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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骗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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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胤三十四年,早春尚寒,细雪纷飞。
几粒雪沫随风卷入车中,落在倚着厢壁小憩的商楹汐额头。
凉意渗入肌肤,试图驱散她额间滚烫的温度。
冷热交织的感觉令她不适,却将她从梦魇中拉了出来。
黑暗退散的间隙,她动了动唇,气若蚊吟:“爹。”
一旁的侍女闻声,忙用一方青色鲛绡帕子,拭去她额上融化的雪水,又轻摇着她的肩膀:“公主,快醒醒!”
是阮月。
商楹汐眉头轻拧,努力掀开沉重的眼皮,就着车外透进来的微光,看清了阮月那张挂着泪痕、满是担忧的脸。
“我没事。”她哑着嗓子开口。
连续七日,日夜兼程地自古羌赶往天胤,一路上还需扮作病弱之态。
不曾想,倒真把自己熬出病来了。
方才只是面圣出宫后有些乏,便睡了过去。
怎么把阮月吓成这样?
商楹汐想问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朝车帘的方向瞥了一眼,随即收回目光,握住阮月的手,在她掌心轻轻按了两下。
阮月会意,俯过身来,就着这个姿势,用手指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起来。
商楹汐凝神去辨——
“郡主,你的病很严重。还有,入尚书府的计划被打乱,我们该怎么办?”
原来是因为这个。
商楹汐垂下眼,在心中将这两件事掂了掂。
风寒而已,并无大碍。
而至于入那尚书府,本就是为了查叛国之人的线索,寻到父亲下落。
如今虽所嫁非人,却也不是毫无办法。
她抬眸看向阮月,迎着她的目光,按照约定好的信号,点了三下头。
放心。
她刚拜完堂的夫君是天胤异姓王,但他却是个毫无上进心、只知出入后宫、供娘娘们取乐的乐师。
这样的人,对她没有任何助益。
但他既是太子一派,事情便有了转机。
她或许能借这层身份,能演一出弃暗投明的戏码,让尚书以为她与砚王并非一心,对她放松警惕。
如此一来,行事反而更加方便。
眼下要做的只有一件事:扮演好天胤陛下亲点的和亲公主,古羌的臻宁。
不能让任何人看出破绽,包括已是她夫君、马上便要入洞房的砚王。
思及此,商楹汐的太阳穴又开始痛了起来。
偏偏这时,马车停了下来,车外传来嬷嬷催命般的声音:“公主,请您盖好盖头,随老奴入婚房。”
哪里来的婚房?
她今日午时抵达天胤皇宫,连口气都未喘匀,便被侍女们换上天胤的正红色罗裙,送去那场皇帝美名其曰为她准备的接风宴。
宴上,她刚朝拜完宣武帝,还未落座,婚事便被提上了议程。
……
两个时辰前,太常殿上。
商楹汐双手交叠,垂首立于殿中,目之所及只有脚下纹路繁复的地毯。
侧前方,钦天监监正躬身禀道:“启禀陛下,臻宁公主出生于亥月,与之八字相合者,当属寅月出生之人。”
“寅月?”御座之上的帝王指节轻叩着扶手,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
随即,他看向殿门右侧第一排的青衫男子:“朕记得,尚书家的幼子,似是寅月生的?”
话音落下,殿内众人皆是二品以上官员,自然听得出皇帝这话并非随口一提。
被点名的卓暄驰随之起身,拱手道:“劳陛下挂记,暄驰确是寅月所生。”
“既如此……”宣武帝意味深长地顿了顿,话是对卓暄驰说的,目光却落在红纱遮面的商楹汐身上,“你也到了适婚年龄,将臻宁公主赐予你,你可愿意?”
卓暄驰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微微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不远处的商楹汐。
多年心愿得以实现,少年的耳尖不自觉染上绯色,他将头埋得更低:“暄驰全——”
“慢着。”
一道声音骤然打断了他。
商楹汐交叠的双手倏地收紧。
卓暄驰的答案还未说出口,但她敢肯定,他一定会应允。
因为他喜欢臻宁姐姐。
这可是古羌王宫人尽皆知之事。
传闻他少时对臻宁姐姐一见钟情后,便坚持每月一信寄往古羌。他没有收到过任何回音,但信却从未断过。
尚书的妹妹如今在后宫位份不低,又得盛宠。若她暗中与尚书通气,借陛下设宴之机,买通监正,成人之美,倒也不奇怪。
可这突然横插一脚之人是谁?
