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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门被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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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被人一脚踹开。
两扇雕花木门撞在两边的墙上,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门轴处的铜环震颤着,连带着墙上挂的一幅水墨山水画都歪了。
沈行简下意识眯起了眼睛。
门口站着三个人。
当先一人,四十出头,身形高大魁梧,穿着一件玄色直裰,腰间系着一条嵌玉革带,革带左侧挂着一柄短刀,刀鞘是乌木的,没有任何装饰,但看那鞘口的磨损程度,便知此刀经常出鞘。他的脸方正黝黑,颧骨高,下颌的胡茬刮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沈仲庸。
沈行简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了这张脸,不过记忆远不如实物来得有压迫感,他往门口一站,跟堵墙似的,连空气都挤压得稀薄了几分。
沈仲庸的身后,左侧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人,穿着暗绿色的褙子,梳着油光水滑的圆髻,一张长脸上满是精明强干之色,嘴角紧抿着,眼角却有一丝掩饰不住的幸灾乐祸?这就是那个去报信的老妈子,此人姓冯,是沈仲庸院子里的管事妈妈,平日里就爱在各房之间搬弄是非。
右侧是一个十五六岁的小丫鬟,穿着青布衣裳,扎着双丫髻,一张圆脸煞白,眼眶通红,嘴唇哆嗦着,像是想说什么又不敢说。她的额角有一块青紫的瘀伤,肿了老高,正是被原主推倒的那个守门丫鬟,碧桃。
而沈仲庸的目光越过沈行简,落在了她身旁的枕头上,那摊血迹,那几缕女人的长发。
空气凝固了大约三秒钟。
这三秒钟里,沈行简的大脑飞速运转,运转的结果是,一片空白。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局面。害怕?委屈?愤怒?冤枉?所有这些情绪搅在一起,最终呈现在脸上的,是一种茫然呆滞像被车灯照住的兔子一样的表情。
落在沈仲庸眼里,这就是做贼心虚,酒后乱性之后被抓了个现行的呆傻模样。
“沈行简!”
沈行简浑身一颤,往床角缩了缩。
这个动作完全是本能,一个十六岁女生面对暴怒成年男性的本能反应。但这具身体是沈行简的,沈行简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怯,哪怕心里怕得要死,面上也要摆出一副老子天不怕地不怕的架势。
所以沈仲庸看到的是,他那从来不知天高地厚的纨绔侄子,衣衫不整,面色惨白,眼神涣散地缩在一个女人的床上,身旁是血迹和头发,而他本人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上下写满了惊惶。
沈仲庸的怒火更盛。
他大踏步跨入屋内,靴底碾过碎瓷,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几步走到床前,居高临下俯视着沈行简。他比沈行简高出近一个头,加之那一身结实的腱子肉,投下的阴影几乎将沈行简整个人笼罩住了。
“你——”沈仲庸压低了声音,但那种低沉的怒意比高声斥骂更令人胆寒,“你干的什么好事?”
沈行简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是我”。可喉咙像被人掐住了一样,只发出一声含混的“我……”。
这不是他的声音。这个认知又一次猛烈撞击着他的神经。这具身体里住着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灵魂,而这个灵魂此刻正面临着,等等,这个局面到底有多严重?
他慌乱地翻动着原主的记忆。清代……不对,这个朝代不是清代。沈行简虽然不学无术,基本的常识还是有的。这个朝代的年号是永和,国号为大燕,在沈行简的记忆里,这个朝代既不是他读过的任何史书上记载的朝代,疆域、官制、民俗都与他所知的任何一个历史时期对不上号。
架空。这是一个架空的时代。
但现在这不是重点。
重点是什么?重点是沈行简,沈家大公子,酒后闯入父亲小妾的闺房,意图不轨,被小妾用花瓶砸破了脑袋,倒在小妾的床上。而现在,他的二叔带着下人闯了进来,亲眼目睹了这一幕。
在原主的记忆里,沈家的家规第三条就是“乱/伦者,杖八十,逐出宗族”。
杖八十。
一个成年男子挨八十棍都有可能毙命,何况原主这副被酒色掏空了的豆芽菜身板?
