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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南城项目 南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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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城。
这两个字,在沈氏集团内部,是一个……不太吉利的词。
不是因为南城不好。
南城是新区,是政府力推的商业综合体项目,是未来三年城市规划里最大的一块蛋糕——从任何角度看,都应该是一个……很好的项目。
但它偏偏,烂了。
从二叔沈建国手里,烂了。
沈知意拿到南城项目的资料,是在接管董事会的第二天。
文件很厚。
足有两本字典摞在一起那么厚。
她坐在沈氏集团二十八楼的总裁办公室里,从早上八点开始看,一直看到下午四点,才把所有的资料理了一遍。
然后,她合上文件。
沉默了很久。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这个烂摊子,比她预想的,还要烂得多。
南城项目的前因很简单:沈建国接手后,连续换了三任项目经理,每一任都说前任留下了问题,每一任都花了新的预算,但项目进度……永远落后。
落后半年,落后一年,再落后一年。
合作方——一家叫恒泰地产的公司——等不住了。
上个月,恒泰正式发来撤资通知,要求退回已投入的四个亿,外加违约金。
而此时的南城工地,地基打了一半,脚手架全部搭起来了,工人有三百多号,但工资已经……欠了三个月。
三个月。
不是三天,不是三周,是三个月。
沈知意看着工程日报表上那一行数字,心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一下。
她决定,亲自去工地看。
不是派人去看,是她自己去。
沈氏集团的副总,还有财务总监,都建议她先召开会议,先研究方案,先……
"先什么都不用,"沈知意说,"去现场。"
她穿上一件普通的棉外套,把头发扎起来,没有带任何助理,只带了一个司机,开车去了南城工地。
工地在城市南边,要开四十分钟的车。
四十分钟的路上,她一直在看窗外。
不是看风景。
是在……思考。
她知道,三天,是她能给自己的全部时间。
超过三天,工人就会彻底崩溃,工地就会变成一个对峙的战场;超过三天,媒体就会把这件事炒热,让它从一个商业问题,变成一个公关危机;超过三天,恒泰那边的违约处理就会进入法律程序,那时候,剩下的选择就只有……赔钱。
三天。
她重复了这个数字。
然后,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闭上眼睛。
胃,在那个时候,又开始疼了。
不是那种能忽略的,轻微的隐痛,是那种像是有人握住了她的胃,从里面往外拧,拧一下,停一停,再拧一下——
她没有发出声音。
只是脸色,悄悄,白了一分。
然后,车子到了。
工地的大门是虚掩的。
沈知意推开铁栅栏门,走进去。
她首先看见的,是那些脚手架。
那些脚手架,在三月的阳光下,铁锈的颜色,看起来有些……旧。不像是新工程的新钢铁,倒像是一个被遗弃了很久的东西,在风里,慢慢生锈。
然后,她看见了那些人。
三百多个工人,聚在工地的空旷处。
他们大部分是中年男人,脸晒得很黑,手很粗,穿着沾满泥土的工作服,有的蹲在地上,有的站着,有的坐在砖头堆上,互相说话,或者沉默。
沈知意走过去的时候,有人注意到她。
然后,很快,更多人注意到她。
然后,有个声音喊了一句:
"来人了!"
那是一种很复杂的,混合着愤怒、期待、疲惫、和某种……磨损了三个月的,仅存的一点点——耐心——的声音。
沈知意没有停下来。
她继续往里走,走到工人们聚集的核心位置,走到一台停工的推土机旁边。
那台推土机很大,车轮比她的腰还要高。
她抬头看了一眼,然后,踩着轮毂,一步,两步,爬上去了。
站在推土机的顶部,她俯瞰着三百多张脸。
有愤怒的,有麻木的,有怀疑的,有……什么表情都没有的。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临时在车上找的,普通超市卖的那种,最廉价的——小喇叭。
打开开关,声音有一点沙。
她开口。
"我是沈氏集团的总裁,"她说,"沈知意。"
工地里,有几声嗤笑。
"总裁来了有什么用,工资呢?"
