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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赤安   王铨伤 ...

  •   王铨伤势过重,兼之气急攻心,没熬过当晚便咽了气。
      这消息插了翅膀般,不到一天就传遍了整个权贵圈,越传越邪乎,越传越夸张。原本还停留在“目无法纪”“僭越无礼”的层面,说着说着就给人楚炆扣上了“国贼”“权奸”“逆臣”的帽子。
      金殿之上,官员们垂手屏息,大气都不敢出一个。
      年轻的天子端坐龙椅,面色阴沉,手指一下下敲着紫檀扶手。他的目光淡淡掠过站在百官前列的当事人楚炆,却只见那人平心静气,面不改色。
      “楚爱卿。”
      “臣在。”楚炆出列,躬身行礼。
      明琰沉默片刻,音色低沉:
      “朕听闻,昨日在枢密院,你与王铨王爱卿,起了些争执?”
      “回陛下,并非争执。”楚炆抬头,面色坦然,“乃是王侍郎于议政重地,口出秽言,非议宫闱,意指天听,臣依律略施惩戒,以肃朝纲。”
      他说的大义凛然义正言辞,再加上那轻逸出尘的皮相,乍一看还真像这么一回事。
      可仔细想想,王铨议论的不过是楚炆的风流轶闻,硬是被楚炆偷换为对皇权的挑衅;楚炆当众杖毙王铨的残暴虐杀,硬是被美化成必要惩戒。这人分明就是在越俎代庖借题发挥。
      明琰冷哼一声,一拍御案,“砰”的一声震得底下几名胆小的朝臣腿肚子跟着一软:“略施惩戒?好一个略施惩戒!楚炆,你可知王铨现已伤重不治?!”
      “臣,依法办事,问心无愧。王铨言行失当,构陷同僚,其心可诛。若因其自身不堪惩戒而亡,亦是咎由自取。”
      明琰气得不轻,指着楚炆,脸上全然一片毫不掩饰的怒意:
      “楚炆,你眼里可还有上下尊卑?!王铨纵有千般不是,也是朝廷命官,岂容你动用私刑,致人死地?!朕看你是权势煊赫,闲得慌了!”
      楚炆适时低下头,很有眼力见地将神态也变得恭顺。
      “既然你这么闲,朕就给你找点事做!”明琰深吸一口气,按了按眉心,似乎在极力压下怒火,“西境赤安族屡犯边关,劫掠商旅,屠戮边民,已成我大晏心腹之患。朕命你全权负责处理赤安来犯之事,一应军务调度,边防策略,皆由你枢密院统筹。若不能平定边患,提头来见!”
      殿内一片死寂。
      这赤安一族,骁勇善战,地处偏远,民风彪悍,是块出了名的烫手山芋,历来就是个填不满的坑,谁接谁倒霉。
      这分明是个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一个办不好,便是身败名裂的下场。
      朝臣们不由自主看向楚炆,却见此人依旧面色如常,深深一揖:“臣,领旨谢恩。”
      退朝后,御书房内。
      檀香袅袅,将明琰年轻俊俏的眉眼模糊了几分,他刚在朝堂上还算大发雷霆,此时此刻坐在御榻上,却并没有过多表情,面色从容,柔和平静。
      他听见一阵放缓了的脚步声,抬头见刚才还被他骂得狗血淋头的楚爱卿走了进来,揖也不做,甚至自己拎起小炉上煨着的茶壶,给自己斟了一杯。
      “你倒是会顺杆爬。”明琰翻了个白眼,语气却没有了朝堂上的冷硬,透出几分熟捻的嫌弃。他顺手从案几上的碟子里拈了块精致的荷花酥,丢给楚炆,“垫垫,瞧你那脸色,又没好好用过早膳吧。”
      他方才那般“震怒”,听似公正不阿铁面无私,在场的几位颇有资历的老臣却心头一紧,相顾失色。
      聪明人一听就能听得出来,明琰看似发怒,怒火却倾斜在楚炆“动用私刑”“目无尊卑”上,而非王铨的实质冤屈。
      他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赤安事务丢给楚炆,看似是严厉的惩罚,却给了满朝文武一个交代的同时,还暗中将处理边患的全权名正言顺地交给了楚炆这位枢密使。
      重点完全偏颇,错误选择性忽视,听似动怒,实则偏袒。
      楚炆接过,并没有吃,边倒茶边抬眸看了明琰一眼,低头给明琰也斟了一杯,讨赏道:“昨日帮陛下除了王铨,陛下不该谢谢我吗?”
      “王铨要除,朕自有手段,何须等你出手?”明琰这么说,神色却十分随意,仿佛只是在同人唠着家常,“你这手段,溅了满身血,也不怕脏了手。”
      楚炆坐在下首的紫檀木椅上,吹了吹茶沫,呷了一口,才慢悠悠地道:“陛下的手段自然高明,只是难免耗时日久,且容易打草惊蛇。臣这般快刀斩乱麻,岂不干净利落?”