更何况是逐出宗族。
在这个时代,被逐出宗族意味着失去一切身份财产和社会地位,比死还难受。
“我……”他试图稳住声线,语气里却分明泄了底,“我没有……我不是……”
“没有什么?”沈仲庸冷笑一声,“你没有半夜三更喝得烂醉跑到你父亲的姨娘的房里?你没有把这丫头的额头砸出一个包?”他朝碧桃的方向偏了偏头,“你没有爬上你姨娘的床?”
“我……我是喝了酒,但我……”沈行简拼命在原主破碎的记忆中寻找可以辩解的信息,但越急越乱,他连柳氏的全名都是从原主的记忆深处好不容易翻出来的,对这个女人的底细一无所知,她是什么来历?她背后有没有人?她为什么能如此冷静地砸晕一个男人然后消失?
等等,消失?
柳氏不在房间里。
沈行简意识到这个关键信息。如果柳氏是被侵犯的受害者,她应该在现场,应该惊惶失措,应该哭泣,应该指认凶手。但这里只有一摊血迹,几缕头发,和一个昏迷后醒来的沈行简。柳氏本人,不见了。
“柳……柳姨娘呢?”
话音刚落,院外又传来一阵脚步声。
一群人。脚步细碎急促,夹杂着压低了嗓音的窃窃私语。灯笼的光从窗棂外透进来,橘红色的光晕在窗纸上摇摇晃晃。
冯妈妈回头看了一眼,脸上那丝幸灾乐祸迅速收敛,换上了一副恭谨中带着几分惶恐的表情,往旁边让了两步,低下头去。
门口先走进来的是两个穿青绿色比甲的丫鬟,手里各提着一盏羊角灯,灯罩上绘着海棠花的纹样,烛火将她们的脸映得明暗不定。两人一左一右站定,垂下眼睑,屏息凝神。
然后是四个健壮的婆子,穿着鸦青色的褙子,腰圆膀粗,面色沉凝,一看就是府中专门负责处置事务的那类人。她们鱼贯而入,在门内两侧站定。
最后进来的,是一个女人。
约莫三十五六岁的年纪,身量高挑,肩若削成,穿着一件绛紫色织金妆花褙子,领口袖口皆镶着一寸宽的玄色缎边,上面用金线绣着缠枝莲纹。腰间系着一条白玉镶嵌的革带,正中坠着一枚白玉双鱼佩,走动时玉佩晃动,发出细微的清脆声响。她梳着圆髻,髻上斜插着一支赤金衔珠凤钗,凤嘴里衔着的是一颗小指肚大小的东珠,随着她的步伐颤动,光华流转。
她的脸是那种很耐看的长相:鹅蛋脸,皮肤白净细腻,看不出什么皱纹,眉形修得长,眉尾上挑,带着一种不怒自威的气势。一双丹凤眼半阖着,眼尾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似的,精准冷厉。鼻梁挺直,薄唇紧抿,唇色涂了一层淡淡的胭脂,不浓不淡,恰到好处。
她走路的姿态也很讲究,步子不大不小,腰肢不摇不摆,每一步都踩在节拍上,将“端庄”二字刻进了骨血里。
这是周蘅芜。
沈崇礼的侧室,沈家如今的当家主母。
沈行简从原主记忆中拼凑出这个女人的信息:周蘅芜,出身松江府周家,虽非高门大户,却也是耕读传家的正经人家。她十六岁嫁入沈家做贵妾,彼时沈崇礼的原配刘氏尚在,但已经病得下不了床,刘氏死后,沈崇礼感念她操持家务多年,将她扶了正,虽未重新请朝廷的诰封,但在府中上下的称呼里,“夫人”二字已经是她的了。
周蘅芜为沈崇礼生了一子一女:儿子沈鹤汀,今年十五岁,正在书院读书,据说天资聪颖,是沈崇礼寄予厚望的可造之材。女儿沈锦瑟,年方十三,养在深闺,据说也是知书达礼的大家闺秀模样。
与原配留下的嫡子沈行简相比,周蘅芜的子女简直是另一个物种。
沈行简对周蘅芜的印象,从原主的记忆里翻出来,只有四个字:笑面阎王。她从不打骂沈行简,在外人面前对他温言软语,关怀备至,但那种关怀像是一件裁错了尺码的衣裳,穿在身上处处不合身,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沈行简每次见到她,心里都会莫名地发毛。
