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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养心殿外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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养心殿外的厮杀声渐渐弱了。
不是停了,是宫禁护卫的声音被吞掉了。叛军的喊杀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一波接一波,把那些垂死的惨叫、刀剑的碰撞、盾牌的撞击,全都淹没了。殿门外的白玉阶上,禁军士兵的尸体叠在一起,鲜血顺着台阶往下淌,和融雪搅在一起,凝成刺目的暗红。
皇帝亲卫拼到了最后一个人。
那个亲卫跟了皇帝二十年,从皇上还是皇子的时候就跟着了。他浑身是伤,左臂已经抬不起来了,右手还握着刀,挡在养心殿门口,一步不退。叛军的刀砍进他的肩膀,他闷哼一声,没有倒下,用尽最后的力气把刀捅进面前那个叛军的肚子里,然后被人从背后砍了一刀,跪在了地上。
他跪在那里,血流了一地,头低着,像在给什么人磕头。
再也没有起来。
殿门半敞着,寒风夹着雪沫和血腥味灌进来,吹得殿内的烛火疯狂摇曳。明明灭灭之间,照得满室狼藉。留守的内侍和宫女吓得瘫倒在地,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连大气都不敢出。有个小太监试图从侧门溜走,被叛军一把揪回来,扔在地上,刀架在脖子上,他就不敢动了,趴在那里,浑身抖得像风中的树叶。
养心殿,彻底沦陷了。
病榻之上,昏迷多日的皇帝忽然剧烈咳嗽起来。
他的身体被这阵咳嗽带动,像一截枯木在风中摇晃。咳得撕心裂肺,每一声都像要把肺咳出来。枯瘦的胸膛剧烈起伏,脸色从苍白变成铁青,又从铁青变成灰败。他咳了很久,喉咙里涌上一股腥甜,嘴角溢出血丝,顺着下巴淌下来,滴在明黄色的锦被上。
一旁的老内侍连忙上前搀扶,想把他扶起来顺顺气,但根本扶不动。皇帝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他此刻浑身僵硬,像一块被冻住的石头,双手死死抓着被褥,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他醒了。
不是那种“慢慢睁开眼”的醒,是像被什么东西从深渊里猛地拽了上来的醒。他的眼睛睁得很大,浑浊的眼珠转动着,扫过殿内的一切——地上的血、缩在角落的宫人、持刀的叛军、站在殿中央的那个人。
最后,他的目光定住了。
厉王韩擎,一身玄色劲装,外披铠甲,手持长剑,站在大殿中央。剑刃上还有未干的血,一滴一滴往下掉,落在金砖上,像一朵一朵慢慢绽放的红花。
皇帝看着他,看了很久。
“韩擎……”他的声音嘶哑微弱,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每一个字都要用尽全身的力气,“朕的好弟弟……朕何曾亏待过你?封你为最尊贵的王爷,享不尽的荣华富贵,手握封地兵权……这位置,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你为何……为何还要如此贪心,要跟你的亲侄子景渊,抢这皇位啊……”
他说完这段话,喘了很久。胸口剧烈地起伏着,喉间发出风箱一样的声响,像一台快要散架的老机器,还在勉强运转。
厉王看着他,嘴角慢慢勾起一个弧度。
不是笑。是一种比笑更冷的东西。
他缓步走到病榻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奄奄一息的皇帝。长剑拄在地上,剑尖抵着金砖,发出轻微的金属声响。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靴子落地的时候,有沉闷的回响,一下一下,像丧钟。
“荣华富贵?王爷之位?”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朕生来就是为这九五之尊的位置而来。当年父皇偏心,立你为帝,本就不公。我忍了这么多年,等的就是今日。这皇位,本就该是我的,何来抢一说?”
他猛地抬起长剑,冰冷的剑锋直指皇帝的咽喉。
皇帝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今日,你若乖乖写下退位诏书,传位于我,”厉王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我可念及兄弟情分,留太子和皇室宗亲一条性命。若是不从——”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那些缩在角落的宫人。
“我便下令,将这宫中所有皇室子孙,尽数斩杀。一个不留。”
殿内一片死寂。
皇帝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怒。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是那种——一个父亲听到“我要杀你儿子”时才会有的火。但那火只烧了一瞬,就灭了。因为他的身体已经撑不住了。
急火攻心,气息紊乱,胸口一阵剧痛,像有人把手伸进他的胸腔里,攥住了他的心脏,用力一拧。他猛地咳出一口血,喷在锦被上,猩红色在明黄色的绸缎上洇开,触目惊心。
一旁的太医连忙上前诊脉,指尖刚搭上皇帝的手腕,脸色就白了。他低下头,不敢再看皇帝的脸,也不敢看厉王的脸,只是微微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
但殿内所有人都看懂了。
“父皇——!”
一道撕心裂肺的呼喊从殿外传来。太子韩景渊浑身是雪,衣衫染血,跌跌撞撞地冲进殿内。他被叛军堵在偏殿,拼死杀出一条路,身上添了好几道新伤,但他顾不上,一路狂奔,鞋跑掉了一只,他也没停。
他冲进养心殿,看到的第一个画面,是厉王持剑指着父亲的咽喉。
他的腿一下子就软了。
“噗通”一声,他跪在了冰冷的地面上。膝盖重重磕在青砖上,声音闷得像骨头碎裂,但他不觉得疼。他连滚带爬地扑到病榻前,死死抓住父亲枯瘦的手,眼泪像决了堤一样涌出来,哭得浑身发抖。
“父皇!您怎么样了父皇!儿臣来了,儿臣对不起您,儿臣护不住您啊!”
