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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窗外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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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外已经有了蒙蒙的亮光。
远处的鸡鸣声此起彼伏,近处的廊下已经有仆从走动的声音,扫帚划过青石地面的沙沙声。
沈行简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在天将亮未亮的时候,也许更晚。他只记得自己一直在想事情,想得脑袋里的钝痛变成持续不断的跳痛。后来两眼一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眼的时候,光线已经变了。
“公子?”
阿蛮在帐幔外面喊他,小心翼翼的。
沈行简“嗯”了一声,嗓子干涩,发出的声音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帐幔被撩开了一角,阿蛮探进半个身子。他今天换了一件灰色短褐,袖子挽到了手肘以上,露出一截小臂,头发倒是重新梳过了,不像昨夜那样狼狈,用一根木簪子绾得齐齐整整。
“公子,都快午时了。您……还要不要再躺一会儿?”
午时。
沈行简花了几秒钟消化这个信息。他在原来的世界里,从来不会睡到中午。哪怕是在周末,他妈也会在七点整准时推开他的房门,用一种不紧不慢但极具穿透力的声音说:“沈行简,起来吃早饭。再不起来,粥就凉了,凉了我就不给你热了。”
“不躺了。”沈行简撑着身子坐起来。后脑勺的伤处随着这个动作传来一阵钝痛,不过比昨天好多了,至少不会让他眼前发黑。
“可是公子您头上的伤,”阿蛮犹豫了一下,“孙大夫说要多休息,不能劳……”
“我说不躺了。”
沈行简的语气比他预想的要生硬一些。阿蛮的肩头一缩,眼底闪过一丝不安,立刻住了嘴,低下头去。
沈行简在心里叹了口气。
他忘了。原主就是这样的人,脾气阴晴不定,说话从来不会好好说,对身边人动辄呵斥,高兴了赏几两银子,不高兴了抬手就打。
“我意思是……”沈行简放软了语气,这软和来得太突然,连他自己都觉得别扭,“在床上躺太久了,浑身骨头疼。起来活动活动。”
阿蛮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困惑,像是一只被踢过很多次的狗,突然看见主人弯下腰伸出手时的表情,既想靠近,又怕再挨一脚。
“那……我伺候公子穿衣。”阿蛮说。他转身从床尾的衣架上取下一套叠好的衣裳,抖开来,是一件月白色的直裰,面料是上好的杭罗,轻薄透气,领口和袖口处绣着暗纹。
沈行简看着那件衣裳,又看了看阿蛮捧着衣裳时那种自然而然的姿势,意识到一件事。
他要被一个十五六岁的男孩子伺候着穿衣。
“不用,我自己穿。”他脱口而出,伸手去拿衣裳。
阿蛮往后缩了缩手,“公子……您是不是嫌我伺候得不好?我哪里做得不对您说,我改……”
“不是你的问题。”沈行简觉得自己的太阳穴又开始跳了。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不像是在发脾气,“我就是……头还疼着,不想让人碰。自己慢慢穿,自在些。”
这个理由编得不算高明,但至少听起来合理。阿蛮将信将疑地把衣裳递过来,站在原地没有走,随时准备着等沈行简改变主意。
沈行简接过衣裳,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中衣还在,是干净的,应该是阿蛮昨夜替他换过了。他先把中衣的系带重新紧了紧,然后拿起那件直裰,展开来,找到了领口和袖口的方向。
他从来没有穿过这种衣裳。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最复杂的着装体验大概是冬天穿三层,秋衣、毛衣、校服外套。而此刻他手里这件直裰,没有拉链,没有纽扣,只有几根不知道该怎么系的带子。
沈行简把直裰披到身上,两只胳膊伸进袖子里。他低头看了看,发现这件衣服没有拉链,没有纽扣,只有右侧腋下藏着两根小带子,腰间还有一条布腰带。
他把腋下的带子摸索着系好,这个倒是没系错,因为带子只有这两根,位置也固定。然后他拿起那条腰带,绕在腰上,开始研究怎么系。
作为一个现代人,他系腰带的所有经验都来自浴袍。
于是他系了一个蝴蝶结。很大的那种。
整个过程花了大约三分钟。
阿蛮在旁边看着,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难以名状的惶恐,“公子,您真的没事吗?您是不是伤到头之后记性也不太好了?”