"钱在哪里?"
"少废话,给钱!"
沈知意没有生气。
她等那些声音停了一停,然后,继续说:
"我知道你们等了三个月,"她说,"我不来跟你们解释原因,解释没有用。"
"我只说一件事。"
她停顿了一下。
"给我三天。"
工地里,安静了一秒。
然后,又有声音爆发出来:
"三天?前面那个经理也说三天!上个月的那个人也说三天!你们沈家人就会说三天!"
"三天之后呢?又是三天?"
沈知意站在推土机上,风吹起她扎起的头发,把几根碎发吹到她脸旁边,她没有去拨。
"三天之后,"她说,声音比风还要稳,"工资全部结清,项目重启,不会再停工。"
"但这三天,"她说,"我要你们等我。"
又是一阵嘈杂。
有个年纪大的工人,从人群里站出来,声音很粗,很响,带着常年在室外工作的那种——沙砾感:
"沈总裁,"他说,把"总裁"两个字咬得很重,带着一种说不清是讽刺还是认真的语气,"你说三天,是哪三天?今天,明天,后天,还是大后天?"
沈知意看着他。
"今天,明天,后天,"她说,"大后天,你们来结账。"
那个老工人看了她很久。
然后,他蹲下来,拿起地上一块砖,把它——砸在推土机的轮子上。
"行,"他说,声音里有什么东西,软了一点,但还是硬撑着,"你说三天,就三天。"
"但你要是三天没搞定,"他说,眼睛盯着她,黑白分明,"我们就堵着你们沈家大门,让全城人都知道,沈氏集团欠了我们的钱。"
沈知意点头。
"行,"她说,"到时候,我陪着你去。"
从工地回来,已经是傍晚。
沈知意坐在车里,靠着座椅背,闭着眼睛。
胃比去的时候还要疼。
她没有吃午饭。
不是故意不吃,是……忘了。她从早上起来就开始看资料,中午没有停下来,下午去了工地,从工地出来,才发现胃里是空的——
但比空还要难受的,是那一阵一阵的、绞着往外拧的——疼。
她摸了摸口袋,是随身带着的那盒止痛药。
打开,倒出一粒,没有水,直接咽下去。
然后,她靠在座椅上,数那粒药什么时候开始起效。
药起效的时间,大概是二十分钟。
她有二十分钟,可以什么都不想。
但她没有用来什么都不想。
她在想:谁,能在四十八小时内,给她解决一部分资金缺口?
恒泰撤资的四个亿,加上拖欠工人的工资,加上重启工程所需的启动资金……总缺口,大约是七到八个亿。
七到八个亿。
沈氏集团不是没有这笔钱,但动用集团资金,需要走流程,需要董事会审批,最快也要一周——
她没有一周。
她只有三天。
手机在这个时候震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
发信人的名字是:谢晏之。
内容只有一行:
【工地那边的事,我听说了。方便见一面吗?】
沈知意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回复:
【在哪里?】
谢晏之约的地方,是一家茶馆。
不是那种很正式的、带包厢的、适合商业谈判的地方,是城南的一家小茶馆,木质的桌椅,窗户开着,窗外是一棵老柳树,柳条在风里,很慢,很安静地——摆动。
沈知意进去的时候,谢晏之已经坐在那里了。
他穿的是便装,不是西装,是一件浅灰色的羊绒毛衣,袖口微微挽起,面前放着一杯还冒着热气的——铁观音。
他看见她进来,抬起头,站了起来。
沈知意在他对面坐下。
没有客套,没有寒暄。
谢晏之也没有绕弯子。
"南城项目,"他说,"缺口多大?"
