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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40 章 自那夜与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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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夜与夫君论定大计,姜砚枝便彻底安下心来。
不是那种“算了,不想了”的安,是那种——把所有的棋子都摆好了,该走的都已经走出去了,剩下的,只需要等。等对手落子,等局势明朗,等那个早就注定好的结局自己走到面前来。她不再像从前那般焦躁难安,整日在院中徘徊、试图翻墙出逃。也不再去想那些“如果”“万一”“要是”。如果新帝发现了他们的谋划怎么办,万一淮王府出了叛徒怎么办,要是父亲被提前召入宫中了怎么办——这些念头,她一个一个地摁了下去,像摁水里的葫芦,摁下去一个,另一个又浮起来。她就再摁。摁到它们不再浮。
她如今已是人妇,身份敏感,又曾数次暗中出入将军府、接触淮王府。若再频繁外出,必定惹人注目。一旦被新帝眼线察觉,非但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整个筹谋大局,毁了所有人的心血。她不是一个人了。她的一举一动,都牵动着很多人。她不能任性。
想通此节,她便安安静静守在自己的小院之中,足不出户。将这一方天地,化作静待变局的方寸净土。从前觉得这院子小,小得像一口井,她蹲在井底,抬头只能看到巴掌大的天。现在还是那口井,但她不再觉得小了。她不再需要很大的天。她只需要头顶这一片,够她等就行。
院中的草木随秋意渐深,染上浅浅的金黄。梧桐叶一片一片地落,落在青砖地上,铺了薄薄一层,踩上去沙沙的,像在说悄悄话。风掠过檐角,带起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摇铃铛。往日里让她窒息的孤寂,此刻竟变得平和安稳。她不再盯着那堵扎满尖刺的高墙怨怼了。墙还在,尖刺还在,阳光照在上面,还是泛着冰冷的寒光。但她不看了。她不再把目光放在那些她改变不了的东西上。她把它收回来,放在自己身上。
她把日子过得沉静有序。白日里临帖读书,温习从前所学。她临的是《兰亭序》,一遍又一遍,“永和九年,岁在癸丑”。她写了很多遍,写到每一个字都像刻在脑子里。她读书,读的不是兵法权谋,是诗词歌赋。她知道那些东西在眼下毫无用处,但她需要它们。需要那些平平仄仄、起承转合,来填满那些长得没有尽头的白昼。
偶尔打理窗边几盆兰草。兰草是她从院子里移栽过来的,本来长在墙角,没人管,蔫蔫的,快要死了。她把它们移进盆里,换了土,浇了水,放在窗边有阳光的地方。没几天就活了。新叶抽出来,嫩绿的,在风里轻轻摇着。她每天都要看它们一会儿。看它们活着,看它们长大,看它们一瓣一瓣地舒展开来。她觉得自己也在活着。不是那种“心跳呼吸还在”的活,是那种——有盼头的活。
夜里便静坐沉思。将那套善后方案在心中反复推演,补全每一处疏漏,确保万无一失。她知道自己的夫君在外面做大事,淮王父子也在做大事,沈家、桑家也在做大事。他们做的那些事,她插不上手。但她有她能做的事。她要把所有的事都想过一遍——事成之后,新帝伏诛,谁来接管朝政?父亲如何官复原职?将军府的封条谁来揭?那些被贬谪的旧臣如何召回?桩桩件件,都是千头万绪。她在心里理了一遍又一遍,像理一团被猫抓乱的线团。理着理着,就顺了。顺了,心就定了。
闲时,她便拾起幼时跟着老道士学过的粗浅卦术,指尖掐算,推演时日。
那老道士是她七岁那年随母亲去道观上香时遇到的,说与她有缘,教了她几手掐算的法子。她那时候小,只觉得好玩,学着玩,玩过就忘了。现在又记起来了。她本就心思通透,加之心中执念坚定,掐算之间,竟渐渐摸出几分脉络。卦象不显凶险,反倒隐隐有拨云见日、否极泰来之兆。日月更迭,气机流转,都在指向一个不远的时日——举事之期,将近了。
她不知道这个“将近”是多久。也许一个月,也许半年,也许更久。卦象不会告诉她具体的日子,它只会告诉她方向。方向是对的。往前走,就到了。她信。
每一次掐指,每一次观卦,她都能清晰感受到——阴霾将散,天光将明。新帝气数将尽,逆贼之势已衰。他们长久以来的隐忍、筹谋、蛰伏,都将在不久之后,迎来最终的了结。而结局,也正如他们所愿:忠臣昭雪,奸佞伏诛,天地复明,姜家归位。
卦象既定,心便安定。
她轻轻收回指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暮色是橘红色的,从墙头漫过来,像一匹被人缓缓展开的绸缎。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淡淡的紫,一层一层的,像远山的轮廓。她的唇角缓缓扬起一抹浅淡却安稳的笑意。
从前日夜悬心,是因前路茫茫,生死未卜。如今卦象明朗,大局在握,她只需静心等待,便是对所有人最好的成全,对这场大计最好的守护。她不再焦虑,不再慌乱,不再为未知恐惧。
她信。信夫君暗中布局的沉稳,信淮王父子运筹帷幄的智慧,信韩砚桪少年意气里的担当,信沈、桑两家咬牙坚守的忠义,信所有蛰伏义士的赤诚之心。更信,天道昭彰,邪不压正。
深院寂静,岁月安然。她守着一院秋风,守着满心笃定,静候花开,静候雪落,静候那一声冲破阴霾的号角,静候所有蒙冤忠臣得以重见天日。等到那一日到来,她会堂堂正正站在阳光之下。以姜家嫡女的身份,迎父母归家,迎姜家荣光,迎这片山河重归清明。
而此刻,她只需安安静静,静待终局。
窗外,暮色越来越深了。最后一缕光从墙头消失,院子沉入一片温柔的灰蓝之中。廊下的灯还没有点,她没有叫人。她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半扇窗。夜风迎面扑来,凉凉的,带着草木的清香。她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凉意和香气一起吸进肺里,觉得整个人都轻了。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教她骑马。她坐在马背上,父亲牵着缰绳,在马前面走。马走得很慢,她坐在上面一颠一颠的,觉得好玩,咯咯地笑。父亲说:“枝儿,别怕,爹在前面呢。”她说:“我不怕。”她真的不怕。那时候她不知道什么叫怕。现在知道了。但她在学着不怕。学着把怕放在一边,去做该做的事。学着相信前面有人牵着缰绳,不会让她摔下去。
她关上窗,走回桌边,点起了灯。烛火跳了几下,稳住了。她坐在灯下,铺开一张纸,拿起笔,没有写字,没有画画。她在纸上画了一条线。一条长长的、弯弯曲曲的线,从纸的左边一直画到右边。像一条路。路很长,弯很多,但她画到了右边。她看着那条线,嘴角弯了一下。然后她把纸折起来,收进抽屉里,和那支竹簪、那些桂花糖放在一起。她关上了抽屉。
今夜,他是还会来的。她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