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雪夜》呆木愿安

55、吃醋 秋日午

　　秋日午后，金辉漫洒交大校园，晚风卷着梧桐落叶，轻轻铺在篮球场的塑胶地面上。

　　下午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一响，校园瞬间热闹起来。男生们三三两两涌向篮球场，卸下一天课业的疲惫，奔跑、传球、跳跃，球场里满是少年喧闹的呼喊与篮球落地的砰砰声。

　　沈寂收拾好课本，背上书包。许愿安一早跟他说好，复旦下课稍早，打算过来找他，然后一起出校，去老街新开的小吃铺买些甜品零食，带回出租屋当晚饭过后的宵夜。

　　他顺着林荫道往校门口走，必经之路刚好挨着校内篮球场。场上打得正激烈，汗水混着少年朝气扑面而来，沈寂本打算径直走过，目光随意一扫，却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顾然，他从前宿舍的室友。

　　顾然穿着宽松的黑色球服，刚打完一轮下场休息，额前碎发被汗水浸透，贴在额头，脖颈间淌着细密汗珠，正拿毛巾随意擦着脸，气息微微起伏。

　　顾然余光瞥见场外的沈寂，当即停下动作，抬手朝他招呼了一声：“沈寂？”

　　听到旧室友的声音，沈寂脚步顿住，淡淡颔首，停下了前行的脚步。

　　虽然后来沈寂搬离了宿舍，大家不常同住，但往日室友的情分还在，碰面总归不能装作视而不见。

　　球场边立着自助售卖机，顾然渴得喉结不停滚动，明显口干难耐。沈寂念着曾经同住一室的情谊，没多想，走到售卖机前扫码，买了一瓶矿泉水，转身走到顾然面前，递了过去。

　　“打完球喝点水。”他语气清淡平和，是对待旧室友自然的礼貌。

　　顾然接过水，笑着拧开灌了几口，长舒一口气：“谢了啊，好久没见你了，最近还好吗？”

　　“挺好的。”沈寂站在场边，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两人随口聊着近况，说着班里的课业、校园琐事，都是旧室友之间再寻常不过的闲谈，没有逾矩，也没有过分热络。

　　另一边，复旦下课时间比交大早了十几分钟。

　　许愿安没在学校耽搁一秒，收拾好东西就快步出发，心里记着要带沈寂去买爱吃的甜品，怕他等得着急，索性直接绕路进了交大校园，打算去教学楼楼下直接接人，省得他多走一段路等候。

　　他沿着熟悉的林荫道往前走，途经篮球场时，本无心驻足，目光却不经意间扫了过去，视线瞬间凝住。

　　球场边，沈寂静静站着，正把一瓶水递给那个曾经和他同住宿舍的顾然。两人面对面站着闲聊，姿态从容，神情熟稔，夕阳落在两人身上，勾勒出温和的轮廓。

　　一瞬间，许愿安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紧，酸涩、闷郁、莫名的占有感翻涌而上，淡淡的醋意顺着心底蔓延开来。

　　他清楚知道顾然是沈寂以前的室友，也明白只是碰面客套、顺手递一瓶水、闲聊几句再正常不过。可理智是一回事，心底的情绪又是另一回事。

　　他早已把沈寂放在心尖上，习惯了独有的亲近、独有的温柔，习惯了两人朝夕同住、形影不离，见不得沈寂对旁人，哪怕是旧室友，这般体贴周到，亲手买水、驻足长聊。

　　许愿安脚步顿在梧桐树荫下，身形隐在光影里，没有上前打扰，就那样静静站着，目光沉沉地落在两人身上，眉宇间的温润一点点褪去，染上一层淡淡的冷意和别扭。

　　球场依旧喧闹，少年们的欢呼、篮球的撞击声此起彼伏，可许愿安什么都听不进去，眼里只有场边那两道身影。他明明知道不该多想，却控制不住心底泛起的别扭与介意。

　　没过多久，场上队友喊顾然归队继续打球。顾然对着沈寂挥了挥手，再次道了谢，转身便跑回球场，重新融入激烈的比赛里。

　　沈寂见他离开，便准备动身去往和许愿安约定的地方。刚抬步，眼角余光就瞥见了树荫下立着的那道熟悉身影。

　　是许愿安。

　　沈寂心头微微一跳。

　　他看得清楚，许愿安脸色淡淡的，没有往日迎上来时的温柔笑意，眼神沉沉的，直直落在自己身上，周身气息明显冷了几分，一眼就能看出情绪不对。

　　沈寂立刻明白，刚才自己给顾然递水、和旧室友闲聊的一幕，全都被他看见了。

　　他快步走过去，轻声开口：“你怎么直接进来了？不是说在路口等我吗？”

