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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正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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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0.
“悠悠空尘,忽忽海沤。浅深聚散,万取一收。”
十一岁为了寒假作业摘抄的警句箴言还留在泛黄卷边的横线本上,当初写下这行字的凌朔存难以想象人与人之间的缘分会像海沫聚散,但她领会得很快,虽然伴随而来的生长痛发作在一朝夕间。凌朔存心无旁骛奋不顾身地越过她的十五岁、十八岁、二十四岁,无数个漂泊的瞬间中,这行字在她脑海里明明灭灭,喟叹变化的格言成了她中人生恒久的部分。当凌朔存终有余裕,在回顾的脉络里寻见一个清浅的留影,她忽然想起有过某人,也曾执着地向她的世界里留下痕迹。
01.
十五岁前的凌朔存姓方,童年始于小城错落尚且平整的商店街上。方朔存的双亲张罗一间小小的书店,挤挤挨挨的书架和贴满缤纷海报的玻璃橱窗构成了她对这世界最初的印象。即使模糊再久,与此相关的回忆总像是笼罩着崭新的棱角,络绎的行人、书店的常客,来来往往日复一日,书店的空间开始整齐宽敞,有四壁的图书和明亮的落地灯光。生意好的日子忙碌而轻快,方朔存学着搬书理货,她的身量抽高,锻炼出了一双利落的手与矫健的步。学校的功课不算艰难,她的人缘总是不错,顺利升上了心仪的初中,这些都是很好很好的时光,方朔存如此笃信。
岑观澜这个名字出现在她的人生中是在初二的那一年,这座干燥的北方城镇春天依然会满城飘絮,教学楼笼在柳荫下,昏昏欲睡的下午,和柳絮一起吹上窗帘的还有转校生的消息。方朔存眯起眼睛,从鼓动的帘角下瞥见了穿过院廊的身影。
少年人发色浅棕,顶着碎金的轮廓大步流星地跟上教务主任,边走边抬头望向楼上的教室,阳光直落在脸上有些过曝,他抬手作帘遮了一下,面容在阴凉里忽然清晰起来,象牙色皮肤,眉眼转折处有份柔和的神气。视线似乎要交错的一瞬间,方朔存收回了目光。
传闻像追在人身后的团絮一样簌簌吹来:别班转来新生,男孩,成绩据说不错,身世似乎混血。不一会儿版本已更新迭代,方朔存的前后桌再探再报,不是混血,只是有一双可能是返祖形成的蓝眼珠,名字叫做——
岑、观、澜。三个字在方朔存笔下划了几画,听来写来确实像一个眼睛幽邃的人。
可惜那一眼隔得太远,阳光又过炽,方朔存有点遗憾,没能看清对方眼底是不是有一抹蓝。
02.
之后的交集都像开始的匆匆一瞥,她与岑观澜在校园里几回擦肩而过,他外表出挑,兴趣广泛,方朔存与他隔了三个教室,平日里依然不乏听到岑观澜这个名字的机会。那时她自书店库房里熏染出的大脑总算崭露头角,期中考后语文老师照例抽走了方朔存的作文卷拿去其他班作范文,方朔存也照例默认这一张大概不会在传阅后再回到她手里,她几个学期林林总总的作文最后总是十存四五,虽然也不是实际的损失,她还是会小小遗憾一下笔墨的下落不明。放学路上顺着人流走出校门,发呆的方朔存被同行好友一肘拐醒,这个泼辣的妹子,扶着她的脑袋转向身侧,让她去看步履匆匆追上来的人。
“方朔存!”岑观澜似乎已经喊了她的很多声,熟稔得像是称呼旧友。作文卷握在他手里,递过来时小心地展平,留意着没有压出更多的褶皱。
方朔存下意识地接住道谢,大大方方喊着名字奔来的人此刻却有些赧然似的,轻轻解释道:“班上传阅过了,我想着总得有人还给你。”
身旁好友忍俊不禁,方朔存茫然的思路还未回到正轨,脱口问道:“你认得我?”
