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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周明薇的努力 和金发帅哥 ...

  •   周一早上的灵类学课,苏见秋推开教室后门的时候,教授已经在讲台上喝着水打开今天的课件了。

      教室里弥漫着周一早晨特有的沉闷气息——那种被周末的懒散和周一早起的困倦混合发酵后的味道。有人趴在桌上补觉,有人低头吃早餐,有人对着空白的笔记本发呆。窗外有鸟叫,和远处操场上传来的哨声混在一起,懒洋洋的,像这间教室还没真正醒过来。

      前几排照例空着——那是给“好学生”留的,后面才是正常人待的地方。但今天,第三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金色的短发,在晨光里泛着柔软的暖芒,像被阳光浸透的麦穗。他微微侧着头,一只手托着下巴,正看着窗外。侧脸线条干净利落,鼻梁挺直,下颌的弧度恰到好处——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是被人用尺子量过之后画出来的。

      校服穿在他身上,比别人多了三分端正。领口的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领子立得整整齐齐,袖口挽了两道,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小臂,手腕上什么都没戴,干干净净的。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在他肩头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连呼吸都显得安静。

      苏见秋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当然认得这张脸。昨天晚上,银尘当着她的面变的。金色的短发,琥珀色的眼睛,俊朗的五官,阳光少年的模样——和那个银发紫瞳、慵懒倨傲的银狐判若两人。他说这样去学校不扎眼,银发太引人注目了,金色比较普通。

      不扎眼?苏见秋扫了一眼教室,目光从那些频频回头的女生身上掠过。前排有两个女生已经扭过头看了他三次,中间那排有人把手机藏在课本后面偷拍,后排甚至有人在小声打赌他到底是谁的灵。

      教室里的空气似乎都变得不一样了。原本周一早晨那种沉闷的、昏昏欲睡的气氛被搅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微妙的、带着好奇和试探的兴奋。有人在小声议论,有人在假装看书实则偷看,有人把椅子往那个方向挪了挪。

      苏见秋嘴角抽了一下。这叫不扎眼?

      “那个金发的男生是谁的灵?”

      “没见过啊,新生的?”

      “长得好帅……是哪个系的?”

      “你看他的气质,不像是普通灵。”

      银尘——现在应该叫他“岩犬的人形”——似乎对周围的视线毫无察觉。他依然看着窗外,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懒散,像是在数秒等下课。阳光照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每一根发丝都像是被光穿透了,边缘泛着一层柔和的、毛茸茸的光晕。

      苏见秋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椅子拉开发出“吱呀”一声,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

      银尘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很淡,淡得像在看一个不太熟的陌生人。他的眼睛是琥珀色的——他连瞳色都变了,从紫色变成了温暖的蜜色,少了那种勾人的、像陈年酒一样醉人的意味,多了几分疏淡和安静。睫毛依然是长的,但在金色的头发映衬下,那层浓密变成了淡金色,投在脸颊上的阴影也比之前浅了一些。

      “你迟到了。”他说。声音也不一样了,清朗的少年音,少了慵懒的尾音,多了几分端正和干净,像山涧里流过的溪水。

      苏见秋把书包往桌上一放,书包里的笔记本和水壶撞在一起,发出“哐当”一声。“你怎么先来了?”

      “听课。”银尘转回去看黑板,手指停止了敲击,安静地搭在桌面上,“你不是说要教我怎么当个合格的灵吗?从听课开始。总得先知道你们人类是怎么理解灵的,才能知道怎么配合你。”

      苏见秋挑眉。这话从银尘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不对。那个前两天还在说“我凭什么帮你”的银尘,突然说要好好听课?她盯着他的侧脸看了两秒,想从那张阳光少年的脸上找出一点破绽,但他的表情太正常了,正常得像一个真正的好学生。

      教授开始讲灵师等级的理论。粉笔在黑板上沙沙地响,一行一行地写下去——从一级到九级,每一级的灵力阈值、契约上限、晋升条件、灵力波动的特征、契约灵的极限发挥百分比,洋洋洒洒写了半个黑板。白色的粉笔字在深绿色的黑板上排成整齐的队列,像一支等待检阅的军队。

      苏见秋在笔记本上记了几笔,余光瞟向银尘。

      他听得很认真。不是那种装模作样的认真——是真的在听。身体微微前倾,肩膀放松但不懒散,紫色的眼睛——现在是琥珀色的——专注地看着黑板上的公式和图表。偶尔皱眉,嘴唇微微抿一下,像是在消化一个不太容易理解的概念。偶尔若有所思地点一下头,幅度很小,只有坐在旁边的人才能注意到。偶尔在笔记本上写几个字,字迹意外的工整,一笔一画都清清楚楚的,不像他的性格。