　　许愿安垂眸掩去心底翻涌的醋意，语气平淡无波，听不出情绪：“早点过来接你，顺路路过篮球场。”

　　话语简短，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完全没有平日里的温和纵容。

　　沈寂心思细腻，怎会察觉不出他在闹别扭，分明是吃醋了。

　　他放轻语气，坦然解释：“是我以前宿舍的室友顾然，碰巧遇上，他打完球很累，我顺手买了瓶水，就随便聊了两句而已，没别的。”

　　许愿安依旧神色淡淡，嗯了一声，敷衍得很明显，转身就往前迈步：“走吧，不是要去买小吃？”

　　往常他总会自然而然接过沈寂的书包，会放慢脚步跟他闲话，会侧头温柔看着他。可今天，他走在前面半步，不主动搭话，周身透着一股闷闷的别扭感。

　　沈寂跟在他身侧，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底了然，又带着一点无奈的软意。

　　他没刻意戳破，也没有过多辩解，只是默默放慢脚步，紧紧挨着许愿安并肩走。肩头轻轻靠住他的肩头，步伐同他一致，安安静静陪着。

　　他太懂许愿安了，不是无理取闹，只是太过在乎，才会连一点小小的亲近都忍不住放在心上，忍不住暗自吃醋。

　　两人一路走出交大校门，往校外老街走去。街边小吃铺香气袅袅，甜腻的糕点香、油炸小吃的香味四处飘散，往日里总能让人心生欢喜，此刻却没能化开许愿安心底的闷意。

　　他一路沉默，眉眼微蹙，嘴上不说，心里却还牢牢惦记着刚才的画面，越想越别扭。

　　沈寂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只悄悄往他身边又凑近了些，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音量，轻声补了一句：“在我眼里，别人都只是普通同学、旧室友，你不一样的。”

　　话音落下，许愿安脚步微顿，耳尖几不可察地泛红。
　　只是面上依旧故作平静，不肯轻易表露，依旧慢悠悠往前走，却悄悄放慢了脚步，任由沈寂挨在身旁，任由晚风裹着甜香，漫过两个少年青涩又缱绻的心事。
　　两人并肩走在老街的青石板路上，晚风卷着街边小吃的烟火气扑面而来，糖炒栗子的焦香、烤红薯的甜香混着糕点的奶香，在空气里绕成温柔的暖意。

　　许愿安依旧没怎么说话，步伐不疾不徐，侧脸线条绷得微紧，眼底还藏着没散去的淡淡别扭。

　　沈寂看他闷不吭声的样子，心底有点无奈，又带着点浅浅的纵容。
　　老街拐角就是那家新开的甜品小吃铺，门头挂着暖黄的小灯，玻璃橱窗里摆得满满当当。软糯的麻薯、桂花糖糕、红豆双皮奶、糯米藕，还有炸得金黄酥脆的小酥点，样样都是沈寂偏爱的口味。

　　“到了。”沈寂轻声开口，率先停下脚步，看向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吃食。

　　许愿安顺着他的目光看去，情绪稍稍松了些，语气依旧淡淡的：“想吃什么，随便挑。”

　　沈寂转头看他，眉眼浅浅弯了一点，故意选了两份桂花麻薯、一碗双皮奶，还有一小盒软糯的糯米糕，都是两份的分量。

　　进店排队的时候，狭小的铺子里人不算多，暖光落在两人身上。沈寂刻意往许愿安身边靠了靠，胳膊轻轻蹭着他的胳膊，小声开口，语气软乎乎的：“本来打算买回去晚上一起当宵夜，特意挑了你也爱吃的。”

　　许愿安余光瞥了他一眼，见他眼神清澈温顺，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讨好，心底那点郁结的醋意瞬间又软了大半。他喉结微滚，嘴上依旧绷着：“不用特意迁就我，你喜欢就好。”

　　嘴上这么说，等付账的时候，还是自然而然拿出手机结了账，拎起打包好的纸袋，单手提着，动作依旧习惯性护着身侧的沈寂。

　　提着热乎乎的小吃走出铺子，晚风一吹，甜香愈发浓郁。沈寂伸手轻轻拽了拽许愿安的衣袖，步伐放缓，小声跟他搭话：“顾然就是以前宿舍普通室友，平时很少联系，今天纯属偶遇。”