"七到八个亿,"沈知意说,"启动资金三个亿,剩下的,我去银行谈。"
谢晏之沉默了一下,像是在心里算什么,然后,他点头:
"谢氏可以注资三个亿。"
沈知意看着他。
没有立刻说感谢,没有立刻点头,她只是——看着他。
用那种她在商场里养成的,习惯性的,像在看一张合同条款时一样,认真的,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的——眼神。
"条件是什么?"
谢晏之微微笑了一下。
不是那种……商场上的,带着算计的笑。
是一种……有点像是意料之中,又有点像是欣赏,混在一起的——笑。
"条件,"他说,"是我要参与项目。"
"谢氏会派一个团队入驻南城项目,和沈氏共同管理。"
沈知意没有说话。
谢晏之继续说:
"不是要控制权,"他说,声音很平,很清楚,像是在解释一件已经想清楚了的事,"是协作。你主导,我协助。"
"南城项目,你是总负责人,我是……"他停顿了一下,想了想,"外援。"
沈知意看着他,问了一个不太商务的问题:
"你为什么帮我?"
谢晏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拿起面前那杯铁观音,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把杯子在木桌上轻轻转了一圈——
是一个思考时才有的,细小的,下意识的——动作。
然后,他说:
"因为我信你。"
就这五个字。
没有解释,没有后缀,没有"因为你是沈家的继承人",没有"因为这是一个好的商业机会"——
就是:因为我信你。
沈知意的手指,在桌下微微动了一下。
这种感觉……她不太熟悉。
不是被人帮助的感觉——这三年,也有人帮过她,但那些帮助,都有代价,都有前提,都是在某种……交换关系里发生的。
而这句话里……好像没有交换。
是一种……单纯的,她很久没有感受到的——
被信任的感觉。
不是被需要,不是被利用,不是被人看见了价值才给出来的那种信任——
是在你还什么都没做、什么都没证明之前,有人就已经说:我信你。
她不知道用什么回应这句话。
因为她不熟悉这种东西。
她正在想这些,谢晏之已经从外套的内侧口袋里,取出一张折叠的照片,放在她面前的桌上,往她这边,推了过来。
"还有,"他说,声音变得更轻,更缓,"这个,可能你需要看一下。"
沈知意低头,看向那张照片。
是一张很旧的照片。
黑白的,但已经微微泛黄,边角卷起——是那种放在相框里很久、或者被人贴身携带了很久之后,才会有的那种……磨损感。
照片里,有两个小孩。
一个女孩,大约六七岁,穿着一件有些旧的、领口有一朵小花刺绣的棉布连衣裙,扎着两个不对称的小辫子,一个高,一个低,看起来是自己扎的——或者,是一个不太会扎头发的大人帮她扎的。
一个男孩,比她大一两岁,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站在女孩旁边,两个人的肩膀挨在一起,面对镜头,一起笑着。
男孩笑得很灿烂,眼睛弯着,有几颗门牙已经换了,但旁边还有一颗小的乳牙没掉,缝隙里漏着,有一点……搞笑的可爱。
女孩的笑,比男孩的笑要小一点,像是不太习惯被人拍照的那种,有些……局促,但嘴角是向上的,眼睛也是亮的。
那是一种……很真的笑。
不是被告知"要笑了"才挤出来的那种笑,是真的,因为此刻好,才笑出来的——那种笑。
沈知意看着那个女孩的脸。
看了很久。
很久。
照片里的小辫子,那件有刺绣的棉布裙,那个笑——
她的手指,碰了一下照片的边角。
某一片记忆的碎片,像是从脑海里一个很深的、很暗的、已经很久没有被打开过的抽屉里,被一双手,慢慢地,轻轻地——推开了。
那个抽屉里,是……什么?
是夏天的阳光,是一棵很矮的石榴树,是一声"知意,过来,"然后,一双手,拉着她——
"你记得吗?"