岑观澜的眼睛,现在她看到了,比起蓝色更像是深海的绀青,对视时一瞬不瞬。那双琉璃念珠般的眼睛浮起晶晶亮亮,他后退了两步,像是担心自己后悔,飞快道:“这里很少有人不认识你,但被你认识好像不太容易。”
话的的尾音飘走,退回人群当中的岑观澜个头依旧惹眼,枫糖色的发丝飞在日光里,几乎追不上这具身体轻盈的腾跃。
03.
这短暂的接触让他们成为了可以在校园里相互打招呼的存在,级部大活动中方朔存与包括岑观澜在内的许多同学交换了联系方式,通讯录里的交流清清浅浅,初三升学的压力很快让方朔存无暇旁顾。中学毕业的那个暑假,和中考成绩的喜讯一起到来的,是方朔存父亲不辞而别的变故。
这件事发生后很一段时间里,方朔存反反复复思量此前的种种迹象,头痛欲裂,最终也只得承认,或许并非毫无征兆——尽管方朔存的母亲凌英女士始终坚持着不在孩子面前暴露矛盾,可是在城中心新建的大型书店,和学校对面教辅专营店面扩张的冲击下,他们那间规模不大的书肆已经苦撑良久,情急之下盲目寻找出路的父亲几度投资有去无回,岌岌可危之际,凌英女士摁下了父亲屡败屡战的势头,保住了家庭的生存线也激化了父亲赎回尊严的偏执。在这个小家稍作喘息的空隙里,父亲切断了同她们的联系,踏上了一条只有他自己承认的路。
措手不及引发的崩溃很快被现实粘合,和女儿抱头痛哭几日夜的凌英女士迅速贯彻了自己一直以来的务实和精干。存货转手,店面转租,找到了收入稳定的工作,甚至特意选出一个黄道吉日,带着女儿去改了姓。凌朔存的人生从十五岁正式开始,栖身之地也从店铺的二层,搬进了泡桐树郁郁葱葱的老小区筒子楼。她人生第一次住进居民楼,可惜并没有什么心情去新奇。搬家的行李堆在单元门口,凌英女士总是开玩笑说“穷家值万贯”,她看着摊开在炎夏里曝晒的老物件,茫然地想在迁徙中寻找出一点归属感。
这时她听见有人自不远处喊她,在蝉噪之间破空而出,下意识回应的前一刻凌朔存还在自哂地想,还好开学后升上高中,在众多的新同学中不必一个个解释换姓的原由。凌朔存回过头去,岑观澜在她面前站定,脱口而出:
“凌朔存”,三个字清晰不疑。
凌朔存愣住,想着这个人好生奇妙,每一次的出现与一言一行竟都出乎意料。
然而并不是偶然遇见,岑观澜的母亲是位爽朗热忱的女性,此时此刻一面牵住他的小妹妹一面同凌英女士攀谈,凌朔存后知后觉这次搬家或许有岑观澜母亲的照应,虽然不知她们何时相识。岑观澜因而接触了一些内情,也很快知晓了“凌朔存”的发生。
应当象征性地尴尬一下吗,凌朔存顶着热汗麻木地想。岑观澜却没给她犹豫的时间,下一秒落进手里的是装满雪糕的袋子,语气随意:“休息一会儿吧,先降降温。”
“我可以帮忙吗?”岑观澜接着把手一转,指了指堆积的行李,笑得眉眼弯弯人畜无害。
这话问得太千回百转,哪里有帮忙的人还要客客气气地征求同意的规矩?凌朔存一时摸不着头脑,岑观澜的母亲向这边瞥了一眼又一眼,笑意盈盈,一巴掌拍在岑观澜的背上:“让他去嘛,开学了都是同学,帮个忙理所应当的。”
岑观澜似乎早有预料,这一掌没躲也没拦,胸腔微微一震,只是耳梢悄然飞起了薄红。
04.