商楹汐维持着公主的礼仪,不能在殿上乱瞟,只能听着声音。
左前方传来步下台阶的脚步声,不紧不慢,直至行至她身侧,与她并立,才终于停下。
那人站定,对宣武帝道:“儿臣斗胆,想求父皇成全儿臣的一桩心事。”
既称呼天子为父皇,那天胤便只有一人:当朝太子,也是宣武帝“唯一的儿子”。
“何事?”宣武帝威严的声音传遍大殿。
商楹汐心脏突突直跳,他该不会是要……
太子直直跪了下去,声音坚定:“昔年沙场之上,砚王数次救儿臣于危难,此恩此情,儿臣一直未敢忘却。”
“功勋荣禄皆是他凭本事挣来的,儿臣插不上手。唯有这终身大事,儿臣想替他求个圆满。”
他微偏头,对上了商楹汐低垂的目光:“臻宁公主端庄贤德,八字亦与砚王相合。”
“儿臣斗胆,愿用年前大败雪隼时,父皇当着文武百官之面允儿臣的那个心愿,换父皇将臻宁公主赐婚于砚王。”
她就知道!
这太子也不似传闻中那般无能啊!
这不是挺有心机的吗?
太子这番话,明面上是为砚王请旨赐婚,实则却是要截断尚书府的一条臂膀。
月前两国交战,父亲突然下落不明,主帅失踪,再战下去只会损失惨重、劳民伤财。
她的堂弟,也就是古羌的小皇帝决定割地,以和止戈,但天胤皇帝却指明要臻宁姐姐和亲。
这其中缘由耐人寻味,还不待人深挖,商楹汐便寻到了一丝关于父亲的下落的线索。
她当即决定,用最冒险的方式,顶替因体弱而鲜少有人见过真容的臻宁姐姐,嫁到天胤。
即便她是假的臻宁公主,但亦是古羌皇室中人。
尚书府若得了这门婚事,无异于如虎添翼。
而太子此刻站出来,其心昭然若揭。
殿上众人皆是老谋深算之辈,又有几人看不出其中猫腻?
就不知陛下会如何裁夺。
彼时,除了低头的商楹汐,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宣武帝身上。
无人知晓,此刻宣武帝的心中,竟生出了一丝欣慰。
自他亲手将亲子送入死地之后,上天便惩罚他无儿无女。迫于朝堂压力,他才不得不从宗亲处过继了这软弱无能之人。
也正因后继无人,才让尚书府势大至此,连他这个天子都要受其掣肘。
他从没指望过,这个过继而来的孩子。
没想到今日,他竟开窍了,居然愿意站出来替他分忧。
他若是不抓住这个打压尚书气焰的好机会,岂非对不起这些年被尚书制衡、连和亲公主都得按对方意思来的憋屈?
“朕金口玉言,允你之诺,定会兑现。”宣武帝刻意扫过尚书那张黑成碳的脸,“尚书,你可有异议?”
卓尚书死死按住身侧攥紧拳头的儿子,起身拱手,面上挤出笑意:“太子为国建功在先,陛下允诺在后,臣岂敢有异议。”
宣武帝朗声大笑,拍掌走下御阶,径直看向殿中角落的那抹红影:“既如此……商逡,朕今日便应太子所求,将臻宁公主赐婚于你。”
闻言,商楹汐拇指猛地嵌入掌心。
五年了。
为什么听到与他同名之人,她还是没办法做到心无波澜?
她借着那微薄的痛感维持着面上的平静,静静地站在原地,听着从身后传来稳健的脚步声,紧接着是那人行礼跪拜的声音:
“臣商逡,叩谢陛下圣恩,叩谢太子殿下。”
商楹汐自进殿以来,除了朝拜天子时说过几句话,便一直恪守公主礼仪。
她以为只要不说话、不惹眼,便能安然度过这场宴席。却没想到,她竟像一件物件般,被随意定了所属。
事到如今,就算她开口,好像也改变不了什么。
身处异国,即便曾经的身份再高贵,眼下她不过是个任人拿捏的和亲公主罢了。
但她才不会给别人挑错的理由:“臻宁叩谢陛下圣恩。”
商楹汐这一出声,宣武帝竟面露惑色,像是才知道殿上还站着这么一个人。
他的目光在商楹汐与砚王之间来回掠过。未免夜长梦多,他当即说道:
“臻宁公主远道而来,不如便在这大殿之上,由在场官员共同见证,你与砚王当场成亲。今日你二人皆是红衣,倒是省了嫁衣的环节。”
这也太仓促了!