      “灵师的等级决定了契约灵的灵力上限。”教授敲了敲黑板,粉笔在黑板上点出一个白色的圆点,“一级灵师,契约灵只能发挥三成实力。二级,五成。三级,七成。四级以上,才能完全发挥。这个比例是经过大量实战数据验证的,写进了联邦灵师协会的标准教材里。所以同学们,不要好高骛远,先把基础打好——”

      “教授。”

      一个声音打断了她。不大,但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清晰,像一颗石子落进平静的水面。

      全班安静下来。连后排那个一直在打瞌睡的男生都抬起头来,迷迷糊糊地看向声音的来源。

      银尘举了手。姿势很标准——手臂伸直,手指并拢,手肘不歪不斜。语气很平淡,像在问一个很普通的问题。但苏见秋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左边,只有左边,那个弧度她太熟悉了。

      “您说四级以上才能完全发挥。那九级灵师呢?她的灵能发挥多少?”

      教室里有人倒吸一口凉气。那声音从好几个方向同时传来,汇成一声低低的“嘶”。九级灵师,整个东川只有三个,整个联邦一只手数得过来。这个问题问得太高了,太高了,高到像是在问“宇宙的尽头在哪里”一样不着边际。但不知道为什么,从他嘴里问出来,又让人觉得理所当然。

      教授推了推眼镜,镜片后面的眼睛微微眯起来,打量了一下这个金发的男生。“九级灵师的灵力储备是四级的十倍以上。她的灵不仅能完全发挥,还能突破种族上限——达到超越自身等级的实力。但这不是你们现在需要考虑的。你们现在连一级的灵力阈值都还没摸到。”

      银尘点点头。那个点头的动作很轻,很自然,像是在确认一件他已经知道的事情。“也就是说,灵的强弱,不只看灵本身的等级。灵师的等级同样重要。一个一级灵师契约S级灵,打不过一个三级灵师契约的B级灵。是这样吗?”

      教授愣了一下。粉笔停在半空中,白色的粉末簌簌地落下来,在黑色的讲台上留下几个细小的白点。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操场上的哨声,和远处某间教室里传来的朗读声。

      “……理论上是的。”教授说,声音比刚才慢了一些。

      “那为什么所有人都在追求高等级的灵?”银尘的声音依然很平淡,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而不是先把灵师的等级提上去?如果灵师的等级才是根本,那召灵仪式上抽到S级和抽到D级,差别真的有那么大吗?”

      教室里更安静了。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安静——是屏住呼吸的、等待什么的安静。连空气都好像凝固了,只有阳光还在慢慢地移动,从银尘的肩头移到桌面上,在笔记本上画出一道金色的光带。

      这个问题,没人问过。或者说,没人敢问。

      召灵仪式是整个灵师体系的起点,是所有人心照不宣的起跑线。抽到S级的欢呼,抽到D级的沉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从来没有人质疑过。但银尘的问题像一把刀,把那层所有人都知道但没有人捅破的窗户纸划开了一道缝。

      教授沉默了几秒。她放下粉笔,转过身面对着全班,两只手撑在讲台上。她的表情不是生气,也不是为难,而是一种被问住了之后的、认真的思考。

      “因为灵师的等级需要时间和战斗积累。”她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少了几分讲课时的笃定,多了几分坦诚,“而契约高等级灵,是一条捷径。在灵师的世界里,捷径意味着资源、意味着机会、意味着比别人更快地站到更高的位置上。这是现实。”

      “捷径。”银尘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的弧度更明显了。那个弧度很浅,但很精准——不是嘲笑,不是讽刺,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明白了。谢谢教授。”

      他放下手,重新看向窗外。阳光照在他金色的头发上,把他的侧脸勾勒出一道温暖的轮廓。他安静得像一尊雕塑,好像刚才那个让全班鸦雀无声的问题不是他问的。

      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但教室里看他的眼神已经变了。

      从“那个好看的男生”变成了“那个敢问这种问题的男生”。有人佩服,有人困惑,有人若有所思,有人低下头去翻自己的笔记本,像是在重新审视那些早就背得滚瓜烂熟的公式。

      银尘放下手,重新看向窗外。整个过程不到一分钟。

      教室里安静了三秒。三秒里,苏见秋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听见窗外有鸟叫了两声,听见后排有人咽了一下口水。

      然后像炸了锅一样,嗡嗡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他说得有道理啊……”前排那个一直埋头记笔记的女生抬起头来,眼镜后面的眼睛亮亮的。

