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为虫母的她》云外信使

1、第 1 章 “宝贝，你

　　艾薇最近时常发烧。

　　缠绵不断的低热，令人头痛、乏力，胃口不好，精神不济。

　　她躺在柔软的床铺中，皮肤渗出虚汗，水津津的，有些潮湿的难受。

　　男友从身后抱住她，将头埋入她的脖颈，深深地嗅闻。呼吸极深，仿佛要将她所有的味道都吸入肺腑，不再吐出。

　　“宝贝，你好香啊。”他喃喃道，语气痴缠，伸出舌头去舔她的汗液。

　　艾薇推他，“你放开。”

　　男友不肯离开，紧紧地抱着她， “不，不，你让我抱抱……求你了，我想抱着你……求求你，好喜欢，我好喜欢……”

　　他格外粘人，一直腻在她身上，嗅闻她的味道，偷偷亲吻舔舐她的汗液。

　　好像那是什么琼浆玉液，美味至极，令人上瘾私的。

　　艾薇推他两下，有气无力地放任了。

　　她的这位男友，来历非同寻常。据说他是某国皇室贵族的后裔，家族世代经营矿产与奢侈品，豪富非常。他是混血儿，相貌俊美，健硕颖长，身材是标准的宽肩窄腰倒三角，腹肌块垒分明，周身荷尔蒙爆棚。

　　他来十六区旅行，遇到在此上学的艾薇，一见钟情，展开热烈追求。

　　——这是他对艾薇的说法。

　　艾薇对他的第一感觉却是：这个人，似乎有些不正常。

　　他的眼睛非常黑，像两汪黑洞洞的幽潭，深不见底，没有一丝光芒。平常的时候，他的目光近乎空洞，没有丝毫情感，冰冷而无机质，偶尔聚焦起来，却像狩猎者锁定猎物，杀气腾腾。

　　艾薇从来胆小，本能地感到惧怕。

　　尤其是，他竟然不明不白、毫无缘由地追求她。

　　她觉得自己是遇到了心理变态，或者杀人狂魔，惊恐地拒绝了他的示好。

　　但他不肯放弃，坚持求爱。她躲在学校中，不敢出去，逃避他的追逐和狩猎。可是他太有钱了，金钱与权势叠加，连学校都无法拒绝，校门大敞，欢迎他的莅临。

　　他频繁地出现在她生活中，无孔不入，深情万分。无论被拒绝多少次，他都既不恼怒，也不挫败，更不放弃，执着到恐怖。

　　这场热烈的、盛大的、持久的追求，轰动了整个十六区。所有人都看着他们，热议着他们，祝福着他们。在这个外星生物频现、人类不再主宰的末法时代，科技与权势已成为至高的准则，竟还有王子与灰姑娘的故事，何其珍贵与稀少。

　　艾薇的抗拒，遇上群体热切的 “期待”，变得越来越无力。

　　最终，她只能退却，答应他的追求。

　　她仍然害怕她，恐惧自己将被囚禁、折磨、杀害。但交往两个月，这似乎只是她担忧过度的臆想。

　　男友对她极好，几乎百依百顺。他会双膝跪地为她穿鞋，会亲自下厨为她烹饪，会手洗她的所有衣物，不像高高在上的豪门贵族，更像她的仆从与下位者，每天送她花束与礼物，让数不尽的金银珠宝淹没了她。

　　几乎十六区的所有女生，都在羡慕或嫉妒着她。

　　但偶尔，艾薇仍然感到恐惧。

　　她的这位男友，身上人性太少，兽性太多。

　　她曾亲耳听到，他在通讯器中轻描淡写地说：“都杀掉，不留活口”；也曾目睹他在厨房杀死鲜活的动物，看着尸体流出的红色血液，露出神秘而满足的微笑；更看到过他用危险的、森然的表情，看着冒犯自己的女生，第二天女生便死于非命。

　　是巧合吗？还是他的杰作？

　　她不知道，只是本能地感到危险和恐惧。

　　但不得不说，男友对她的确很好。

　　他把自己的姿态放得很低，几乎是跪在地上仰望着她，无论她说什么，他都会答应，哪怕再不合理的要求，他也没有丝毫异议。

　　除了……与她亲密接触这件事情。

　　他简直为此着迷，甚至痴狂。他能抱着她，一整天一动不动，只深深地嗅闻她的味道；会将她换下的衣物捂在鼻尖，盖在脸上睡觉，一离开便焦躁不安；会亲吻她的脚尖，舔舐她的皮肤，激动到极致的时候，会跪在地上身体痉挛，表情扭曲有如恶鬼。

　　但他没有冒犯她，因为她的拒绝，始终不曾做出更进一步的亲密举动。

　　艾薇从来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这样是否正常。

　　现在，身后的男人正深深地、着迷地呼吸着，吸气的声音像蛰伏的野兽，正捕获着她的气味，急不可耐地吞入腹中，极致餍足。

　　艾薇被这样的联想吓得打了个冷战。

　　男人察觉到了，立刻说: “不舒服吗？对不起，宝贝。我带你去医院，我们看病，好不好？”

　　他挣扎着，仿佛艰难万分地从她身边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递到艾薇嘴边， “渴不渴，要喝点水吗？”

　　艾薇头昏脑涨地坐起来，就着男友的手，喝了两口水。

　　抬头却看到，男友的眼睛正深深地、死死地盯着她的嘴唇，看着流淌进她口腔的液体，眼神是近似嫉妒的愤恨。似乎这液体进入她的身体，是犯了十恶不赦的罪行。

　　艾薇喝不下去了。

　　男友忙不迭地把手拿开，将水杯远远扔走， “你好些了吗？”