不待即将成婚的两人应答,宣武帝便自顾自地吩咐下去。礼部尚书领旨,即刻着手准备。
商楹汐还没来得及看清那新郎长什么样子,便被侍女带下去梳妆。
约莫半刻的功夫,红盖头便蒙了上来。她与砚王在太常殿上草草拜过天地,随后由宫里的嬷嬷陪着,先一步回了砚王府。
出宫的路上,嬷嬷一直在她耳边唠叨,絮絮叨叨说了许多关于砚王商逡的事。
商楹汐左耳进右耳出,却也记住不少东西。
直到上了马车,与那嬷嬷分开,耳边才算清净下来,她才能靠着车壁小憩片刻。
……
可现在,一入王府,她便盖着盖头,被安置于毫无喜庆之意的婚房内。
那嬷嬷又凑上来,在她耳边说教。
“公主既嫁入王府,便该恪守规矩,每日都需早起向王爷敬茶。”
“还有……”
商楹汐本就不适,又接连听着这些如紧箍咒一样的话,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
她平日里的好脾气即将耗尽,该找个什么借口将她支开呢?
“嬷……”
“王爷。”
商楹汐的声音与屋外的通传声同时响起。
嬷嬷顿时噤声,转身朝来人迎道:“拜见王爷。”
他怎么回来得这么快?迫于宣武帝的威压?
“公、公主!”
商楹汐视线受阻,但她能清楚地感知到,阮月正轻拽着她肩头的衣服,声音发颤地喊她。
阮月怎么了?见鬼了吗?
她极力克制住想要掀盖头的冲动。
今日成婚已是仓促,不知要被多少人笑话,若再闹出什么动静传出去,只怕更难收场。
她摸上肩头,轻轻拍了拍阮月的手,无声地安抚她。
别怕,还有我呢。
“这位姑娘,请不要在那里,妨碍王爷掀盖头。”嬷嬷没好气地站到阮月身边,将她拉远了些。
阮月被拽着后退两步,却仍死死盯着站在商楹汐身前的男子,不死心地又叫了一遍:“公主,他——”
话未说完,嘴便被捂住,传到商楹汐耳中只剩含混的“爱、或、者”。
她满头雾水,偏生盖着盖头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着阮月的声音渐渐被拖远。
随即,有人坐到了她身侧。
嬷嬷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几分喜庆的腔调:“秤挑盖头,从此称心如意。”
商楹汐的眼前渐渐明亮起来。
她终于能好好打量这间屋子了,入目便是素雅的陈设,黑檀木家具,布置简洁。
嬷嬷则端着放有两杯酒的案台站在跟前,身后立着三个丫鬟,还有一个正在门外紧紧捂着阮月的嘴。
阮月见她终于能看见了,拼命扒着门框使眼色,脑袋一个劲往旁边偏,示意她往身边看。
不会真的有鬼吧?
商楹汐紧张地咽了下口水,顺着她的方向转过头去。
身侧坐着的少年的半张脸怎么那么像他呢?
这怎么可能?
他已经死了五年了呀!
肯定是她病糊涂了!竟然出现了幻觉,商楹汐猛地摇了摇头。
“公主这是怎么了?”嬷嬷用不解的目光看着她,扬了扬案上的酒,“快喝交杯酒吧。”
一定是错觉,再扭头就会恢复正常的。
商楹汐率先拿起酒杯,扭头。
可真当看清那人的正脸时,她彻底死心了。
他皮肤白皙,杏眼微扬,睫毛浓密,眼睑处藏着一颗泪痣,鼻梁高挺,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算得上是极其温柔的俊美面容。
可就是这张脸,狠狠撞击着她内心最愧疚的那道防线,势要将它被彻底击垮。
商楹汐鼻尖一酸,眸中逐渐盈满泪水,她却死死撑着,执拗地不肯让它落下。
见她不动的商逡,倾身靠近,顺势挽住她扬起的手。在她的注视下,他先一步引下自己的那杯酒。
而商楹汐手中的那杯,因着他的动作,全洒了出来,顺着殷红的裙摆洇开,留下一片深色水痕。
“公主,你这是?”
商楹汐脑中嗡嗡作响,听不清嬷嬷在说什么。
她此刻只想听从心里的声音,扔下酒杯,任它掉落在地,再攀住那人的肩膀,慢慢靠近。
洒出的热气喷洒在他耳廓,她从齿间挤出两个只有他们能听到的字:
“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