　　许愿安垂眸看着他轻轻扯着自己衣袖的指尖，细腻白皙，心头那点别扭彻底消散了大半，只是还维持着淡淡的神色：“我知道。”

　　“你不用多想。”沈寂抬眸望进他眼底，语气认真，“在我这里，没人能跟你比。”

　　简简单单一句话，不轻不重，却像温水淌进心底，瞬间熨平了许愿安所有的介意和酸涩。他侧过头看向沈寂，少年眉眼干净柔和，眼神坦荡又真诚，没有半点敷衍。

　　许愿安沉默几秒，终究忍不住低低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自己都没察觉的委屈和占有欲：“我就是看不惯你对别人也那样体贴，还特意买水递过去，站着聊那么久。”

　　终于肯直白说出心底的在意，反倒卸下了所有伪装。

　　沈寂耳尖微微泛红，却没躲开他的目光，轻声解释：“就是顺手而已，换做别人我也会客气一下，但只是普通交情，和对你根本不一样。”

　　许愿安看着他泛红的耳尖，看着他温顺认真的模样，心底最后一点别扭也烟消云散。他抬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寂的发顶，动作又恢复了往日的温柔纵容：“知道了，下次别对旁人这么好心。”

　　带着一点霸道，一点私心，却是满不在乎的偏爱。

　　沈寂乖乖点头：“嗯，听你的。”

　　两人之间那点小小的隔阂瞬间消散，气氛又回到往日的温柔融洽。提着装满甜品的纸袋，慢悠悠往交大校门走，一路晚风拂面，落叶飘零，甜香萦绕在身侧。

　　本来两人应该直接回出租屋，可沈寂晚上还有一节晚自习，必须赶回交大参加，不能提前离校。

　　走到交大校门口，远远能看见校园里亮起的路灯，林荫道上往来都是赶回教学楼自习的学生。

　　“就送到这里吧。”沈寂停下脚步，转头看向许愿安，“我进去上晚自习了。”

　　许愿安点点头，把手里的小吃纸袋递到他手里：“拿着，晚自习结束回宿舍可以吃，别熬夜太晚。”

　　“那你呢？”沈寂接过纸袋，抬头问他，“你不跟我一起回去吗？”

　　“我送你到门口，再自己回出租屋。”许愿安目光落在他脸上，细细叮嘱，“晚自习认真听课，结束了给我发消息，我去地铁口接你。”

　　“不用特意接的，我自己可以回去。”沈寂轻声说。

　　“不行。”许愿安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温柔，“晚上天黑，路上不安全，我等你。”

　　沈寂看着他执拗又关心的模样，心底暖意涌动，轻轻应了一声：“好。”

　　晚风拂过两人的发梢，校门口人来人往，却仿佛只剩下彼此的身影。许愿安望着沈寂清瘦的眉眼，忍不住又叮嘱了一遍：“别再和顾然单独逗留闲聊，我会介意。”

　　语气带着一点撒娇似的小气，却格外真实。

　　沈寂忍不住浅浅弯了弯唇角，眼底漾开一点笑意：“知道了，以后避开就是。”

　　“进去吧。”许愿安抬手，帮他理了理肩上滑落的书包带，“记得按时给我发消息。”

　　沈寂拎着小吃袋，轻轻颔首，转身朝着交大校园里走去。走了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

　　许愿安还站在校门口的路灯下，身形挺拔，目光静静落在他身上，一直目送着他往里走。昏黄的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安静又执着。

　　沈寂心头一暖，转过身，顺着林荫道往教学楼走去，纸袋里的甜品还带着温热，像怀里揣着的暖意，甜到心底。

　　许愿安就那样静静站在原地，看着沈寂的身影渐渐融进校园的人流里，直到再也看不见，才缓缓收回目光。

　　晚风依旧微凉，手里空了，心里却被满满的温柔填满。虽说刚刚暗自吃醋闹了点小别扭，可也借着这件事，看清了彼此心底的在意。

　　他拿出手机，给沈寂发了条消息：好好上自习，我在出租屋等你，结束告诉我一声。

　　发完消息，许愿安转身，循着来时的路，慢慢往地铁口走去。他心里安安稳稳，只等着晚自习结束，再接他的少年回家，回到那间只属于两人的小出租屋，共享一纸袋甜甜的宵夜，共度温柔安静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