      “废话,谁不知道?但高等级灵就是好用啊。”旁边的男灵不以为然地撇撇嘴,但语气里少了平时的笃定。

      “那是你没见过三级灵师用B级灵打赢二级灵师的A级灵。”后面有人插嘴,声音不大,但很笃定。

      “吹的吧?”有人不信。

      “你自己去查去年的联赛记录。联邦联赛,八进四的那场,网上有完整录像。”那个声音更笃定了,“B级风翼蝠对A级赤炎虎,三级灵师对二级灵师。风翼蝠的速度优势被发挥到了极致,赤炎虎从头到尾连摸都没摸到它。”

      教授敲了敲桌子。指节叩击木质讲台的声音在嗡嗡的议论声中格外清脆。“安静。这个问题——下课后可以继续讨论。现在继续上课。”

      但没有人真的安静下来。窃窃私语像水一样在教室里漫开,从第一排漫到最后一排,从左边漫到右边。有人在小声争论,有人在笔记本上飞快地写着什么,有人拿出手机开始搜索“去年联赛录像”。教授讲的内容变成了背景音,和窗外的鸟叫声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像隔了一层纱。

      苏见秋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你故意的?

      字迹潦草,笔锋用力,最后一个问号几乎戳破了纸。

      银尘低头看了一眼,拿起笔,在下面写:陈述事实。

      四个字,工工整整的,像他的笔记本一样干净。

      苏见秋又写:你在给她挖坑。这个“她”没有写名字,但她知道银尘看得懂。

      银尘没回。但他的嘴角翘得更高了。那种笑不是得意,是一种“被你看穿了但我就是不承认”的、孩子气的得意。

      课间,苏见秋去走廊接水。

      走廊里很吵。隔壁班的学生涌出来,三三两两地靠在窗台上聊天,声音混成一片嗡嗡的嘈杂。有人在大声讲周末的事,有人在讨论中午吃什么,有人在抱怨作业太多。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整条走廊照得亮堂堂的,地砖上的光斑白得晃眼。

      饮水机在走廊拐角处,旁边排着两三个人。苏见秋站在队尾,百无聊赖地看着墙上的公告栏——上面贴着学生会换届的通知、社团招新的海报、还有上周的卫生评比结果。

      经过隔壁教室门口的时候,她往里看了一眼。

      周明薇还坐在座位上。

      这本身就是一件稀罕事——周明薇高中时从来都是一下课第一个跑出去的那个,在座位上多待一秒钟都觉得亏,像椅子上有钉子一样。她的跟班们会提前帮她占好食堂的位置,她会踩着下课铃的最后一个音节冲出教室。但今天她不仅还坐在位置上,还在看书。

      一本《战灵系战斗技巧》,书页间夹着密密麻麻的笔记便签,各种颜色的——粉色的、蓝色的、黄色的——从书页边缘伸出来,像一丛彩色的小旗。书脊处的折痕已经很深了,说明这本书被反复翻过很多次,边角都被翻卷了,有些页面上还有水渍的痕迹——可能是喝水的时候不小心洒上去的。

      她看得入神,连教室里的嘈杂声都好像与她无关。嘴唇微微抿着,眉头轻轻蹙起,手指在书页上慢慢移动,一行一行地往下读,偶尔停下来,在便签上记几个字。

      苏见秋多看了两眼。

      周明薇察觉到目光,抬起头。两人对视了一秒。那双眼睛里没有了平时的张扬和跋扈,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甸甸的、压得很实的东西——像一块被水浸透了的木头,不再是轻飘飘的,有了重量。

      “看什么?”周明薇先开口。语气还是那副大小姐做派,带着一点“你看什么看”的防备,但眼神里少了点从前的盛气凌人。以前她看苏见秋的时候,眼睛里总是带着一种比较的审视。但今天不一样。今天的目光里多了别的东西——一种“我跟你站在同一块地面上”的平视。

      “看你用功。”苏见秋走到她身旁,把水杯放在桌上,声音不大不小,“被我的岩犬吓到啦?”

      周明薇没有像往常那样怼回来。

      她没有说“谁会被你的废物灵吓到”,没有说“你少得意”,没有说任何一个苏见秋预想中的、带着火药味的句子。她只是低下头,继续翻书。手指翻过一页,发出轻微的“沙”的一声。

      “我不会再输了。”

      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死。不是赌气,不是逞强,是一种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压在骨头里的决心。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对自己说“我不会掉下去”——不是不怕,是决定不怕。

      苏见秋没再说什么。她拿起水杯,转身走了。

      回来的时候,教室门口围了一圈人。

      准确地说,是围在银尘座位旁边。那圈人不是刻意的围——有人靠在旁边的桌子上,有人站在过道里,有人干脆拉了把椅子坐在后面——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朝着同一个方向。

      “同学,你是谁的灵呀?以前没见过你。”一个扎着马尾的女生靠在桌边,双手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好奇。