升入同一所高中相邻的班级,岑观澜有机会与她碰面愈加频繁,“凌朔存”、“凌朔存”,仿佛很喜欢这三个字韵律,他的咬字沁着碎冰似的凉,声音底下的泉流琮琤。而凌朔存从变故中恢复,心事已然内敛,虽然不至于孤僻,到底形成了一种温和的寡言。岑观澜很少能听到她直呼自己的名字,高一第一次运动会上凌朔存在广播站播报比赛结果,报到“高一三班,岑观澜”时,望向广播台下,伺机已久的少年人按住偷偷带来的手机,声轨记录了回荡的音波,保留下了他十六岁心旌鼓动的证明。
高二分科,岑观澜询问她的意向,得知凌朔存选择理科之后他既开心又隐晦地替她遗憾——凌朔存听得明白。她的文科成绩出色,但考虑到未来的规划,还是选择了更为实际的道路。这一次命运之手似乎不露声色地摆弄了一下指尖,凌朔存与岑观澜分进了同一个班级。新学期在教室门口不期而遇,那双望着凌朔存的绀青色眼瞳里尽是湛然的喜悦。
那一年的雪落得很早,朔风里积雪吹出了盐晶般的颗粒。休息日回家的途中凌朔存会与岑观澜同行一段,偶尔谈天说地,时常无声并肩。耳畔细碎的踏雪声深浅不一,刹那之间也会生出天地并无旁人的错觉。
凌朔存在这片静默中迎来了自己的十七岁生日,岑观澜的礼物如期而至,一部她曾提过喜欢的奇幻小说典藏版,凌朔存端着那本砖头厚的精装本想要推辞,被郑重拒绝。岑观澜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认真地望进她眼睛里,说:
“我好像从没告诉过你这一切是如何开始的。”
“请收下这个,我也有正当的理由送你一份礼物。”
凌朔存闻言安静下来,短暂垂下了一身防卫的刺。
岑观澜继续道:“我很小的时候父母刚搬来这座城市,工作辛苦,无暇顾及到我,我还没交到朋友,经常一个人在房间里待一整个白天。后来我学会了在没人的时候偷溜出家门,去街上闲逛,又不敢走出太远。有一天我发现了街上的书店,我开始混迹在人群中蹭一会儿书看,可以消磨一下午的时光。其实书店的店主夫妻很快就眼熟了我,但他们从没驱赶过我,甚至会提醒我路上注意安全。那里还有你——我看到店主的女儿在店里读书,书页上的字密密麻麻,和百无聊赖的我完全不同,我从那时起,就一直,很憧憬你。”
岑观澜的声音里有不易察觉的生涩,像雪珠一样落地无声。
“初中转学的第一眼我就认出了你,可惜我小时候太过阴沉,没能给你留下什么印象。”岑观澜把下半张脸默默塞回围巾里,闷声道,“但是我也想从头开始,让你看到一个好的第一印象,所以我真的觉得自己很幸运,虽然真正和你认识,是在升上高中之后。”
“请收下吧,这也是我的慰藉。”
难以拒绝,如何拒绝,感受到的这种温柔的执拗折磨得凌朔存想哭出声来,她生生忍住,却失去勇气再和他对视。
岑观澜轻轻道:“抱歉,我并不是想让你为难。”
“抬一下头好吗,就一下下,这样我也不会后悔说出口。”
凌朔存最终还是抬起了头,岑观澜的眼中露出了什么样的神情呢?她的回忆里没有答案,落雪无穷无尽,路灯朦胧浑浊,模糊的视界里只剩那抹摇曳不定的、氤氲的蓝。
05.