沈行简低头看了看自己腰间那个硕大的蝴蝶结,又看了看阿蛮那张快要哭出来的脸,有一种强烈的冲动,想把这件该死的直裰扯下来扔到地上。
“系错了是不是?”他问。
阿蛮使劲点头,伸出手来:“公子,我帮您重新系……腰带不是这么系的,得系成死结,不然走着走着就松了。而且您那个结太大了,穿外套的时候会鼓起来一块……”
“那你来吧。”沈行简放弃了,张开双臂,任由阿蛮帮他把腰带解开重新系好。
阿蛮的手指很灵活,动作又快又轻,显然做过无数次了,他一边系一边小声念叨着:“这根从后面绕过来,压住,然后从洞里穿出去……对,就是这样拉紧一点,不然走两步就散了……”
沈行简低着头,看着阿蛮的发顶。木簪子旁边有一小片头皮露出来,头发在那个位置显得有些稀疏,颜色也比周围的浅一些,是一块旧伤疤。他忽然想起原主记忆里的一个画面,去年冬天,原主喝醉了酒回来,嫌阿蛮端来的醒酒汤太烫,抬手就把碗打翻了,汤水泼了阿蛮一头一脸。阿蛮当时一声没吭,蹲在地上把碎瓷片一片一片捡起来,手指被割破了,血滴在青砖上,他也没吭声。
“阿蛮。”
“嗯?”阿蛮正蹲下去帮他整理衣摆,抬起头来,露出一张仰视的脸。
“你跟着我,后悔过吗?”
阿蛮的手指停住了,仰着头看沈行简,眼睛里的困惑像水一样漫上来。
“公子。您是不是不要我了?”
“您要是嫌我笨,我……我可以学。什么都能学。我不会走的。您打我也行,骂我也行,就是别不要我。我没有别的地方去了。”
沈行简无奈道:“我没说不要你。我就是随口问问。衣裳弄好了没有?好了就去端饭吧,饿了。”
阿蛮“欸”了一声,站起来把衣摆最后扯平,又绕到沈行简身后看了看后脑勺的纱布有没有歪,确认一切妥当之后,小跑着出去了。
他的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
沈行简站在房间中央,低头看了看自己。
直裰穿好了,系带系对了位置,衣摆也被阿蛮整理得平平整整。他对着一旁的铜盆里残余的半盆水照了照,水面晃动,映出一张苍白的少年面孔,眉目清隽,嘴唇上那道伤疤结了暗红色的痂,桃花眼因为睡眠不足显得更深邃了一些,眼底的青黑色在天光下无所遁形。
他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皮肤很光滑。没有胡茬。下颌线条凌厉,颧骨微高,被一层薄薄的软肉包裹着,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那种介于锋利和柔和之间的轮廓。
这是一张很漂亮的脸。
沈行简把手放下来,转过身,开始打量这间屋子。
昨夜被抬回来的时候意识模糊,只看到了一个大概的轮廓,拔步床、帐幔、烛火。此刻在正午的阳光下,这间卧房的每一个细节都呈现在他面前,像一幅被缓缓展开的工笔界画,每一笔都透着这个时代的富庶和讲究。
首先是那张拔步床。
整张床通体用老挝大红酸枝制成,木色深沉如酒,纹理细密似缎,在光线下泛着一层温润的油光。床的外罩是一个围廊式的结构,先是一个廊屋,宽约四尺,两侧各有一组闷柜,柜门上雕着缠枝莲纹,铜活页擦得锃亮。廊屋的地板比寝屋低了半寸,形成一个自然的过渡。
廊屋左侧的闷柜敞着一条缝,沈行简用脚尖拨开,里面是一只青花便盆和一只白瓷水盆,都是日常起居用的。右侧的闷柜关得严实,他懒得打开,猜也能猜到大概是些杂物。
从廊屋再往里走,跨过一道雕花门栏,才是真正的寝床。紫檀木拔步床三面的围板高达四尺,上面满雕着花鸟人物的图案,西厢记、牡丹亭、长生殿,一幕一幕铺展开来,人物眉眼纤毫毕现,衣袂飘飘欲举。所有雕刻的表面都贴着一层薄薄的金箔,在日光下熠熠生辉,却不刺眼。
沈行简伸手摸了摸围板上的一朵牡丹花。金箔冰凉,纹路细腻,指尖能感觉到花瓣层叠的起伏。
这是真的金子。
他在心里换算了一下这玩意儿在他那个世界值多少钱,算到一半放弃了,因为数字太大了,大到他连零的个数都数不清楚。
从寝床上收回目光,沈行简转向了房间的其他角落。
床对面靠墙立着一架黄花梨的落地大柜,柜门对开,每扇门上都嵌着一块天然大理石面的山水纹,黑白灰三色交织,像一幅泼墨山水。大柜旁边是一张紫檀小条案,案面光素,四腿直落,线条简洁利落。案上置一只青铜博山炉,炉盖镂空雕着仙山云雾的纹样,炉腹内还有未燃尽的香灰,残留的气味是安息香,混着一点沉水香的尾调。香灰旁边散落着几粒没烧完的乳香珠子,圆润的,米粒大小。
靠窗的位置是一张书案。沈行简走过去,目光落在那张案面上。