谢晏之的声音,把她从那片模糊里,轻轻地,拉了出来。
沈知意抬起头,看向他。
谢晏之看着她,眼神里有一种,像是一直等着这个时刻、但当这个时刻真的来了,又有些不确定的——情绪。
"福利院,"他说,"我大概八岁的时候,祖父带我去做慈善捐款,我在院子里遇见你。"
他顿了一下。
"我们一起在院子里的石榴树下,坐了一个下午。"
"你教我打弹珠,"他说,声音里有一丝,听起来像是笑意,但更深处,是别的什么,"我输得一塌糊涂。"
沈知意的喉咙,动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但是一部分——
那棵石榴树,树皮是粗糙的,有几处因为结了果子,枝条弯下来,底下有一片小小的阴凉。那个男孩,穿着白色短袖,蹲在地上,把弹珠推出去,弹珠滚歪了,他吹了吹刘海——
"……你的刘海,"沈知意说,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总是遮着眼睛。"
谢晏之愣了一秒。
然后,他笑了。
是那种,认出对方的,确认无误的,藏不住的——笑。
"是,"他说,"那时候总忘记剪。"
沈知意低下头,再看了一眼那张照片。
照片里那个男孩眼睛弯着,那颗小小的乳牙——
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悄地,放松了一分。
不是释放,不是感动,就是……一种极小的,但真实的——松弛。
像一根一直绷着的弦,被人轻轻碰了一下,没有断,但颤了一下。
"这张照片,"她问,"你带了多久了?"
谢晏之看着她。
"三年。"
沈知意没有再说话。
茶馆里,窗外的柳条,还在慢慢地,安静地——摆动。
三天。
沈知意给自己的,只有三天。
第一天。
她早上六点起床,七点进公司,直接约见了与南城项目合作的城南银行行长——林国明。
林国明是个看起来很圆润的、年过五十的男人,圆脸,秃顶,总是带着一种商场上打磨出来的、不冷不热的笑——那种笑,不是真的友善,是一种……什么都不说,但什么都包含了的,职业性的圆融。
他一进会议室,就先开口,先客气,先绕了三个弯子,然后,才说到实质:
"沈总,南城项目的贷款,按现在的情况……"他停顿了一下,摇了摇头,那个摇头的弧度,不是很大,但很有分量,"风险太高,我们审批委员会那边,恐怕……"
沈知意点头。
"林行长,"她说,"我理解银行的立场。"
"但我想问您一个问题:如果南城项目继续烂在那里,政府规划落不地,城南片区的房价和商业价值,您认为会怎么走?"
林国明愣了一下。
沈知意继续说:
"贵行在城南区域,有多少在还款期内的住宅贷款客户?"
她把一份数据报告推到他面前。
"我昨晚让财务部做了一个测算,"她说,"如果南城项目烂尾,周边区域的房产贬值预计在15%到22%之间,届时您的住宅贷款坏账风险,大约是……"她指向报告里的数字,"这一行。"
林国明拿起报告,看了一眼,那个圆润的、职业化的表情,出现了一个微小的——裂缝。
"当然,"沈知意说,"您也可以选择现在不批。"
"等南城项目真的出了问题,到时候再谈,也可以。"
她站起来,把报告合上,放在他面前的桌子上。
"只是届时,"她说,"谈的就不是贷款了,谈的是赔偿了。"
她看向林国明,眼神没有咄咄逼人,但非常清晰,非常直接——像一把没有出鞘、但已经把刀鞘抵在对方胸口的——刀:
"林行长,您看,哪个选项,对我们双方的风险更低?"