凌朔存狠下心来回避,繁重的学业压力下她甚至不必刻意解释。岑观澜的欲言又止像是远方的涛声——却是潮打空城。四季流转到第三年的冬日,凌朔存在又一个生日的早上在桌肚里发现了一只盛满蓝色纸星星的玻璃瓶,瓶口缀着雪花型的水晶。凌朔存知道岑观澜有一双灵巧的手,他曾经在自习课间从她手里接过了元旦晚会装饰用的折纸,指尖翻飞,很快桌上落满霓虹星星。没有署名的贺卡上只写下了高考的祝福,凌朔存昏昏沉沉地翻腾在飞逝的时光中,同桌的女孩拉着她哀嚎“学海无涯苦作舟、“万顷波中不自由”……夏日与汗水一起溜走,尘埃落定那一天,没有悲喜或是如释重负,未来已经悄然抛出了分歧的选项。岑观澜的声音在电话另一端听起来有些失真,连同凌朔存的胸腔一起传出惴惴的回声。
凌朔存知道岑观澜最好的志愿在北方,但她一心南去,度过皲裂的严冬和过往的阴霾,凌英女士这些年的担子太重,往南去,去看上去离梦想更近一点儿的地方,她能替自己和母亲争取一个更为自由的前景与不再回首的勇气。
所以当岑观澜的问也隐晦,意也隐晦,心照不宣的他们,其实都在斟酌字句,让彼此收场得不至于狼藉。
“……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的选择只能考虑到我和母亲两个人,现在的我无心也无力去左右另一个人的选择,”凌朔存右手肘弯又开始隐隐抽痛,拉扯着太阳穴,带起微小的眩晕——十五岁惊变留给她的后遗症还在纠缠,在每一个痛苦动摇的节点将她从麻木中警醒。
“你是不是从来没有拆开过那些星星?”岑观澜突兀地提起了另一件事。
凌朔存怔住,艰难地将余光从书架的某个角落移开,再开口:“……拆开过一只,里面是空白,就没有再动其他的星星。”
岑观澜的气息一乱,声音里浮起淡淡的苦笑:“……浅色的纸会透出字迹,除了最上一层的浅蓝色,余下所有的星星都是有字的。其实——”
“其实没有关系,”凌朔存截断了对方的未尽之言,“比起拆开的内容,保存完整的星星对我而言也许更重要,我的手艺不精,现在还叠不好它们。”
“我很感谢你的礼物,我希望你能心无挂碍地去往属于你的未来。”这是凌朔存发自肺腑的祝愿。
细碎的电流声浸没了岑观澜的沉默,手机那端的呼吸声起伏不稳,良久,岑观澜缓慢而坚定地回答:“不必担心我,我相信你所有的愿望都会实现。”
“我也很感激遇到你的这些时光,所以,凌朔存,谢谢。”
“希望我们都能径情遂愿。”
不知从哪一端挂断的电话,凌朔存放空的视线游离到书桌上堆积的笔记,潦草的字迹抄写了几个月亮词根的单词,从lun到sublunar——凌朔存盯着最后一个的释义,所谓“月亮之下的”,便是“地上的”、“尘世的”一切,凡人生活在其中,时时抬头仰望,看明月朗照,依然无法忘记身躯在尘土之间。
纵有许多浪漫的幻想,只能收藏进水晶瓶子里,以免岁月磨损,可供来日观瞻。
凌朔存还是没有拆开那些星星。
06.
凌朔存对于大都市有过不少光怪陆离的想象,待到置身其中,也都零星散落进玻璃幕墙上反射的车水马龙,透明伞外的挟着霓虹的雨点,地铁口带着浊气的长风,和广玉兰阔硕绿叶上蒸起的淡香一起经步履匆匆的过客撞破。凌朔存抖擞精神全情投入,以一种急迫近乎功利的心态想要在这座陌生的城市里扎根。学业,实习,绩点,转正,立锥之地辗转腾挪,人像飘过摩天大厦的蒲公英无处着力,歇斯底里嚎啕过后的夜晚,虚浮的身躯还在挣扎着攀上回到出租屋的末班车。踟蹰、徘徊与犹疑不定形影不离,但凌朔存没有想过回头,一次也没有。