      “你叫什么名字?”另一个女生从旁边探过头来,手里还拿着一袋没拆封的薯片。

      “你有没有兴趣做姐姐的灵呀?”第三个女生笑得眼睛弯弯的,声音甜得能拉出丝来。

      银尘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那支笔在他指间翻飞,从拇指转到小指,从小指转回来,一圈一圈的,像某种杂技。他的表情很淡,嘴角没有笑,眉头也没有皱,就是很淡。那种淡不是刻意的高冷,是一种天然的、与生俱来的疏离——像月亮挂在天上,你看它它在那里,你不看它它也在那里,它不在乎你看不看。

      看到苏见秋进来,他的目光越过人群,越过那些好奇的、打量的、看了又看的目光,落在她身上。那一眼很准,像一支箭穿过人群的缝隙,不偏不倚。

      “让一下。”他说。

      声音不大,但人群自动让开一条缝。不是因为他语气有多重,而是那种平淡里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像水,不硬,但你挡不住。

      他从缝隙里走出去,走到苏见秋面前,低头看她。他这具身体比她高了快一个头——至少一米八五,金色的头发在走廊的日光灯下泛着柔和的光——低头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垂下来,在眉骨上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你回来啦。”他说。声音清朗,像山涧的水,但在场的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苏见秋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水杯。白色的塑料杯,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顺着杯身慢慢地往下滑。

      “……咋啦。”

      银尘没回答。他转身走回座位,重新坐下,继续转笔。那支笔又开始在他指间翻飞,一圈,两圈,三圈,节奏和刚才一模一样,好像他从来没有离开过那个位置。

      围观的几个女生面面相觑。

      “他是在等她吗?”马尾女生压低了声音,但音量控制得不够好,周围的人都听见了。

      “他刚才是在等她吧?”薯片女生接了一句,薯片袋在她手里捏得沙沙响。

      苏见秋面无表情地走回座位,坐下。她把水杯放在桌角,拉开椅子,把书包挂到椅背上,每一个动作都慢条斯理的,像在做一件需要高度专注的事。

      她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你刚才干嘛?

      字迹比刚才更潦草了,“干嘛”两个字几乎连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干哪个是嘛。

      银尘看了一眼,拿起笔,写:等你。

      两个字。简洁得像他的表情。

      苏见秋:等我干嘛?

      银尘:不干嘛。

      苏见秋:……

      银尘:有问题?

      苏见秋没回。她把笔记本合上,封面是深蓝色的,磨损的边角露出里面灰白的纸板。她靠在椅背上,盯着黑板。黑板上还留着上节课的板书,粉笔字白花花的,密密麻麻。

      她嘴角翘了一下。很快,像水面上的一个涟漪,还没来得及看清就消失了。

      她把嘴角压下去。压得很平。

      放学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把教学楼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操场上,像一座巨大的日晷。

      苏见秋和银尘打算去公园训练。两人沿着操场边上的小路往外走,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面,保持着一米左右的距离——不远不近,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

      经过学校训练场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训练场里有人在训练。

      周明薇。

      她换了战斗服——深蓝色的紧身衣,是学校标准款,但穿在她身上比别人多了几分利落。头发扎成高马尾,用一根黑色的皮筋绑着,马尾在身后甩出一道干脆的弧线。额前的碎发被汗打湿,一绺一绺地贴在脸上,有些贴在额头,有些贴在鬓角,在夕阳下泛着湿润的光。战斗服的袖口和领口颜色比别处深——那是被汗浸透的痕迹,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黑色。

      她已经坚持练了一周了。从周一到周五,每天放学后都来,周末也没有休息。苏见秋不知道她每天练多久,但从她训练服上汗渍的范围来看,至少两个小时以上。

      黯钢狼站在她对面。

      苏见秋见过这只灵很多次。在召唤仪式上,它站在周明薇身边,威风凛凛,目光倨傲,像一尊完美的钢铁雕塑——蓝黑色的毛发紧贴矫健的身体,绯红色的眼睛里映着全场三千人的目光,尾巴高高扬起,像一面旗帜。

      但此刻的它,和印象里不太一样。

      它的站姿依然标准。双爪微微张开,与肩同宽,重心下沉,膝盖弯曲的角度恰到好处,尾巴保持平衡,随时可以出击。这是战灵系的标准战斗姿态,写在每一本教材里,每一个动作都有精确的角度要求。但苏见秋注意到它的呼吸——很稳,但很深。那不是放松的深呼吸,是疲惫之后刻意调整的深呼吸,每一次吸气都像是在把力气从身体的最深处抽出来。

      “放。”