此刻,这位笑面阎王站在门口,先看了沈仲庸一眼,微微颔首,算是见了礼。
沈仲庸抱拳拱了拱手,侧身让开半步。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碎瓷片上,落在枕上的血迹和头发上,最后,落在床上衣衫不整,面色惨白的沈行简身上。
她没有说话。
这沉默比沈仲庸的暴怒更让人窒息。
沈行简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他看着这个女人,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是从哪里来的?为什么会带着四个婆子过来?冯妈妈去请沈仲庸,从时间上算,沈仲庸已经到了有一阵子了。而周蘅芜带着一群人过来,显然不是临时起意。
她应该是在沈仲庸之前就已经得到了消息。
“柳氏呢?”周蘅芜问身后跟进来的丫鬟,声音不高不低,清冽动听。
那丫鬟约莫二十五六岁,生得细眉细眼,面容清秀,穿着杏色的比甲,梳着双螺髻,低眉顺眼地站在周蘅芜身侧。沈行简认出这是周蘅芜的贴身大丫鬟,名叫采桑,是周蘅芜从娘家带过来的陪房丫头,在府中颇有几分体面。
采桑上前半步,“回夫人,柳姨娘已经找到了。在后花园的假山后面,人……不太好了。”
沈行简的心一沉。
“不太好了”是什么意思?死了?还是受了重伤?
周蘅芜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听到的是今天厨房买的白菜比昨天贵了两个铜板这样无关紧要的消息。她微微侧头,对身后一个婆子吩咐道:“把柳氏抬回她自己的院子,找个大夫来看。别让她死了。”
那婆子应了一声“是”,转身出去了。
周蘅芜这才将目光重新投向沈行简。她缓步走向床前,在床前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个距离,沈行简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沉水香气,混合着脂粉的气味。
“敬之。”周蘅芜叫了他的字。
两个字,语气温和,像是在叫一个犯了错的孩子,准备耐心听他解释。
沈行简的喉咙发紧。他太清楚这种温和底下藏着的是什么了。在原主的记忆里,周蘅芜每次用这种语气跟他说话,后面跟着的都不是什么好事。
他决定先发制人。
“柳姨娘她……她伤得重不重?”
这个问题让周蘅芜眼神微动,随即恢复如常,目光中多了一层审视,似在重新打量眼前这个人。
沈仲庸在后面冷哼一声:“你还有脸问?你把人家逼到用花瓶砸你的脑袋,自己从后窗翻出去躲进了假山后面,深更半夜的,三月的天,她一个弱女子,穿着寝衣光着脚……”
“二叔。”周蘅芜抬手,打断了沈仲庸的话。
沈仲庸显然对周蘅芜有几分忌惮,虽然面色难看,但到底住了口,哼了一声,脸转向一边。
周蘅芜转向沈仲庸,微微欠身:“二叔来得快,妾身倒是不及。只是……”她的目光落在地上的碎瓷片上,又看了看沈行简后脑勺的血痂,语气淡得像白水,“敬之伤得不轻,二叔可曾让人请了府医?”
沈仲庸一愣。
他确实没有。他听到冯妈妈的报信,怒从心头起,带着人就冲了过来,满脑子都是“这个混账东西终于闯了大祸,这次非让他长长记性不可”,哪里顾得上请什么府医?