　　他又殷切地抱过来，将她圈进怀里，像是捧着至高无上的珍宝，爱不释手， “要去医院吗？或者我叫家庭医生，到家里看病，好吗？”

　　艾薇说: “不用，明天就好了。”

　　这是她最近得出的经验，这种连绵的低烧只会发作一天，第二日便症状全消，然后过段时间，再卷土重来。

　　她去医院做过细致的检查，却没有查出任何问题。

　　她只能无可奈何，听之任之。

　　接着，艾薇垂下眼睛，轻声问: “你什么时候回二区？”

　　二区是上城区，也是男友的家乡。她能和男友谈下这段恋爱，最主要的原因是男友绝大多数时间都在二区，来十六区的时间寥寥无几，两人实际聚少离多。

　　男友沉默片刻，低声问: “你想让我回二区吗？”

　　艾薇说: “你的家在那里呀。”

　　男友低下了头，艾薇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他道: “是我哪里做的不好，惹你不高兴了吗？你总是赶我走。”

　　艾薇连忙道: “没有，我只是、只是觉得……像你们这样的家庭，肯定有很多正事，不能耽误你……”她有些心虚，强撑出镇定，磕磕绊绊地说。

　　男友不说话了。

　　这种时候，艾薇会觉得他像危险的野兽，正虎视眈眈地盯着猎物，蓄势待发，等待时机暴起，咬住猎物的脖颈，一击毙命。艾薇的呼吸放轻了，心跳一点点加快。

　　许久，男友终于说: “等你好了，我就走。”

　　艾薇松了口气， “我明天就好了……你放心。”她后知后觉，补充了一句。

　　男友低下头，再度将脸埋入她的脖颈，瓮声瓮气地问: “那我什么时候能回来？”

　　艾薇却感觉，他的唇齿正在自己的动脉处阖动，只要轻轻张口，就能咬断自己的血管。

　　——危险。

　　她微微挣扎，离男友远了一些， “多留几天吧，多陪陪父母。”

　　男友没有说话，很久后回答: “……好。”

　　第二日，艾薇的低烧如愿褪了下去。男友也收拾行装，离开了十六区。

　　尽管离开的时候，他带走了许多艾薇的旧衣物，痴痴缠缠，许久才肯放手。但他离开后，艾薇终于放松下来，好似可以畅快呼吸了。

　　她回到学校上课。

　　这节课是《地外生命》，教授正在台上讲授常见的外星生物，它们的强项、弱点，可怕之处，以及躲避办法。自人类与地外文明建立链接以来，越来越多外星生命被发现，人类度过最初的科学探索惊喜期后，很快发现在宇宙黑暗丛林中，自己的生态位只处于中层。

　　宇宙之中，还有许多比人类强悍得多、可怕得多的生物，在它们面前，人类脆弱得像未完成进化的原始人，需要格外小心。

　　“宇宙中的顶级掠食者，毫无疑问正是虫族。这种强悍的群居生物，以虫巢为单位活动，铺天盖地，能够轻易摧毁一个星球……”教授的声音沉闷而枯燥，艾薇低头记录笔记。

　　这时，有人挪动座位，来到她身边。

　　“艾薇，你好些了吗？”他低声问。

　　艾薇抬头，是同班的一位男同学，不太熟。

　　“我好多了，谢谢。”她客气地说。

　　“他在这边照顾你吗？”男同学又问。

　　这个他，自然是指男友。

　　艾薇便说: “已经回去了。”

　　“啊，”男同学有些惊讶， “可是，我听说你最近总生病……”

　　艾薇说: “我没事，他也有自己的事情。”

　　男同学却低下头，抿了抿唇， “虽然这样，作为男朋友，认真对待感情的话，也该照顾女朋友吧……”

　　他的语气里，似乎含着异样的、莫名的情绪，挑起眼睛看向艾薇。

　　但艾薇没有在意，只摇了摇头，专心听课了。

　　男同学悻悻地停下来，放在桌下的手，却紧紧地握起拳头。

　　“面对虫族，即便是人类的热核武器，依旧作用甚微。它们可以在宇宙的极低温与强射线中，暴露存活超数天，外骨骼强度超过钨合金，人类难以对其产生有效伤害……”教授继续讲着。

　　这时，教室外的天空，猝不及防地黑了下来。

　　巨大的爆炸声陡然响起，窗外映出深黑色的蘑菇云，整个教学楼都在震颤，仿佛地震突然降临，天摇地动，世界倾颓。

　　惊恐的尖叫淹没了艾薇的耳朵，伴随着广播响起的警告: “外星生物入侵，外星生物入侵，请尽快寻找掩体躲避，轰炸将于一分钟后开始。”

　　教授声嘶力竭: “跑——去地下掩体——”

　　人群慌乱地向教室外涌去，艾薇跟随人流逃跑，狼狈地奔向地下。所有人都惊慌极了，脚步凌乱仓促，相互推搡，疯狂奔逃。

　　匆忙之间，艾薇往窗外看了一眼。

　　然后，深深的寒意自心底泛起。

　　那铺天盖地的黑影，竟是一只一只、向下飞落的巨虫。它们的身躯像小型山峰，翅膀巨大无匹，甲壳漆黑无光，附肢密密麻麻地蜷在腹前，闪烁着锋锐的利光，尾勾高高翘起，顶起粗如人腰、长达数丈的螯针，头部凸起十余对复眼，暗红冰冷，口器是层层叠叠的颚片与钩齿，呈螺旋状向内收缩。

　　巨大、狰狞、可怖的怪物……

　　是虫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