      周明薇的声音不大,但很干脆。像刀切东西的声音,没有犹豫,没有拖泥带水。

      黯钢狼出手。

      双爪间凝聚的灵力波导高速旋转,淡蓝色的光芒照亮了它半张脸——从下巴到颧骨,半边脸都浸在那片蓝色的光里,连瞳孔都变成了蓝色。光芒在它的爪间越聚越亮,像一个被压缩的蓝色太阳,周围的空气都被扭曲了,出现了一圈一圈的波纹。

      它没有用全力。苏见秋看得出来——从光芒的强度、旋转的速度、灵力波导的密度来判断,它在收着打。每一发都控制在同一个力度,不多一分,不少一毫,像一台被校准过的机器。它在保存体力,因为它知道周明薇需要它保持状态。如果它全力输出,用不了几轮就会耗尽灵力,而周明薇需要的是持续训练,不是一次性的爆发。

      三十米外的靶子一个接一个炸开。碎片落地的位置几乎在同一个圈里——以靶心为中心,半径不超过二十厘米的圆。每一发都精准得像用尺子量过。

      这准头,比一周前强了不止一点。一周前的碎片落点还在半径半米的范围内,现在已经缩小到了二十厘米。A级灵的准度极限大概在十厘米左右,她已经摸到了门槛。

      苏见秋眯起眼睛。她的眼睛在夕阳下变成了一种很深的蓝色,像深海的颜色,看不清底。

      周明薇擦了把汗。她用袖口抹了一下额头,动作很快,像是连擦汗都不愿意多花时间。然后她抬头,看到了苏见秋。

      动作顿了一下。手停在半空中,袖口还贴着额头。

      “偷看?”她走过来,隔着训练场的围栏。围栏是铁丝网做的,网眼很小,把她的脸切成一个个细小的菱形。她的声音里带着喘息的余韵,每一个字后面都跟着一个小小的气音。

      “路过。”苏见秋靠在墙上。墙是红色的砖墙,被夕阳晒了一整天,还留着温热的余温,透过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练得挺拼,我家岩犬吓得你不轻呀。”

      周明薇没有接这个茬。她靠在围栏上,和苏见秋之间隔着一道铁丝网,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是那些菱形的网格。

      “黯钢狼,A级。”她说。语气很平,没有炫耀,没有得意,甚至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像在念一份产品说明书。“速度、力量、准度,都在A级的上游。但它有一个短板——灵力波导自动锁敌的启动时间,需要蓄力三秒。”

      苏见秋愣了一下。

      她没想到周明薇会跟她说这个。不是“你管好你自己的废物灵就行”,不是“我凭什么告诉你”,而是一种近乎坦白的、把底牌亮出来的坦诚。

      三秒的启动时间,在A级对战中是一个致命的弱点。在高端对战中,三秒足够对手发动三次攻击、完成一次战术调整、或者直接冲到面前。把这个弱点说出来,等于把自己的软肋亮给了对手看。

      “这3秒,在A级对战里就是生死线。”周明薇说。她的声音很认真,没有平时那种大小姐的骄矜,是一种真正的、严肃的认真。“我查了三天的资料,改了七套训练方案,才找到缩短它的方法。”

      她转头看向训练场里的黯钢狼。夕阳在她脸上镀了一层暖橙色的光,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的表情不是骄傲,不是得意,是一种——苏见秋想了一下措辞——是一种沉甸甸的、被压过之后依然立在那里的笃定。

      “现在,两秒。”

      苏见秋看着她。周明薇的侧脸线条比一周前更硬了。不是瘦了——是下颌绷得更紧了,颧骨的轮廓更明显了,脖子上的线条更突出了。那是连续锻炼、大量消耗、睡眠不足之后的痕迹,是身体在被反复压榨之后留下的刻痕。

      训练场里,黯钢狼重新凝聚波导弹。淡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照亮了它半张脸。

      它的动作依然标准。双爪的角度、重心的位置、灵力的输出量,每一个参数都和刚才一模一样,精准得像被计算机控制过。但苏见秋注意到——它的尾巴比平时垂得低了一点。

      周明薇也看出来了。

      她的嘴唇抿了一下。很轻,很快,像是一个下意识的动作——眉头微微蹙了一下又松开,手指在围栏上收紧了一下又放开。像是要把某个念头压下去,压到看不见的地方。

      “再来一组近战训练。”她说。声音和刚才一样干脆,但仔细听的话,能听出“再来”两个字比平时重了一点点。

      黯钢狼点头。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它的头点了下去,干脆利落,像在说“好”。它重新摆出战斗姿势,双爪间的灵力光芒再次亮起,淡蓝色的光照亮了它绯红色的眼睛。