只是没有想过还会有重逢。
二十三岁的凌朔存开始独立接手项目,在布展中的美术馆俯瞰,大厅的结构如螺壳一层层下沉,湖色的帷幕自穹顶垂落,半壁波纹潺潺流去,在螺旋的中心,凌朔存不期然与岑观澜再度对上了视线。
少年时代似朝雾褪去,那些凌朔存熟悉的柔和与清淡显露出棱角轮廓,现在的岑观澜看上去沉静而英挺,相距太远,她猜不出自己的影子落在他眼底该是什么模样。
岑观澜只是注视着她的方向,露出了一个情理之中的微笑,进退得宜。
他们像任何重逢的老同学一样寒暄客套、互通近况然后交换联系方式。岑观澜的妹妹已经升入高中,在岑观澜的叙述中似乎对于凌朔存这个“别人家的姐姐”和“优秀高中前辈”颇具一些崇敬式的幻想,小姑娘想要在假期参观凌朔存的母校作为未来志愿的参考,凌朔存不会拒绝这样的请求,她也衷心希望能对当年岑观澜母子的照拂回报一二。
于是约定,在某个夏雨过后的薄阴天气重返大学校园,林荫道下清新的绿色微风冲淡了夏蝉焦灼,目送着岑观澜妹妹的低马尾在前方拘谨而隐秘地雀跃着,凌朔存试着回忆几年前自己初次踏上同一条道路的情形,应当是没能踏出这样矫捷活泼的步伐的,那时的眼前浓荫遮蔽,只记得雨后行李箱上的潮湿和裤脚的泥花点点。
无人售货的冰激凌车叮铃咣啷地缓慢经过,这是凌朔存离开校园后新增的设施,打断了凌朔存似是而非的怀旧情绪,岑观澜敏锐地扑捉到了她一闪而过的一点新奇,在凌朔存发愣的空当,岑观澜笑颜清爽,手机已经递了过来,:“选个口味吧,作为今天我微不足道的答谢之一。”说完便大踏步向前将妹妹招呼回来,不由分说。
凌朔存只好从善如流,三个人举着冰激凌球在校园里漫步,阳光渐渐透过云层,脚边翻起金绿的斑驳光点,某个熟悉的夏天仿佛在影子里亦步亦趋。广场中央那座每逢节庆才会开动的喷泉不知何故竟也涌动起来,水花飞溅出了竖琴的弧线。
“是个好兆头呢,”凌朔存也展颜,向岑观澜妹妹道,“校园已经在欢迎你了。”
女孩欣喜而赧然,向哥哥身后稍退了一步,此时风向偏转,凌朔存背风只觉得脖颈一阵清凉,水幕飘落在这对兄妹面前,岑观澜轻笑着颔首,垂下的眼帘上水珠微光细细,眼珠像装进金星的玻璃。
岑观澜因为工作的调度开始频繁往来凌朔存所在的城市,附近的高中校友偶尔也会重聚,聊天记录不断积累,生活几乎滑上了名为“自然而然”的正轨,如果可以忽略卡入瓶颈的工作与断断续续试图联络上她的父亲。凌朔存的二十四岁磕磕绊绊无所适从,有时在加班的间隙抬起头,只看得到显示器上苍白憔悴的陌生倒影,会忽然很想像雾气一样从世界上蒸发。
几度被突发的工作绊住未能应邀,凌朔存的连连致歉后,岑观澜的回复停留在一个可怜巴巴的鲸鱼表情包。解决完所有问题距离原本约定的时间已经过去了四个小时,凌朔存稍作喘息,发消息询问岑观澜是否已经顺利踏上回程。
岑观澜发来了照片,画面是原定的咖啡馆窗外,薄暮时分蓝紫色的天空。
凌朔存猛然坐直了身体,盯着不断闪进消息的屏幕:
“其实我也有要道歉的地方,之前说路过是撒谎的,今天没有出差,来这座城市,全然是出于自己的私心。”
“所以今天也没关系,明天也没关系,毕竟我在这里的目的只有一个。”
“——可以见到你。或者,可以得到一个答案。”
07.