      明琰就知道,单论强词夺理,满朝文武没人及得上眼前这位。
      他盯着眼前人,懒得再跟人理论,很给面子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才切入正题:“你明知赤安是块硬骨头,为何还要接下?朝上那群老狐狸,可都等着看你笑话。”
      “陛下金口玉言,当众责罚,臣岂敢不从?”楚炆语气无辜,拿起那块荷花酥,终于咬了一口。
      “少跟朕来这套。”
      “臣不敢。只是深知陛下圣心独运,必会借此机会,将这烫手山芋扔给臣这个‘戴罪之身’,以示惩戒。臣不过是顺应圣意罢了。”
      明琰沉默,楚炆替他干了脏活,从此之后便背上“残暴”骂名,他将赤安之事扔给楚炆,就是为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堵住悠悠众口。但赤安此事其中攀枝过于复杂,牵扯甚多,他才会趁机给楚炆一个能合法调动全国资源,插手西境事务的名分。
      他想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对,可又实在是想不出来是哪里。眉头一皱,道:“楚炆,你算计朕?”
      “臣可以算计局势,算计人心,独独不敢算计陛下。”
      楚炆抬起头来,弯了弯唇角,那笑容里带着点玩世不恭,半真半假,“陛下若觉得臣权势过盛,心生忌惮,待西境事了,或待他日臣行差踏错,有负圣恩之时……”
      “陛下大可以亲手除掉臣。”
      明琰被这人满不在乎的语气噎了一下,沉默半晌,笑骂道:“滚蛋。”
      他骂完才道:“……朕若想除你,何必等到今日?”
      “正因为陛下未曾如此想,臣才更该有此觉悟,时时自省。”
      “你呀……罢了,”明琰揉了揉眉心,摆摆手示意终止这个话题,“不过,如今外头关于你府上厉公子的谣言可是愈发不堪入耳了。你既杀鸡儆猴立了威,这后续,也该处理干净些。总不能一直让朕的枢密使,背着个‘沉溺男色’的名声。”
      楚炆回道:“陛下也说了是流言。既是无稽之谈,又何须臣多费心思?清者自清。”
      “清者自清?”明琰挑眉,似笑非笑,“楚爱卿,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可没什么说服力。王铨尸骨未寒,你倒是跟朕谈起‘清’来了?”
      “不过是个身份尴尬的旧俘,留在府中终是授人把柄。你若实在看重,不妨在外置处宅子安置,或者……索性找个由头,给他个正经出身,放出去也罢。也省得那些人总盯着你的后宅做文章。”
      “陛下,”楚炆声音平稳,垂下的眼睫恰好遮住了眼底骤然翻涌又被他强行按下的情绪,一字一顿,“臣府中之人,臣自会约束。不劳陛下挂心,也不劳他人插手。”
      明琰见他态度强硬,知道这人有些烦了,也不再强求,轻叹一口气,道:“行,你心里有数就行。朕懒得管你这些破事。”
      他收回目光,很不客气地开始赶人:“滚吧。赤安之事给朕办漂亮点,别让人看了笑话。至于其他……朕还没到需要靠猜忌来稳固江山的地步。”
      “臣告退。”
      楚炆退出御书房,面色也有些阴沉下来,没有那抹总是挂着的笑容后,就只剩下了刺骨的冷冽。
      他利用了皇帝。
      帮皇帝杀了王铨,立枢密使威严都只不过是次要目的。他太了解明琰了。
      他闯下祸端,明琰为了保他,必然就会让他去处理赤安犯境之事,而这,才是他杀了王铨的真正目的。
      想到家中那位整日想着怎么逃跑的格朗族遗骨,楚炆垂下眸子,不由冷笑一声。
      格朗一族同赤安一族向来世代交仇水火不容,以后,待厉南沨知道最后真相后,最好跪着谢他。
      半夜的楚府。
      楚炆搁下笔,揉了揉眉心,此时周遭没人,他才敢露出一点疲倦的神色。
      案头堆积着军报和文书,在烛光照耀下看得人眼花。他突然就有些后悔接下赤安这个烂摊子了。
      夜已深,他透过木窗向外望去,只能看见黑夜中变得模糊的桂树,半透明的花瓣时不时簌簌飘落,除此之外,只剩下无边的寂寥。
      这寂寥在今夜似乎显得过于显眼而清晰,半晌后,他霍然起身,玄色袖袍带起一阵清幽冷风,没有惊动任何人,径直向厉南沨居住的偏院走去。
      门口的侍卫见他走来,正要躬身行礼,被他一个手势止住了动作。
      楚炆站在街前,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廊下灯笼晕着昏黄的光,似乎一切都无比平常,可他就是知道,里面估计已经空了。
      推开门,果真如此,室内已经空无一人。
      厉南沨又跑了。
      楚炆眼神一瞬间被怒意烧的通红,不由自主捏紧了拳头。
      他不明白为什么这人总是想要逃走,为什么就是不肯好好安生的呆在屋里,真是一条养不熟的狗,明明已经给了他最好的一切,还要惦记着外面。
      他几乎能够想象到厉南沨是如何绷着那张冷冰冰的脸,暗中筹划数月,就是为了等到今天,想要趁着夜色,逃出他亲手为他编织的这张绵密的网。
      楚炆气得发疯,失控的暴怒吞噬了所有理智,装不出半点朝堂上的泰然自若,一手将一旁案上摆放的花瓶砸个稀碎,噼里啪啦的声响在夜里十分清晰,又震得他脑仁生疼。
      他单手撑著冰冷的墙壁,胸口剧烈起伏,像搁浅的鱼一般喘息,盯着满地狼藉,眼神是一种骇人的空洞。半晌,那空洞的眼神才一点点聚焦,翻涌出狩猎般的幽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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