      苏见秋转身走了。她没有回头。但她走了几步之后,脚步比来的时候慢了一些。

      废弃公园,夕阳西下。

      太阳已经沉到了树梢的位置,整片天空都被染成了橘红色。那些云——白天看起来白白胖胖的、像棉花糖一样的云——此刻被夕阳烧成了一片一片的,从靠近太阳的金黄色到远处的玫瑰紫,一层一层地铺开,像有人用巨大的刷子在天上刷了一幅水彩画。

      废弃公园在这种光线下变得不像白天那么破败了。锈迹被橙色的光填平了,剥落的漆皮在阴影里看不清楚,青苔变成了深绿色的绒毯。那些破旧的设施在夕阳里反而有了一种温柔的、怀旧的质感,像老照片里的东西,褪了色,但更让人想多看两眼。

      银尘从金色短发变回银发紫瞳的模样。光芒散去的时候,他的银发在夕阳下变成了暖橙色,从发根到发尾,颜色从银白过渡到浅金,再到橘红,像被火烧过一样。他靠在滑梯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那口气在夕阳的光柱里变成了一团模糊的白雾,慢慢地飘散。

      “累死我了。”他说,声音也变回了慵懒的调子,带着一种“终于可以卸下伪装”的放松,“你们人类的课怎么这么无聊。同样的内容翻来覆去地讲,一个公式能讲三遍,我耳朵都要起茧了。”

      苏见秋坐在秋千上,没有荡,只是坐着,脚尖点着地面,慢慢地晃。秋千的铁链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和远处的鸟叫声合在一起。

      “你今天在课上说的那些,是故意的。”

      银尘挑眉。“哪些?”

      “关于捷径的那些。”

      银尘轻笑了一下。那声笑很轻,从鼻腔里哼出来的,带着一点凉意,像秋天的风穿过竹林。

      “我只是说了实话。”他说,紫色的眼睛看着远处的晚霞,瞳孔里映着天边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灵师的等级比灵的等级重要。这是事实。不是我说了才变成事实的,是本来就是事实,只是没人说而已。”

      他转过头看着苏见秋。

      “你刚才在训练场外面站了很久。”他说,“看到什么了?”

      苏见秋把书包扔在地上——书包落在草地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嘭”,里面的东西撞了一下——然后在他旁边坐下。草地上有露水,凉凉的,透过裤子渗过来,但她没有在意。

      “周明薇的灵有点累了。”她说。

      “那不是挺好?”银尘的语气凉凉的,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轻松,“正愁找不到破绽,自己送上门了。你该高兴才对。”

      “黯钢狼的动作依然标准,波导弹依然精准。而且波导弹启动时间从三秒缩短到了两秒。”苏见秋说,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观察报告,“但它落地的时候,前爪多撑了一会儿。大概零点三秒。零点三秒,普通人看不出来,但我看到了。它在收着力度打,因为它知道周明薇需要它保持状态。如果它全力输出,状态早就撑不住了。”

      银尘挑眉。“那挺厉害的。主人拼命训练,灵也拼命配合,这不是挺好的组合吗?”

      “嗯。”苏见秋说,声音低了一些,“她查了三天的资料,改了七套训练方案。”

      银尘看着她。夕阳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侧脸照得很柔和。她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微微颤动。

      “你好像挺佩服她。”他说。语气不是嘲讽,是陈述。

      苏见秋没接话。她踢了一脚地上的石子,那颗石子滚进草丛里,惊起一只蚂蚱。蚂蚱绿色的身体在夕阳里闪了一下,跳了两下,消失在草丛深处。

      她靠在秋千的链子上,仰头看着头顶的树冠。那些叶子在夕阳的照射下变成了半透明的金色,每一片叶子的脉络都清晰可见,像一幅幅精细的素描。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成一地金色的光斑,落在她的膝盖上、手背上、鞋面上。

      “黯钢狼还没有化过人形。”她突然说。

      银尘愣了一下。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肩膀往上耸了一瞬,又压下去。

      “灵化人形需要两个条件。”苏见秋掰着手指头数,声音慢悠悠的,像在念一条早就背熟了的公式,“一是灵师灵力充足,周明薇肯定能满足。二是灵和灵师的亲密值够高。两个条件缺一不可。”

      她看向银尘。夕阳在她湖蓝色的眼睛里点了一簇小小的火焰,把她的瞳孔照成了一种很深的暖金色。

      “你第一天就化了人形。为什么?”