“我……”沈仲庸的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的怒气被一丝尴尬取代,“我倒是忘了这茬。”
周蘅芜轻叹了口气,转头对采桑道:“去请府医来。就说大公子夜里不慎摔了一跤,磕破了头,让他带着止血化瘀的药过来。”
不慎摔了一跤。
沈行简在心里咀嚼着这六个字,后背发凉。
周蘅芜在替他遮掩。不,不对,她在替沈家遮掩。沈家大公子酒后爬姨娘的床,这种事情传出去,丢的是整个沈家的脸。沈崇礼的生意,沈家的名声,沈鹤汀的前程,沈锦瑟的婚事,全都会受到影响。
所以这件事,必须有一个体面的说法。
沈行简“不慎摔了一跤”。
柳氏“受了惊吓,身子不适”。
至于为什么沈行简会摔在柳氏的房间里,为什么枕上有血和头发,为什么柳氏会光着脚躲在假山后面,这些细节,会在周蘅芜的手里,被一点点地抹平修饰包装,直到变成一个无懈可击的意外。
这个过程,在沈行简的脑海里,被自动翻译成了四个字:杀人灭口。
不,不至于杀人。封口是肯定的。柳氏会被安抚,碧桃会被叮嘱,冯妈妈会被敲打,所有知道这件事的人,都会被周蘅芜那张看不见的网罩住,动弹不得。
然后,等沈崇礼从松江府回来,这件事会以一种已经处理妥当的姿态呈到他面前。到时候沈行简会受到什么样的处置,就全看沈崇礼的心情和周蘅芜的建议了。
沈行简的脑子里乱成一团,但他注意到一个细节,周蘅芜说“去请府医”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微妙的笃定,好像她早就知道沈仲庸不会请府医,好像她早就预料到这个局面,好像她故意让沈仲庸先冲进来当这个恶人,自己则从容不迫地收拾残局。
是故意的吗?
还是他想多了?
沈行简的头更疼了。
府医来得很快。
来的是沈家专用的老大夫,姓孙,五十多岁,花白胡子,背有些驼,提着一个褪了色的药箱,被采桑领着快步走进来。孙大夫显然在路上已经听采桑说了大公子夜里摔了一跤,不过他进门看到满地的碎瓷片和枕上的血迹时,眼神还是闪了闪。
到底是见过世面的老大夫,什么该看什么不该看,心里门儿清。他目不斜视地走到床前,放下药箱,对沈行简道:“大公子,劳烦侧过身来,让老朽看看伤处。”
沈行简依言侧过身。孙大夫拨开他后脑勺的头发,就着烛光仔细看了看,又用指尖按了按肿胀处的边缘,疼得沈行简倒吸一口凉气。
“伤口不算深,但磕得不轻,怕是有些脑震荡。”孙大夫收回手,从药箱里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几粒深褐色的药丸,递到沈行简面前,“这是川芎白芷丸,活血化瘀、定痛安神的,大公子先服下。回头老朽再开几副汤药,煎了送过来。”
沈行简接过药丸,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几粒药丸,犹豫了不到半秒钟,这具身体再不吃药可能就要散架了,他仰头把药丸塞进嘴里,硬生生干吞了下去。
孙大夫又从药箱里取出纱布和药膏,手法熟练地给他清理了伤口周围的干涸血迹,涂上一层清凉的药膏,然后用纱布简单包扎了一下。
整个过程中,沈行简咬着牙,一声不吭,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吭。那几粒药丸吞下去之后,胃里翻涌的恶心感更加剧烈了,视线也开始模糊,耳边的声音变得忽远忽近,像是隔着一层水。
他听见孙大夫在跟周蘅芜交代注意事项:“……这几日要静养,不能劳累,不能受风,饮食要清淡……若是出现呕吐、昏厥、神志不清,要立刻再叫老朽过来……”
周蘅芜的声音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调子:“有劳孙大夫了。采桑,给孙大夫拿诊金。”
然后是脚步声,药箱合上的声音,门帘掀动的声音。
沈行简努力撑着眼皮,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昏过去。他觉得如果现在闭上眼睛,可能会发生一些非常不好的事情。但他实在太累了,这具身体像是被人从内部掏空了一样,只剩下一副薄薄的躯壳,风一吹就会散架。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最后的画面,是周蘅芜站在烛火旁,侧脸被光线切割成明暗分明的两半。她的嘴角微微上翘,是一种极其微妙的弧度。
她的嘴唇翕动,沈行简听不清她在说什么,但恍惚间,他从她口型里读出了几个字。
“……去把碧桃带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