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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悲剧    傍晚 ...

  •   傍晚的风带着凉意。

      “我下去丢个垃圾,很快回来。”沈寂轻轻说,手里拿着垃圾。

      许愿安笑着回答,指尖还沾着洗洁精的泡沫,正洗着盘子,水顺着指缝滑下来,溅在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好,你小心点,路上黑,别踩水洼里了。”

      沈寂点点头,随手带上了门。玄关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亮起,又随着门合上的瞬间,彻底暗了下去。

      沈寂丢完垃圾,刚要转身往回走,忽然听见一声微弱的猫叫。路灯昏黄的光里,一只浑身是血的白猫缩在墙根下,左后腿被砸得血肉模糊,正无助地蹭着墙,发出细碎的呜咽。

      沈寂的脚步顿住了。那猫的眼神像极了他自己。
      他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别怕,我带你回家,给你包扎。”

      白猫却像受惊了一样,一瘸一拐地往前跑,钻进了旁边一条没有路灯的小巷里。

      沈寂犹豫了一下,回头望了一眼单元楼的方向,许愿安的窗户还亮着暖黄的灯。他咬了咬牙,追了进去。

      小巷里堆满了杂物,墙面上满是涂鸦和污渍,风一吹,垃圾塑料袋哗啦啦地响,像无数只眼睛在盯着他。沈寂跟着白猫的血迹往里走,越走越深,直到彻底看不见外面的路灯光。

      “喵——”

      白猫的声音消失了,血迹也断了。沈寂正准备转身,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带着浓重的酒气。
      他猛地回头,看见几个醉醺醺的男人堵在了巷口,为首的那个脸上带着阴笑,正是前几天在楼下指着他和许愿安骂“恶心玩意儿”的邻居。

      “哟,这不是那个搞同性恋的小崽子吗?”男人晃了晃手里的酒瓶,酒液洒在地上,发出黏腻的声响,“这么晚了,在这儿鬼鬼祟祟的,又在等你那个男朋友?”

      沈寂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他下意识地往后退,脚却踢到了地上的砖块,发出一声脆响。

      “你个男不男女不女的东西,正好让我尝尝你,长得还不错,居然是同性恋,那哥哥我也算符合。”男人一步步逼近,伸手就要抓他的衣领,嘴里喷着酒气,“装什么清高?跟男人都能搞,跟我们怎么就不行了?”

      沈寂的眼神瞬间变得凶狠,他想起许愿安的脸,想起那些被网暴的日子,想起这些人每次看他时那种鄙夷又猥亵的眼神,他猛地抬起脚,用尽全身力气踹向男人的裆部。

      “啊——!”男人痛呼一声,捂着裆倒在地上,酒瓶摔在地上,碎成了渣。

      剩下的几个人瞬间红了眼,骂着脏话冲了上来。沈寂拼命反抗,拳头砸在他身上,他就咬回去;有人抓他的胳膊,他就用指甲狠狠抠对方的手;有人按住他的腿,他就用膝盖顶过去。可他们人太多了,又喝了酒,力气大得吓人,很快就死死按住了他的手脚,把他按在冰冷的地面上。

      “妈的,还敢反抗?”一个男人扇了他一巴掌,沈寂的嘴角立刻渗出血来,“你这种同性恋,就该被好好教训教训!”

      沈寂的挣扎越来越弱,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眼泪混着血水流进衣领里。小巷里只剩下那些不堪入耳的污言秽语,和布料被撕裂的声响。他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记得许愿安说过“别怕,我陪你”,可现在,他连许愿安的声音都听不见了。

      许愿安在家等了十分钟,十五分钟,二十分钟,沈寂还是没回来。
      他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越收越紧。沈寂从来不会让他等这么久,就算丢垃圾,也会在楼下跟邻居打个招呼,可今天,连脚步声都没听见。
      他关掉水龙头,随手抓起外套和钥匙,冲出门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忽明忽暗,他跑下楼,喊着沈寂的名字,声音在空旷的小区里回荡,却没有任何回应。
      小区门口的垃圾桶旁,没有沈寂的身影。路边的长椅上,也没有。他沿着小区的路,疯了一样四处找,手机屏幕被汗水打湿,手指在通讯录里滑到沈寂的号码,拨过去,却只有冰冷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他跑到小区门口,保安大叔探出头来:“你怎么了?”
      “叔叔,你看见沈寂了吗?就是那个……跟我住一起的男生。”许愿安的声音带着哭腔,“他下来丢垃圾,快半个小时了,还没回去。”