      银尘的耳朵又红了。从耳垂开始,一路烧到耳尖,在夕阳下几乎是透明的绯红色,和天边的晚霞一个颜色。他别过脸去,银发垂下来遮住了半边脸。

      “……想化就化了。”他说,声音闷闷的,像隔着一层布。

      “是因为你见我长得美动了色心?”苏见秋揪住银尘的衣领,往自己身边拉近了一点。

      她的动作很快,快到他来不及躲。手指攥着他月白长衫的领口,布料在她指间皱成一团,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隔着衣料传过来——凉凉的。

      银尘看着她的眼睛。太近了——近到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每一根都清清楚楚的,微微上翘。近到能感受到她说话时的呼吸,暖暖的,带着一点点薄荷糖的味道,拂过他的下巴。他的眼睛忍不住又飘向别的地方——飘向她的鼻梁,那颗若隐若现的小痣,飘向她嘴角那个天生的、微微上翘的弧度。

      “我是觉得用岩犬的形态不方便交流。”他说,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像是在找一个合理的借口,“所以主动化了人形。选择了化形,因为我想让你听懂我说的话。”

      他说着话,可从胸口传来加速的心跳声。

      “被我迷住了也正常。”苏见秋见他这么不禁逗,只好松开了手,退回到原来的位置,声音恢复了平时的冷静,“黯钢狼没有化过形,不是它不能,是它没有那个念头。为什么?”

      银尘靠在滑梯上,伸手理了理被揪皱的领口,动作慢条斯理的。他的语气凉凉的,带着一种旁观者的冷漠。

      “因为周明薇不需要它说话。她只需要它战斗。有些人就是这样——只在乎灵能不能打,不在乎灵想什么。灵是工具,是武器,是达成目的的手段,不是需要交流的对象。”

      他看了苏见秋一眼。紫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变成了一种很浅的、近乎透明的紫色,像一颗被磨光了棱角的紫水晶。

      “你倒好。不仅在乎灵能不能打,还在乎灵想什么。还顺便在乎灵长得好不好看。”

      苏见秋挑眉。“你在夸我?”

      “我在说你管得宽。”银尘别过脸去,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耳朵尖还是红的,“但黯钢狼还是拼了命地训练。为什么?”

      苏见秋想了想。

      “因为忠诚。”她说。声音很轻,但很确定。像一根针掉在地上,声音不大,但你听得很清楚。

      “黯钢狼一旦选择了她,就不会放弃。哪怕她不问,它也不会说。它会一直撑着,撑到撑不住为止。不是因为命令,不是因为契约,是因为它的天性如此,就会一直坚持下去。”

      银尘看着她。夕阳最后一缕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湖蓝色的眼睛照成了暖金色。

      “你倒是挺懂的。”

      苏见秋笑了。那个笑容不是讥诮的,不是逗弄的,是一种真正的、从心底里浮上来的笑。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整个人都亮了一度。

      “理论知识。”她说,“我妈教过——灵的忠诚,是最珍贵的东西,也是最容易被辜负的东西。”

      她伸出手,捏住银尘的下巴,把他的脸掰向自己。动作不重,但很稳,和第一次捏他下巴的时候一模一样——笃定的、有把握的,像拿一件属于自己的东西。

      “所以,银尘。”

      银尘的瞳孔微微收缩。紫色的眼睛在她的注视下变得更深了,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干嘛?”

      “我可不会辜负你的。”她的拇指在他下巴上轻轻蹭了一下。那道小小的疤痕还在,皮肤比周围略粗糙一些。

      然后她突然弹了一下他的脑门。

      “疼!”银尘捂住额头,紫色的眼睛瞪着她,又疼又气又委屈。他的额头上多了一个红红的小圆点,在银白色的头发下面格外显眼。“你手劲怎么这么大?说好的不辜负呢?弹脑门算不算辜负?”

      “疼就对了。”苏见秋笑了,收回手,双手抱胸,下巴微微扬起,“这说明我们的亲密值够高。”

      银尘揉着额头,直直地瞪着她。

      “……变态你管这叫亲密值?”

      “不然叫什么?”

      银尘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无法反驳。他“哼”了一声,别过脸去,耳朵红得像煮熟的虾。

      苏见秋坐到秋千上,这次是真的荡了起来,脚尖离开地面,身体随着铁链的摆动前后摇晃。秋千发出有节奏的“吱呀、吱呀”声,和远处的虫鸣声合在一起,像一首简单的歌。

      银尘靠在她对面的滑梯上,和她保持着三四米的距离。银发垂在肩侧,在晚风里轻轻飘动。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从滑梯和秋千的脚下一直延伸到远处的草丛里,几乎要碰到一起。

      “还有两周就要月考。”苏见秋说。她的声音在晚风里变得有些散,像被风吹散的蒲公英。

      “嗯。”

      “黯钢狼的准度提升了,速度也快了。正面打,我们还是打不过。”

      银尘没说话。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

      “但它的状态在下降。”苏见秋说,脚尖点了一下地面,秋千慢了下来,“训练量太大,休息不够。比赛的时候,它撑不到最后。”

      银尘看着她。“你在赌。”