第二天是一个大风无云的响晴冬日,见面地点改到了城市地标的环形天桥,距离凌朔存工作的地方不远,也方便岑观澜之后赶往机场,所以注定是匆匆一面。
凌朔存心底里纠结难解,一道声音说何必呢如果每次缘起都不合时宜难道还要存有执念,另一道说去吧去吧要放下要越过这一切就不能裹足不前。旷野的风拥挤着穿过林立的高楼,在罅隙中呼啸而过的时刻,卷向天空的纸屑也像翻飞的白鸟。岑观澜在环形的对面等待,再也不加掩饰,看到她的同一瞬间就扬起眉眼,半挂在后脑勺上的卫衣兜帽随着挥舞的手臂滑落,发丝在脑后散开了一片鎏金的光环。翼型的风掀起岑观澜的大衣衣摆,现在他看上去真像一只暂栖的鸟,在流风中央为了一角晴光恋栈不去。
凌朔存暴露在外的脸和手吹得冷硬没有温度,胸口有一团刺痛蜷缩起来。半个环形的路程不算太长,岑观澜忍住了上前的步伐,在心里拖延着时间。
童年书店里的小小身影,中学教室外不动声色窥探的侧颜,雪地里并行的脚印,缄默的纸星和不会融化的雪花水晶。
每走一步,过去都离得更远。
没有人会说有任何事物拦在他们之间,只有凌朔存的疲惫漂泊知道她还无法接受或留下任何诺言。透过那双眼瞳的青蓝窥见的,岑观澜的世界是一湾静夜的海,如何不令人心驰神往呢?可是尚在自己的世界中挣扎立足的人又如何有底气纵身一跃。
凌朔存的自尊也不允许她伸出手说请你留下来为了我的生存暂且忍耐。
她在他面前站定,不知道狂风有没有彻底吹乱出门前仔细整理过的头发,凌朔存掩饰着拢了拢围巾,提议先去避风的室内。
岑观澜点头赞同,他比记忆中更高了一点,垂头看凌朔存时,发梢柔软扫过眉峰,莫名透出一股温驯的眷恋。
看着她一路走来的岑观澜眼前流过更多更丰富的画面,读书时专注的神态,交换笔记上清逸干练的字迹,困惑时微微绻起的眉心,一以贯之不可撼动的决意和温柔的踌躇。
岑观澜自少年起憧憬着向往着这样的人,也固执地想要听见一次山的回声。
凌朔存点来暖手的海盐榛子拿铁入喉咸苦,令她口舌滞涩。实木圆桌光洁如镜,倒映出两幅沉默的面孔,和背后落地窗外干燥无垠的蓝天。
“最近工作还是很辛苦吗?”岑观澜率先打破了这份无言。
“嗯,”凌朔存苦笑,“最近的心愿就是哪天可以睡个好觉。”
岑观澜低低地“欸”了一声,一点犹豫的气泡浮上水面,悄然溃散。他低眉,轻声问:“……还有其他的心愿吗?”
凌朔存慢慢地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也都是眼下想不出做不到的事情了。”
岑观澜移开眼,岔开了话题:“我带了一样不太成熟的小工艺品,也许再花点时间精进会更好,但我不想再错过这个机会——可以请你收下吗?”
隔着桌面推过来的小礼物盒里放着一颗微缩景观雪花球,沉浮着细雪的蓝海簇拥着银月似的冰川,底座一侧有一枚发条,也许是八音盒的开关。
凌朔存没有接下,心底里流出了一声很轻的叹息,忽而道:“在你面前,我似乎总在接受馈赠。”
岑观澜的反应倒是些许意外,怔愣片刻很快转圜:“你只是不清楚你所给予过我的。”
“可是人很容易在会在单向的进程中感到厌倦,表达就会呼唤回应,如果得不到相匹配的回复,久作停留总是在积累失望。”凌朔存垂下眼回答,凝视着指尖滑过杯沿。
“失望与否以我的感受为准,”岑观澜这一次没再左顾右盼,斩钉截铁之后随之而来的是一阵小小的气馁,“……我是明白你的意思的,并不是想咄咄逼人。”
凌朔存道:“我需要很长的时间来捍卫自己的生活,这期间还有更多的麻烦与煎熬无人能替,如果向人抱怨或者与人分摊,对我而言,是在匆忙赶路的时候消磨掉珍视的过去……也会蹉跎掉现在。”
“岑观澜,你和你相关的一切在我的人生中也很重要,我所珍重的,不会用来冒险。”
“——哪怕这个人情愿冒险?”岑观澜脱口而出。
“会始终‘情愿’吗?”凌朔存忽地抬头正视着对方,“你说不想错过‘这次’机会,难道不是也面临着选择的时机催你速下决断?”