他把父亲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那只手已经凉了,凉得不像活人的手。他把自己的眼泪蹭在上面,想用掌心的温度把它捂热。但他捂不热。怎么都捂不热。
皇帝躺在榻上,视线已经模糊了。他看不清儿子的脸,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跪在他身边,肩膀一耸一耸的,在哭。
他想抬手,摸摸儿子的头。
他想说:景渊,别哭。
他想说:父皇对不起你,把这样一个烂摊子留给你。
他想说:你比你想象的更坚强。
但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喉咙里发出微弱的、含混的气音,像风吹过空旷的殿堂,什么都没有留下。
他的手,从太子的掌心里,慢慢滑落。
太子猛地抬头。
父皇的眼睛还睁着,看着他。但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没有光了。像两盏被风吹灭的灯,灯芯还冒着烟,但火,没有了。
“父皇——!”
太子扑在父亲的身上,哭得撕心裂肺。他的声音沙哑、撕裂、变形,不像是人发出来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胸腔里碎掉了,碎片从喉咙里涌出来,变成哭声。
整个养心殿都回荡着他的哭声。
缩在角落的宫女在哭。几个老内侍也在抹眼泪。就连守在殿门口的叛军,有人别过了头,不忍再看。
厉王站在那里,面无表情。
他看着太子哭,看着皇帝冰冷的遗体,看着满殿的哀戚,脸上没有半分波澜。他的眼神淡漠得像在看一场与己无关的戏。剑刃上的血已经干了,凝成暗红色的斑驳,他也不擦,就那么拄着剑,站着,等。
等了很久。
等太子哭到声音哑了,哭到只剩下无声的抽搐。
他才开口。
“哭够了?”他的声音很平,像在问“饭吃完了吗”,“哭够了,该办正事了。”
他挥了挥手。
殿外的叛军一拥而上,刀枪如林,瞬间将太子围住。太子还趴在父亲的遗体上,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他被叛军从榻前拖开的时候,没有挣扎,没有反抗,甚至连头都没有抬。他的手还保持着握东西的姿势,手指蜷着,掌心空空的,什么也没有。
叛军把他按在地上,绳索勒进他的手腕,他也没有喊疼。他趴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金砖,眼睛还看着病榻的方向。榻上,父皇静静地躺着,盖着明黄色的锦被,嘴角还有未干的血迹。
他被捆住了手脚,像一只被捕获的困兽,动弹不得。
姜涟是最后一个被押进来的。
他浑身是血,分不清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甲胄上全是刀痕,左肩的护甲被砍裂了,露出里面的伤口,血肉模糊。头盔早就丢了,头发散着,有几缕被血黏在脸上。他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两个叛军押着他,他的膝盖一软一软地跪在地上,但脊背始终挺着。
他抬头,看到了皇帝的遗体。
那个跟他说“你去西北,朕等你回来”的人,躺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又看到了被捆在地上的太子。素衣皱巴巴的,沾满了血和泪,趴在那里,像一只被折断翅膀的鸟。
姜涟的眼睛红了。
不是哭。是怒。是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压都压不住的怒。
“韩擎!”他猛地挣了一下,押着他的叛军差点没按住,“你这逆贼!谋朝篡位,残害君王,屠戮宗亲,天地不容,必遭天谴!”
厉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像看一只在笼子里叫唤的鸟。
“堵住他的嘴。”他说。
叛军用布条勒住姜涟的嘴,他再也发不出声音,只能瞪着厉王,眼睛里的火,烧得通红。
厉王不再看他。
他转过身,看向殿内那几个瑟瑟发抖的文臣。他们缩在角落里,脸色惨白,有的在发抖,有的在低声念着“阿弥陀佛”,有的已经瘫坐在地上,站都站不起来了。
“取玉玺。拟诏书。”厉王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就说,陛下病重,自知时日无多,感念朕才德兼备,堪当大任,临终下旨,废太子韩景渊,传位于厉王韩擎。”
文臣们面面相觑,没有人动。
厉王等了片刻,轻轻地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但在死寂的殿内,听得格外清楚。
他抬起手,指了指离他最近的那个老翰林。
“你来。”
老翰林的腿在抖,抖得几乎站不住。他在两个叛军的“搀扶”下走到案前,拿起笔,手抖得握不住,笔尖在纸上点了好几下,墨汁洇开一个个黑点。
“写。”厉王站在他身后,声音很平。
老翰林闭上眼,深吸一口气,睁开,落笔。
纸上的字歪歪扭扭,跟他的字迹完全不一样,像是一个刚学会写字的孩子在描红。但字是写出来了,意思也到了。
玉玺盖上去的时候,那一声“咔”很轻,很脆,像骨头折断的声音。
一纸假诏,篡改天命。
厉王韩擎,靠着铁血与屠戮,篡夺了皇位。奄奄一息的帝王含恨而终,忠君的将军被擒,仁厚的太子被缚。
大靖江山,落入逆王之手。
厉王拿起那纸诏书,从头到尾看了一遍,嘴角慢慢扬起来。那不是笑,是一种——终于。终于等到了。终于拿到了。终于,不必再等了。
他把诏书折好,收入袖中。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殿外。
雪还在下。天还没亮。
这一夜,很长。
但对厉王来说,天已经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