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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第 20 章 新帝韩擎登 ...

  •   新帝韩擎登基不过半月,紫禁城就换了一副气象。

      不是慢慢变的,是一夜之间变的。像有人在宫里倒了一桶漆,朱红还是朱红,金黄还是金黄,但那种颜色底下透出来的气息,不一样了。以前走进宫门,扑面而来的是一种沉甸甸的、让人觉得安心的威仪,像走进一座有祖宗护佑的祠堂。现在走进来,同样的路,同样的殿,同样的砖,但空气是冷的,是硬的,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搁在你脖子边上,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会抽出来。

      前朝后宫,尽数换上了厉王的心腹。那些在先帝朝堂上站了几十年的老臣,有的被贬到岭南去了,有的被软禁在府中不许出门,有的告老还乡,连夜收拾行李,连头都不敢回。朝堂上剩下的人,个个低着头,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唯新帝马首是瞻。新帝说什么,他们就附和什么;新帝要什么,他们就递上什么。像一群被驯服的狗,摇着尾巴,等着主人扔骨头。

      后宫之中,新帝登基伊始,便下旨册封自己潜邸时最宠爱的小妾崔氏为贵妃,代掌凤印,统摄六宫。这崔氏生得一副温婉容貌,眉眼柔顺,笑起来像春天的风,说话轻声细语,听着让人舒坦。可她的心肠,比蛇蝎还毒。她在潜邸时就是个厉害角色,明面上不争不抢,暗地里谁挡她的路,谁就出事。不是摔断腿,就是染上怪病,要不就是莫名其妙地失了宠。厉王心里跟明镜似的,但他不在意。他要的就是这样的人——外面温顺,里面狠毒,能帮他做事,还能帮他背骂名。

      夫妻二人坐稳皇位后,日思夜想的,就是一件事:拔掉姜涟。

      姜涟虽然被收了兵权,软禁在府,但他这个人,不是收了兵权就废了的。他这一生,打了多少仗?平了多少叛乱?救了边关多少百姓?军中大半将领,是他一手提拔的旧部;朝中不少文臣,也敬他的忠勇气节。这样的人,哪怕手里没有一兵一卒,只要他活着,只要他站在那儿,就是一面旗帜。有这面旗帜在,那些不甘心、不服气、暗地里咬牙的人,就觉得自己还有指望。

      新帝和崔贵妃寝食难安。

      他们不是没想过直接杀了姜涟。罗织一个罪名,满门抄斩,一了百了。但不行。姜涟是先帝亲封的镇国大将军,有赫赫战功在身,在百姓心中是英雄,在朝臣眼中是忠臣。杀了他,就是杀忠臣。天下人会怎么议论?史书会怎么写?新帝刚刚登基,根基未稳,背上一个“残害忠良”的骂名,这皇位就坐不踏实。

      既要除掉姜涟,又不能背上杀忠之名。

      夫妻二人关起宫门,商议了数日。

      崔贵妃坐在新帝身侧,手里捧着一盏茶,嘴角挂着浅浅的笑。她听新帝说完顾虑,轻轻放下茶盏,声音柔柔的,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陛下何必烦恼?要杀一个人,不一定要动刀。”

      新帝看着她。

      “姜涟不是最重名声吗?一生忠君报国,从不惜命。那咱们就给他一个为国效力的机会。”崔贵妃的指尖在茶盏边缘轻轻划着圈,“北朔那边,不是一直不太平吗?”

      新帝的眼睛眯了一下。

      “派他去北朔谈判。条件嘛——”她顿了顿,笑意更深了一些,“归还三城,解散铁骑,年年进贡,岁岁称臣。”

      新帝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这条件,北朔王绝无可能答应。任谁去谈,都是死路一条。姜涟去了,谈不成,就是“出使不利,辱没国威”,治他的罪,名正言顺。姜涟要是不去,就是“抗旨不遵,不顾国家安危”,更是死罪。

      一条毒计,环环相扣,把姜涟逼进了死胡同。

      新帝看着崔贵妃,眼底满是赞许:“爱妃,朕有你在身边,何愁大事不成?”

      崔贵妃低下头,浅浅一笑,温顺得像一只猫。

      ---

      几日后,圣旨送到了将军府。

      传旨太监站在正厅,尖着嗓子念完那道圣旨。念到最后,还假惺惺地补了几句,说新帝念及姜大将军威望极高,唯有他能担此重任,盼其早日归来,为国分忧。

      圣旨上的每一个字,都像一根针,扎进在场每一个人的心里。

      姜涟跪在正厅接旨。他低着头,看着面前那块金砖,上面有一道细小的裂纹,从砖缝里延伸出来,像一条干涸的河流。他盯着那道裂纹看了很久。

      他没有伸手接旨。

      传旨太监等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姜将军,接旨吧。”

      姜涟没有动。

      他的膝盖跪在冰凉的砖上,已经有些麻了。但他没有动。他的手垂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泛白。

      接旨。还是不接。

      接旨,就是去北朔。去北朔,就是去送死。那些条件,归还三城、解散铁骑、年年进贡、岁岁称臣——北朔王绝无可能答应。他去了,谈不成,就是“出使不利,辱没国威”。新帝会治他的罪,姜家满门都会受牵连。

      不接旨,就是抗旨。抗旨就是谋逆。新帝会立刻将他下狱,甚至当场处死。姜家满门,同样难逃一劫。

      接也是死。不接也是死。

      他跪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想不出办法。是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新帝和崔贵妃算得很精,每一步都算到了,每一道门都上了锁。他站在笼子中间,看着那些锁,找不到一把钥匙。