      保安大叔叹了口气,看许愿安哭得这么惨,还是心软了,指了指那条偏僻的小巷:“刚才看见几个醉汉往那边去了,好像还跟着个穿校服的孩子……”
      许愿安的脑子“嗡”的一声,什么都顾不上了,疯了一样往那条小巷跑。巷口的路灯坏了,里面一片漆黑,他打开手机的手电筒,光束在地面上扫过,终于在巷子深处,看见了蜷缩在地上的沈寂。

      那一瞬间,许愿安的腿一软,差点跪了下去。
      沈寂浑身都是尘土和血污,校服被扯得破烂不堪,扣子掉了一地,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的掐痕和咬痕,手腕上被绳子勒出的红痕肿得老高,血珠顺着指尖往下滴。他的头发乱成一团,脸上沾着泥土和泪痕,嘴角破了,眼睛空洞得像一潭死水,连眼神都没有焦点,整个人抖得像一片秋风里的落叶,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
      地上还有被撕碎的布料,和几个歪歪扭扭的脚印,带着泥和血。

      许愿安的喉咙像被堵住了一样,发不出声音,眼泪瞬间砸了下来。他冲过去,脱下身上的外套,死死裹住沈寂冰冷的身体,外套很大,几乎能把他整个人罩住,许愿安的手一直在抖,连拉链都拉不上。
      “沈寂?阿寂?我来了,别怕,我来了。”他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抱着沈寂的手不敢用力,怕碰疼他,却又不敢松开,只能一遍一遍地喊他的名字,“我来了,没事了,没事了……”

      沈寂的眼珠动了动,慢慢看向他,眼神涣散,像不认识他一样,过了好久,才从喉咙里挤出一点声音,又轻又哑,像被砂纸磨过:“……许愿安?”
      “是我,是我,阿寂,我在这儿。”许愿安把他的头轻轻靠在自己的肩上,声音温柔得像哄小孩,“别怕,我带你回家,带你去医院。”

      沈寂却猛地往后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羞耻,他用力推开许愿安,蜷缩在角落,双手死死抱住自己的膝盖,把脸埋在里面,肩膀不停地发抖。

      “别碰我……别碰我……”他的声音带着哭腔,断断续续的,“我脏了……我不干净了……你别碰我……”
      许愿安的眼泪掉得更凶了,他蹲下来,想去碰他的手,又怕吓到他,只能压低声音,一遍遍地说:“阿寂,你不脏,你一点都不脏,是他们的错,跟你没关系,跟你没关系啊……”

      “有关系!”沈寂猛地抬起头,脸上全是泪水,眼神里满是自我厌恶,“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心软的!我不该跟着那只猫进去的!我丢完垃圾就该直接回家的!如果我不进去,就不会遇到他们,就不会……就不会被他们那样……”

      他的声音越来越激动,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滴在许愿安的手背上,冰凉冰凉的。
      “许愿安,我现在……我现在好脏啊,我身上全是他们的味道,我洗不掉了,我怎么洗都洗不掉了……”他用力抓着自己的胳膊,指甲深深嵌进肉里,留下几道血痕,“你别喜欢我了,好不好?我配不上你了,我不是以前的沈寂了,我是个脏东西,我是个被人糟蹋过的脏东西……”

      “不是的!阿寂,不是的!”许愿安抓住他的手,不让他再伤害自己,“你不是脏东西,你一点都不脏,错的是他们,不是你!你只是想救那只猫,你只是太心软了,这不是你的错!”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沈寂摇着头,眼泪模糊了视线,他看着许愿安,眼神里全是绝望,“你看,他们说的对,同性恋就是恶心的,我就是个恶心的人,不然为什么他们要这么对我?为什么我要喜欢上你?如果我不喜欢你,我们就不会被网暴,就不会被人指指点点,你也不会因为我被人骂,不会因为我被同学孤立,对不对?”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像在自言自语,又像在对着许愿安忏悔:“许愿安,你别要我了,好不好?你去找个正常的人,找个女生,过正常的生活,别跟我在一起了,我会害了你的,我已经害了你那么久了……你看,我现在这样,连自己都保护不了,我怎么保护你?我怎么配跟你在一起?”