林国明沉默了大约二十秒钟。
然后,他拿起那份报告,重新翻开,看了更多的页面。
然后,他说:
"沈总,我们可以……安排下午的加急审批。"
下午,银行那边进入程序,预计明天上午可以出结果。
沈知意这边,去见了恒泰地产的代表——一个叫周宏伟的、四十多岁的、说话很快、带着恒泰那边的强烈不满的——副总裁。
周宏伟比林国明直接多了。
他一坐下就摆出四个字:
"退钱,走人。"
沈知意听完,点头:"周总,您的诉求我理解,四个亿的违约处理,我们诚意接受。"
周宏伟有些意外,以为她要绕,结果她反而直接认了。
"但,"沈知意说,"我还有一个方案,提供给您参考。"
"南城项目重启之后,恒泰可以选择:要么拿回原本的四个亿,外加协商的违约金;要么,"她停顿了一下,"把这四个亿转为股权,以原始入股价,持有南城项目10%的股份。"
周宏伟皱眉:"你说十个百分点?"
"对,"她说,"以目前的测算,项目建成后,这10%的股权价值,大约在……"她打开平板,把测算报告推到他面前,"九到十二个亿之间。"
周宏伟的眼神,不动声色地,在那个数字上停留了一下。
沈知意没有催他。
她知道,聪明人,不需要催。
"三天,"她说,"如果您愿意,我们三天内可以签框架协议。如果不愿意,我们按原合同结账,分道扬镳,大家都清楚。"
周宏伟把那份报告翻了翻,翻到第三页,翻到那个收益测算的表格,停下来。
他没有出声,但沈知意看见——他的食指,在那个"预计收益:9-12亿"的数字上,停了大概五秒钟。
五秒钟,对于一个做地产的人来说,是很长的时间。
那五秒钟里,他在算。
四个亿变九到十二个亿。
两到三倍。
然后,他把平板推回来,抬起头,表情已经从最开始的"退钱走人",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沈总,"他说,语气里,有什么东西,从最初的强硬里,松开了一点点,"我需要回去请示一下。"
"当然,"沈知意说,站起来,"等您消息。"
那天晚上,她工作到凌晨两点。
然后,回到沈家老宅。
老宅分给她的房间,在二楼,朝南,白天阳光很好,但晚上……晚上,是安静的,很深的那种安静。
她躺在床上,胃还在隐隐地疼。
她数了一下止痛药的存量——还剩十一粒。
够三天用。
刚刚好。
她捏着那个小药盒,停顿了一秒。
只是一秒。
在那一秒里,她没有在想南城项目,没有在想谢晏之,没有在想任何人——
她在想:如果有一天,这个药盒空了,不是因为三天用完了,是因为……
那个念头,只存在了不到一秒。
她把药盒放回枕头边,闭上眼睛。
不管那一天什么时候来,都不是今天。
今天,还有事要做。
她沉沉地,睡过去了。
第二天。
银行审批下来了。
林国明打来电话,声音比昨天圆润了许多,带着那种事情成了之后才有的,真诚一点点的——热情:
"沈总,我们批了两个亿,利率按现行优惠利率,三年期,您看……"
"好,"沈知意说,"下午过来签。"
下午,她去签了银行贷款协议,两个亿到账。
加上谢晏之注资的三个亿,五个亿,已经到位。
工人工资,可以结清。
工程启动资金,够了。
那天下午,她接到了周宏伟的电话。
周宏伟说:
"沈总,我们决定……转股。"
沈知意握着手机,没有立刻说话。
然后,她说:
"好,明天下午,签框架协议。"
挂掉电话,她靠在椅子背上,把手放在桌上,看着窗外。
窗外,是城市,是建筑,是天空,是那种,三月里少有的,蓝得很深的——天。
她记得上一次看到这种蓝,是什么时候?