岑观澜毕业后也曾短暂地偏离了专业的领域,如今同门的招募给了他一条可以回归当初志愿所向的道路,深耕当前的事业还是追梦,他在去留之间想要一个确定的回应,可以给最终的决定加上一个一锤定音的砝码。
想通这一点后,凌朔存忽然觉得疲惫,岑观澜感性上的一丝仰赖或许无心,但那连接着她承受不起的人生之重,只会让她萌生退意。
岑观澜眼睛的蓝色沉落下去。又一次漫长沉默的尾声,再开口他的语调泠泠淙淙,流澌如春冰:
“今天在天桥上停留的那一段时间里,我其实想起了一些不相干的事情。”
“小时候家里的老人总说‘观澜’这个名字其实不好,‘岑观澜’读来更像‘层关拦’,迄今为止我从未觉得有什么阻碍是用心不可翻越,或是尽力之后仍会遗憾的,”岑观澜笑意更缥缈。
“——可是凌朔存,被你认识,好像真的很难。”
08.
凌朔存目送着岑观澜走下天桥,她对这座城市的印象总是与桥有关,四通八达的,腾空而出的,由折射烟蓝天光的玻璃与金属构成。
所有横平竖直或僵硬的弧线之间,向远方飘走的人影忽然站定,在台阶组成的琴键中央空了一拍,岑观澜蓦地回首,露出了一个凌朔存再熟悉不过的笑容,初中教学楼外的院廊底、高中广播站台下、假期结束的教室门前,那种柔和的喜悦,与月牙般的蓝眼,似昨日重现,也似与昨日匆匆作别。
凌朔存终于独处的时候拨动了那颗雪花球的发条,出乎意料的是并没有音乐流淌,响起的只是一段录音,“高一三班,岑观澜”,修复后的声音清晰而陌生,遥远得像是过去时空的回声。
之后是一段漫长的空白,直到发条停止转动。也许制作者预留了足够的空间给许多未尽的话,但最终还是选择了不再留下只字片言。
水晶球里的蓝海裹着银雪,旋回不息终归平静。
09.
凌朔存所在的这座南方的城八年间只落了一场雪,零星的灰霰飘散,半空便融化,偶尔才见积白。雪雨尽消之前凌朔存收到岑观澜的讯息,传来的照片里是极地的冰川,岑观澜在世界另一端问她:“新年快乐!无偿雪地代写——最近的心愿还是睡个好觉吗?”
那时他们之间的联络已少,只是偶有节庆的问候。凌朔存想一想,回复道:“是,希望是睡到自然醒、一夜无梦的好觉。也祝你新年永不失眠。”
不久消息震动,照片里的雪地上已经写好了“压力消退、无忧到心”的两行大字,字迹飘逸,想来写字之人心情也洒脱轻盈。
会话结束于凌朔存的谢谢和岑观澜的笑脸回复。
此后便是音书无问。
10.
直到很久之后凌朔存携母亲远赴异国,停留在那个可以直译作“盐堡”的古老城市度过多年来第一个静谧的冬日,在马克杯的热气前她甚至可以开始怀念故乡的风雪,怀念记忆深处玻璃窗上的冰花与盐晶般闪亮的雪粒,而严寒不会再顺着手臂攀升。
凌英女士有意弥补那些难免朴素的日子,现在母亲的活跃胜于凌朔存十倍。有时母亲也会有意无意、半开玩笑地向她暗示,珍惜眼前的平静之余,会不会遗憾以往可能错过了很好的人。
凌朔存没有思索很久:“错过……就是‘时机不对’。”
“错过的其实是不曾拥有过的,也不曾‘失去’,所以谈何遗憾。”
往事可堪回首,旧梦何必重温。
毕竟往日音讯都已随故人踪迹远去,鳞绝鸿稀。
海上无消息——今日便又是一个风平浪静的好日。
.END.