吃甜的,丢不丢人”。

      每天严格限制批奏折的时间,到点就收走朱笔,不管萧衍珩怎么装可怜都不心软。

      每天强制要求萧衍珩在御花园里走半个时辰,走不够不许回寝殿。

      萧衍珩全程配合,乖巧得不像话。

      福安看在眼里,感动得差点哭出来——陛下已经四年没有这么听话过了。

      病好了之后,萧衍珩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给沈鹤安排了一个身份。

      不是太监。

      而是——从三品光禄寺卿,掌管宫廷膳食。

      这个安排让所有人都大跌眼镜。一个来历不明的人,直接被封了从三品?

      但萧衍珩的理由无懈可击:“他的茶泡得好,膳食品鉴能力一流,朕的饮食健康事关国家大事,这个职位非他莫属。”

      朝臣们面面相觑,但鉴于皇帝最近大病初愈,谁也不敢在这个时候触霉头,只好捏着鼻子认了。

      沈鹤穿上官服的第一天,站在铜镜前照了照,然后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

      “这衣服颜色真丑。”

      萧衍珩在旁边笑得眉眼弯弯:“我觉得挺好看的,衬你的肤色。”

      “你闭嘴。”

      “好。”

      安静了大概三秒钟。

      “沈鹤。”

      “又怎么了?”

      “你今天很好看。”

      沈鹤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透了。

      他深吸一口气,转过头来,瞪着萧衍珩。

      “你是不是闲得慌?不用上朝吗?”

      “今天休沐。”萧衍珩笑眯眯地看着他,“再说了,上朝也没有看你重要。”

      沈鹤:“……”

      他觉得自己上辈子一定欠了萧衍珩很多钱。

      这天傍晚,沈鹤在御膳房检查晚膳的菜品,忽然被人从背后抱住了。

      熟悉的松木香包围过来,一个下巴搁在他的肩膀上。

      “沈鹤。”

      “放开。”沈鹤的声音冷冷的,但身体一动不动。

      “不放。”

      “萧衍珩,你是皇帝,注意形象。”

      “皇帝也是人。”萧衍珩在他耳边蹭了蹭,声音低低的,“而且我只在你面前这样。”

      沈鹤的脖子根都红了。

      “你……你到底有什么事?”

      “没事就不能抱你了吗?”

      “不能。”

      “哦。”萧衍珩应了一声,但手不但没松开,反而收得更紧了。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轻声说:“沈鹤,谢谢你回来。”

      沈鹤沉默了。

      “你知道吗,那天你出现在我床前的时候,我以为我在做梦。”萧衍珩的声音变得很轻,“这四年里,我做过无数次这样的梦——梦到你回来了,梦到你坐在我身边,梦到你握着我的手。”

      “但每次醒来,你都不在。”

      “只有这一次,是真的。”

      沈鹤低下头,看着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

      那双手曾经瘦得只剩骨头,现在终于有了一些肉。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素面的玉扳指。

      他伸出手,轻轻覆在那双手上。

      “萧衍珩。”他说。

      “嗯?”

      “你要是再敢把自己搞成那副鬼样子,我就真的走了,再也不回来。”

      萧衍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把脸埋在沈鹤的颈窝里,闷闷地笑,笑着笑着,肩膀微微颤抖。

      “好。”他说,声音有些哑,“我答应你。”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也答应我,别再走了。”

      沈鹤没有回答。

      他只是转过身,面对着萧衍珩,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

      然后他踮起脚尖,在萧衍珩的嘴角轻轻碰了一下。

      那个吻很轻、很短,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但萧衍珩整个人都僵住了,像是被雷劈了一样。

      “沈、沈鹤……”

      “别得寸进尺。”沈鹤红着脸推开他,转身就走,脚步快得像在逃跑。

      萧衍珩站在原地,摸着自己的嘴角,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笑得像个得到了全世界的孩子。

      他大步追上去,在御膳房外的长廊上拉住了沈鹤的手。

      沈鹤挣了一下,没挣开。

      “放手。”

      “不放。”

      “萧衍珩!”

      “就不放。”

      两个人站在长廊上,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分不清你我。

      沈鹤别过头,不看他,但手没有再挣。

      风从御花园的方向吹来,带来了枣花的香气。

      ——永和殿的枣花,又开了。

      “沈鹤。”

      “嗯。”

      “我喜欢你。”

      “……我知道。”

      “那你呢?”

      沉默了很久。

      久到萧衍珩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沈鹤的声音从风中飘来,轻得像枣花落在水面上——

      “……我也是。”

      萧衍珩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亮过了天边的晚霞。

      他握紧沈鹤的手,放在唇边轻轻亲了一下。

      “谢谢你,沈鹤。”

      “谢我什么?”

      “谢谢你来到我身边。”

      沈鹤没有回答,但他的嘴角,终于翘起了一个真实的、温柔的、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弧度。

      这个弧度,只属于萧衍珩。

      枣花酥

      某日早朝。

      萧衍珩坐在龙椅上,听完朝臣们的奏报,正要宣布退朝,忽然看见站在殿外的沈鹤朝他使了个眼色。

      那个眼色翻译过来就是:“你今天的药还没喝。”

      萧衍珩的嘴角微微一抽。

      “众爱卿还有何事要奏?”

      “陛下!”一个老臣站了出来,“臣有一事,不得不奏!”

      “何事?”

      “陛下至今未立皇后,后宫空虚,此乃国本大事!臣恳请陛下早日选秀立后,以安社稷!”

      朝堂上瞬间安静了。

      萧衍珩沉默了一秒,然后看向站在殿外的沈鹤。

      沈鹤面无表情地看着他,眼神仿佛在说:“你敢?”

      萧衍珩转过头来,清了清嗓子,对那位老臣露出了一个温和的、标准的绿茶式微笑。

      “爱卿说得有理。不过朕近日身体尚未痊愈,太医说了,不宜操劳。此事……容后再议。”

      老臣还想再说什么,萧衍珩已经站了起来。

      “退朝。”

      说完,他快步走下龙椅,朝殿外走去。

      经过沈鹤身边的时候,他压低声音说了一句:“我喝了药了,真的。”

      沈鹤面无表情地从袖子里掏出一颗蜜饯,塞进他手里。

      “骗人。你的药是半个时辰前熬的,你现在嘴唇还是苦的。”

      萧衍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蜜饯,又看了看沈鹤,忽然笑了。

      他把蜜饯放进嘴里,甜意从舌尖蔓延到心底。

      “沈鹤。”

      “嗯?”

      “你最好了。”

      “……滚。”

      “好。一起滚。”

      沈鹤深吸一口气,在心里默默地把“以下犯上”四个字念了三遍,然后转身走了。

      萧衍珩笑着跟上去,脚步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福安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擦了擦眼角,由衷地感叹了一句:

      “陛下终于……又笑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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