      “姜将军?”传旨太监的声音带上了一丝不耐。

      姜涟抬起头。

      他看着那道明黄色的圣旨。绢帛在烛光里泛着柔和的光,上面的字迹工整秀丽,每一个字都写得端端正正。可这些端正的字,组合在一起,就是要他命的东西。

      他伸出手。

      手指触到绢帛的那一刻,他顿了一下。绢帛是凉的,滑的,像一条蛇的皮肤。

      他把它接了过来。

      “臣……”他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他没有说完。

      传旨太监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下文,笑了笑,说了几句场面话,转身走了。

      姜涟还跪在那里。

      手里捧着那道圣旨。

      ---

      传旨太监走了。

      他前脚刚迈出府门,将军府就像被人抽走了所有的空气。

      姜夫人瘫坐在椅子上,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掉。她拉着姜涟的袖子,攥得很紧,指甲掐进布料里,声音又尖又颤:“老爷,你不能去!那北朔是什么地方?那些条件,谁能谈成?这分明是要你的命啊!”

      姜涟没有说话。

      “咱们抗旨吧!”姜夫人的声音拔高了,“就算是死,咱们一家死在一起,也比你去那虎狼之地送死强!”

      抗旨。

      这两个字落在姜涟耳朵里,像两块烧红的铁。他一生忠君报国,从来不知道“抗旨”两个字怎么写。先帝在时,他连想都没想过。现在新帝登基,虽然他不认这个皇帝,但新帝坐上了那把椅子,手握玉玺,发出来的旨意,就是圣旨。抗旨,就是逆臣。他姜涟一生清清白白,不能背上逆臣的污名。

      可是不抗旨,就是死。

      他闭了闭眼。

      姜夫人还在哭,声音渐渐从尖厉变成了哽咽,从哽咽变成了无声的抽泣。她的头靠在姜涟肩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姜砚枝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她穿着一身素衣,脸色惨白,嘴唇上没有血色。她的眼眶是红的,但没有掉眼泪。她的手指死死攥着衣角,指节泛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忍住什么。

      她看着父亲。

      父亲跪在那里,手里捧着圣旨,一动不动。他的背影比昨天又佝偻了一些,肩胛骨的轮廓从衣料下面凸出来,像两块被风干的石头。

      她想起小时候,父亲把她举过头顶,在院子里转圈。她咯咯地笑,父亲也笑,笑声很大,很亮,能把树上的鸟惊飞。那时候父亲的肩膀很宽,很厚,像一座山。她趴在那座山上,什么都不怕。

      现在那座山,快要倒了。

      她走过去,轻轻扶住母亲的手臂。

      “娘,”她的声音很轻,“先回房歇息吧。”

      姜夫人抬起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丈夫,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终没有说出来。她扶着女儿的手,慢慢站起来,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下来,回过头。

      “老爷,”她说,“你答应过我,要陪我到老的。”

      姜涟的身子微微一震。

      他没有回头。

      姜夫人被扶走了。

      正厅里只剩下姜涟一个人。

      他坐在椅子上——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跪变成了坐,他不记得了。手里还捧着那道圣旨。明黄色的绢帛被他的手汗浸湿了一小块,颜色变深了,像一滴泪。

      他把圣旨放在桌上,展开,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遣镇国大将军姜涟,出使北朔,议和定边……”

      “责其务必促成北朔归还三城、解散铁骑、岁贡称臣……”

      “以固我大靖北境安宁,勿负朕意……”

      勿负朕意。

      这四个字,他看了很久。

      朕。哪个朕?是先帝,还是新帝?他效忠的是先帝,可先帝已经不在了。坐在那把椅子上的,是谋朝篡位的逆贼。他凭什么说“朕”?他有什么资格说“朕”?

      姜涟猛地将圣旨按在桌上,手掌压在上面,青筋暴起。

      他想把它撕了。

      撕了它,然后走出府门,对着天下人说:这皇位是逆贼篡来的,这道圣旨是假的,我姜涟不认。

      然后呢?

      然后新帝会杀了他。杀了他的夫人,杀了他的女儿,杀了他府中所有的下人,杀了那些曾经跟着他出生入死的旧部。斩草除根,一个不留。

      他死得起。夫人死得起。砚枝呢?砚枝才十五岁。

      他的手慢慢松开了。

      圣旨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褶皱,像他脸上新长出来的皱纹。

      他靠在椅背上,仰起头,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很高,上面落了一层灰,在昏暗的光线里看不清楚。他盯着那片模糊的灰色,看了很久。

      脑子里只有一个声音:去,还是不去。

      去,是死。不去,也是死。

      但去,是死在北朔。不去,是死在京城。

      死在北朔,他还能算一个为国尽忠的使臣。死在京城,他就是抗旨的逆臣。

      他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但他在乎姜家的名声。在乎砚枝以后怎么做人。抗旨逆臣的女儿,这世上谁还敢娶她?谁还会正眼看她?

      他闭上眼睛。

      眼前是一片黑暗。黑暗里,什么都没有。

      门外传来细微的脚步声。丫鬟端着茶盏走过,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廊下的灯笼被风吹得轻轻晃动,光影从窗纸上滑过去,像一只手在抚摸什么。

      姜涟睁开眼,坐直了身子。

      他把圣旨卷好,放在桌案的一角。

      没有收进袖中。也没有扔掉。

      就放在那里。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院子里的梅树还在。花还没谢,红红的,在暮色里像一簇一簇的小火苗。他看着那些梅花,看了很久。

      风吹过来,带着雪的凉意,和梅花的清苦香气。

      他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一动不动。

      脑子里还在想。

      去。还是不去。

      天渐渐暗了。

      他没有点灯。就那么站在黑暗中,看着窗外越来越模糊的梅影。

      夜风灌进来,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

      他没有关窗。

      今夜,他不会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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