案面是铁力木的,纹理粗犷,质地坚实,边角处被磨得油光水滑,看得出有些年头了。案上摆着笔墨纸砚,一方歙砚,砚池里还有干涸的墨渍。一支紫毫笔,笔尖已经分叉了,显然用过之后没有清洗,墨汁凝固在笔毫根部,硬得像一撮枯草。一只青玉笔架,雕成五峰形状,小巧玲珑,和周围邋遢的文具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笔架的旁边是一摞码得歪歪斜斜的书籍。沈行简眯起眼睛看了看书脊,《论语》《孟子》《诗经》《尚书》……全是儒家经典,书页泛黄卷边,边缘处有褐色的水渍,积着一层薄灰。他把最上面那本《论语》拿起来翻了翻,翻到学而篇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批注,用极潦草的字体写着四个字:“狗屁不通。”
沈行简:“……”他把《论语》放回去,目光落在案角上另一本书上。
那本书和旁边那些端庄的儒家经典格格不入。它被翻得破破烂烂,封面已经看不清了,书角全部卷起,书脊处的线装散了三分之一,露出一排排参差不齐的内页。沈行简用指尖把它拨出来,随手翻了几页。
是一本坊间流传的艳/情小说。
纸张粗糙发黄,印刷也马虎,好多地方的字都糊成了一团。插图更是直白得令人发指,线条粗糙,姿态露骨,连他一个来自信息爆炸时代的现代人都觉得辣眼睛。他把书合上,丢回原处,手指在案沿上蹭了蹭,好像沾上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书案旁边立着一只青瓷大缸,缸口直径约有两尺,釉色青中泛灰,开片细密如蛛网。缸里插着十几卷画轴,有纸本的,有绢本的。还有几卷从缸里散落出来,歪歪斜斜地躺在地上,积了一层薄灰。
沈行简蹲下身,捡起最近的一卷,慢慢展开。
是一幅山水画。远山如黛,近水含烟,中间一座孤亭,亭中一人独坐。笔法工整,设色淡雅,虽然算不上什么传世名作,但也能看出下笔之人是有功底的。画的左下角有一枚小小的朱文方印,沈行简印。
原主画的?
沈行简有些意外。他把画卷起来放回缸边,又捡起另一卷。
展开。
这次是一幅美人图。工笔仕女,罗衣飘飘,云髻高耸,手持一枝白莲,侧身回眸。画得比那幅山水还要精细些,尤其是美人裙裾上的褶皱,用笔细腻到了啰嗦的地步。
但美人的脸,被墨汁涂掉了。
沈行简把画举高了些,对着光看。在墨汁的缝隙里,隐约还能看到原本画上去的五官轮廓,眉目清秀,嘴角微翘,是一张在笑的脸。
他把这卷画放回去,又展开了第三卷。
还是一幅美人图。不同的姿态,不同的衣饰,但结果一样,脸被涂掉了。墨汁从额头一直涂到下巴,力透纸背,有好几处纸面已经被笔锋戳穿了,露出褐色的破洞。
第四卷。第五卷。第六卷。
无一例外。所有的美人图,所有的脸,全部被墨汁涂掉了。有的涂得狠,有的涂得稍微轻一些,但没有一张脸是完整的。
沈行简蹲在地上,手里握着第七卷画轴,没有展开。
他大概理解了这些被涂掉的脸意味着什么。
一个被家族寄予厚望的长子,一个资质不差,甚至可以说相当聪明的人,那些山水画证明了他的基本功,但他就是不肯好好读书,不肯好好习武,不肯做任何一件父亲期望他做的事。他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笑话,一个纨绔,一滩扶不上墙的烂泥。
他恨自己吗?
也许。
但他不知道怎么改变。所以他喝酒,赌钱,逛花楼,欺负弱小,做尽一切能让父亲失望的事。然后在深夜里,关起门来,一个人画那些永远不会被看见的画。画完了,再亲手把她们毁掉。
涂掉美人的脸,就像涂掉自己所有的可能性。
把第七卷画轴插回缸里,沈行简站起身来。膝盖有些酸,后脑勺的伤处因为低头的姿势太久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揉了揉膝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三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槐树新叶的苦涩气息和泥土解冻后的潮湿味道。院子里那棵老槐树比他预想的还要高大,树冠已经铺开了一层嫩绿,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来,在地上落了一片碎金。
手肘撑在窗台上,他托着下巴,望着老槐树出神。
他在想原来的沈行简,那个深夜里独自画画的人,十七八岁,年轻浓烈。
那么,自己会继承他的东西吗?那些习惯,那些感受,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独属于沈行简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