      “我好后悔啊,许愿安,我好后悔跟着那只猫进去,我好后悔没有听你的话早点回家,我好后悔……我好后悔跟你在一起。如果我没有答应你,你现在还是那个干干净净、被所有人喜欢的许愿安,而不是现在这样,跟我一起被人骂,被人指指点点,被人扔臭鸡蛋……”

      他的话像一把把刀子,扎进许愿安的心里,许愿安抱着他,哭得说不出话,只能一遍遍地重复:“不是的,阿寂,不是的,我不后悔,我从来都不后悔跟你在一起,我只要你,只要你没事,只要你好好的,我什么都不怕……”

      “可是我不好了,许愿安,我不好了……”沈寂的眼神里没有了光,他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能看见那些人留下的痕迹,“我现在好脏,好恶心,我连碰你一下都觉得自己在玷污你,我配不上你了,我再也配不上你了……”

      “你没有玷污我,阿寂,从来都没有。”许愿安捧着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他的眼睛里全是眼泪,却无比坚定,“在我心里,你永远都是那个干干净净、会因为一只受伤的猫心软的沈寂,永远都是那个会拉着我的手说‘别怕,我陪你’的沈寂,你一点都不脏,一点都不恶心,错的是那些坏人,是那些不懂得尊重别人的人,跟你一点关系都没有。”
      “可是他们碰过我了……”沈寂的声音带着颤抖,“他们的手碰过我,他们的脏东西留在我身上了,我洗不掉了,我一辈子都洗不掉了……”
      “我们去医院,好不好?我们去医院,医生会帮你,我们报警,让他们受到惩罚,好不好?”许愿安轻轻擦去他脸上的眼泪,动作温柔得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我们会把所有的证据都留下来,我们会让他们为自己做的事付出代价,我们会让他们知道,伤害别人是要遭报应的。”
      “有用吗?”沈寂的眼神里满是迷茫,“他们说,就算报警也没用,他们说,没人会信一个同性恋的话,他们说,像我这样的人,活该被欺负……”
      “他们胡说!”许愿安的声音提高了一点,又立刻放轻,怕吓到他,“法律会信,我会信,我永远都会信你。阿寂,你看着我,看着我的眼睛,你相信我,好不好?我不会让你一个人的,我不会抛弃你的,永远都不会。”

      沈寂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的坚定和心疼,让他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许愿安也是这样看着他,说“你别怕,我陪你”。他的眼泪又掉了下来,慢慢点了点头,靠在许愿安的怀里,像个迷路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回家的路。

      许愿安抱着他,慢慢站起来,把自己的外套又紧了紧,裹住他,不让他再受一点风。他拿出手机,打了120,又打了110,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异常冷静地跟警察说清了位置和情况。

      救护车很快就来了,红灯在漆黑的小巷里亮起,刺眼的光落在沈寂脸上,他下意识地往许愿安怀里缩了缩,许愿安紧紧抱着他,低声说:“别怕,我在这儿。”

      到了医院,护士把沈寂推进了检查室,许愿安在外面等着,双手一直在抖,他看着自己的手,上面还沾着沈寂的血,他想起沈寂刚才说的那些话,心像被刀割一样疼。

      警察来了,做了笔录,又去了小巷里取证,提取了那些人的脚印和指纹。检查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面色沉重地对许愿安说:“情况不太好,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有被侵犯的痕迹,我们已经提取了相关证据,但是完整的鉴定报告需要一周才能出来,只有拿到报告,才能正式立案,给嫌疑人定罪。”
      许愿安点了点头,走到沈寂的病床边,沈寂已经睡着了,眉头却依旧皱着,嘴唇抿得紧紧的,像是在做噩梦。他轻轻握住沈寂的手,沈寂的手很凉,他用自己的手捂着,一遍遍地搓着。
      沈寂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了,他看着许愿安,眼神依旧空洞。许愿安凑过去,轻声说:“阿寂,等那些人被绳之以法,我们就离开这里,好不好?”

      沈寂看着他,没说话。

      “我们坐飞机,去一个能接纳我们的地方,去一个承认同性恋的地方。”许愿安的声音温柔又带着憧憬,“等我们毕业了,我们就结婚,好不好?再也不用被人指着脊梁骨骂,再也不用被网暴,再也不用躲躲藏藏了。我们找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城市,租一间小小的房子,养一只猫,就像你想救的那只一样,我们一起做饭,一起上学,一起工作,好不好?”

      沈寂的眼泪掉了下来,他轻轻点了点头,靠在许愿安的怀里,声音又轻又哑:“好……”

      许愿安抱着他,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眼泪无声地掉了下来。窗外的天快亮了,可他知道,他们的路,才刚刚开始。那些恶意和伤害还没有消失,那些网暴的言论还在网上发酵,可只要他抱着沈寂,只要沈寂还在他身边,他就什么都不怕。

      他轻轻拍着沈寂的背,像哄小孩一样,一遍遍地说:“别怕,我在呢,我一直都在呢。”

      沈寂埋在他的颈窝,听着他的心跳,慢慢闭上了眼睛。梦里,他好像又回到了第一次见到许愿安的那个午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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