是福利院里,那棵石榴树下面。
那个男孩打输了弹珠,仰起头,嚷嚷着"再来一局",眼睛里,有那个下午的、全部的——蓝色天光。
她忽然觉得……有些想笑。
是那种,疼到极处,忽然轻了的——笑。
第三天。
她去了工地。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去,谢晏之的车,在她车后面,跟着。
工人们已经知道要结工资了——消息,是昨天下午放出去的,说是"今天上午,到项目部领工资"。
她到的时候,工地门口,已经排了一条很长的队。
那个第一天砸砖头的老工人,排在队伍中间,看见她的车停下来,她从车上下来,他没有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
沈知意也点了点头。
然后,她走进项目部,坐在那里,看着财务人员一个一个地叫名字,核账,点钱,盖章——
她没有走。
她就坐在那里,一直坐到最后一个工人领完,最后一个名字被划掉。
全部结清。
三个月的,全部,一分不差,结清。
那个老工人,是最后几个领完的之一。
他拿到工资袋,点了一遍,然后,抬头看向沈知意。
他没有说"谢谢",没有说"你说话算数",没有说任何话。
他只是……用那种晒了很多年太阳、黑而粗粝的手,把工资袋叠好,放进胸口的口袋里,然后,对她点了一下头。
就一下。
但沈知意看懂了。
那一下,里面有很多意思。
她也对他,点了一下头。
项目重启仪式,是在下午三点。
不是什么隆重的仪式,就是工地负责人喊一声,推土机重新发动,工人各就各位,鞭炮放了一串——
沈知意站在工地边缘,看着那些机器重新动起来,看着那些人各自回到自己的位置,看着泥土被翻起,看着那些搁置太久的钢铁,重新开始——工作。
风吹起她的头发。
不是今天才有风,这三天,每天都有风,每天那个风都吹得她有些冷——但今天的风,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没那么冷了。
她就站在那里,看着。
然后,背后,有人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谢晏之。
他也看着工地,看着那些机器,那些工人,那些重新转动起来的——一切。
沉默了一会儿,他说:
"知意。"
沈知意没有转头,只是"嗯"了一声。
谢晏之说:
"你不需要再扮演任何人了。"
沈知意站在那里,没有动,没有说话,只是……风再次吹来,她任由那些碎发散开,没有去拢。
那句话,她听懂了。
不扮演沈家大小姐,不扮演谁的女儿,不扮演谁的妻子,不扮演一个足够强、足够厉害、足够撑得起一切的人——
就是……沈知意。
就是她。
不管她是什么,不管她从哪里来,不管她还剩多少时间——
就是沈知意,站在这里,看着这片工地,看着这座她刚刚开始——守的——城。
她的喉咙动了一下。
然后,她说:
"我知道。"
更远处的那颗火
陆砚辞接到消息,是在当天下午。
是他的助理,走进他的办公室,放下一份简报,说:
"陆总,南城项目那边,谢氏注资了三个亿,项目今天重启了。"
陆砚辞放下手里的钢笔,拿起那份简报,看了一眼。
然后,他看见:参与注资的人的名字。
谢晏之。
他把简报放回桌上,用手指压住那个名字,停了几秒。
然后,他问:
"谢晏之亲自去了工地?"
助理说:"是,整个三天,谢总都在。"
陆砚辞沉默了。
他的手指,慢慢地,从那个名字上,移开。
然后,他靠回椅子里,看向窗外。
窗外,是下午的阳光,是城市,是那条通向城南方向的——路。
他想起,上周深夜,那张财经新闻的照片。
红色外套,挺直的背脊,不需要任何人为她撑腰的——女人。
然后,他想起,今天这份简报里的名字:
谢晏之。
他认识谢晏之。
他们是同辈,商场上有过几次照面——谢晏之话不多,但每次开口都没有废话;他从来不会无缘无故出手,每一次出现,背后必然有他认定了的东西。
他是那种,认准了,就不会回头的人。
陆砚辞比任何人都清楚,谢晏之出手,不是因为南城项目是个好项目。
他是因为那个人。
陆砚辞的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地,不自觉地——叩了一下。
只有一下。
很轻。
但那个叩击的声响,在他耳朵里,比它实际的声音,大了很多倍。
他意识到,那不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那是……某种他不太想承认的,已经开始失控的——情绪。
窗外,是下午的阳光,是那条向南延伸的、通向工地方向的——路。
很长。
很直。
是那种,走进去,就不会再出来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