      “对也不对。”苏见秋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早就想好了的事,“赌周明薇不知道适可而止。也赌黯钢狼不会开口。”

      银尘沉默了一会儿。

      晚风吹过来,带着桂花的甜香和远处谁家厨房里飘出来的饭菜味。草丛里的虫鸣声越来越响了,此起彼伏的,像是在为夜晚暖场。

      “但是,”苏见秋话锋一转,从秋千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微弯了一下缓冲,“光靠赌不够。”

      她走到银尘面前,挡住了他面前最后一缕夕阳。逆着光,她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但那双湖蓝色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我要升二级。”

      银尘抬头看她。逆光中她的轮廓被镀上了一层金边,头发丝都变成了金色,在风里轻轻地飘。

      “一级灵师的灵力上限不够。”苏见秋说,声音很认真,像在课堂上回答教授的问题,“你用幻术的消耗比他直接用灵力波导更耗灵力。一级灵师只能让你发挥三成实力,三成的幻术对付A级战灵,成功率太低。如果我升到二级,你能发挥五成实力。”

      “五成。”银尘说,紫色的眼睛微微眯起来,在脑子里快速计算着,“灵力上限翻倍,我能调动的力量也会增加。幻术的持续时间可以从一分钟延长到两分半,覆盖范围能扩大一倍,精准度也会提升。”

      “够打赢黯钢狼吗?”

      银尘想了想。他的眉头微微皱着,紫色的瞳孔收缩了一下,像是在脑子里把所有的可能性都过了一遍。

      “正面打还是不够。黯钢狼的灵力波导自动锁敌对我的幻术有克制。但幻术会更稳,持续时间会更长。如果周明薇那边顺利的话,胜率能从三成提到五成。”

      “五成。”苏见秋重复了一遍,嘴角翘起来,“够了。”

      苏见秋点头,从书包里掏出一张地图,在石头做的桌子上摊开。地图是防水纸印的,边角已经被翻得起了毛边,上面用红笔画满了标记。她把地图的四角用石子压住,防止被风吹走。

      “东川市外三十公里,有一片低级野区,叫青鸾山脉。”她指着地图上的一片绿色区域,手指沿着山脊线移动,“灵力浓度是城里的二到三倍,里面有不少野生灵。D级和C级的居多,偶尔有B级的,但都在深山里,外围很安全。”

      银尘凑过来看。他蹲在她旁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肩膀,银色的头发垂下来,扫过地图的边缘。他的紫色眼睛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从山脊线到溪谷,从溪谷到林区,从林区到标注着“野灵出没”的红点。

      “你要去那里升级?”

      “对。”苏见秋说,手指点在地图上标注的入口位置,“月考前一周自主复习没课,我们可以去。七天时间,足够升到二级了。提前准备好需要的物资——帐篷、干粮、水、急救包、图鉴、笔记本。”

      银尘看着她。“你妈会同意?”

      “她会让我去的。”苏见秋把地图收起来,叠好,塞回书包里,拉上拉链,“她当年可比我还冒险。十六岁就一个人进野区了,连个同伴都没带。我至少还带了你。”

      银尘嘴角扯了扯。那个弧度不是嘲讽,是一种“行吧你赢了”的无奈。

      “行。那就去。”

      第二天放学,苏见秋在走廊上又遇到了周明薇。

      走廊里很吵,放学的人流像潮水一样从各个教室涌出来,汇成一条喧闹的河。有人在讨论晚上吃什么,有人在约周末出去玩,有人在抱怨明天的考试。苏见秋逆着人流往校外走,被人群推着,走得很慢。

      周明薇刚从训练场出来,战斗服都没换,深蓝色的紧身衣上还有没干的汗渍,一块一块的,颜色深浅不一。额头上全是汗,碎发湿透了贴在脸上,有几缕粘在脖子上。她走路的速度比平时慢了一些,脚步也不像平时那么轻快,带着一种被抽空之后的沉重。

      黯钢狼跟在她身后,步伐依然沉稳。每一步的步幅都一样,每一步落地的时间都一样,像一台被精确校准的机器。但它的尾巴比昨天垂得更低了——大概又低了两度。两度,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苏见秋看出来了。

      “哟。”周明薇看到她,停下来。她靠在走廊的墙上,肩膀贴着墙砖,整个人像是被墙撑着的。“又路过?”

      “路过。”苏见秋说。她在周明薇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大概一米的距离。

      两人对视了两秒。

      周明薇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警惕。那道警惕像闪电一样划过她的眼睛,很快就被压下去了,但苏见秋捕捉到了。“你不会是跟踪我吧?”

      苏见秋挑眉。“为什么要跟踪你?”

      “就是……”周明薇说不出来。她张了张嘴,又闭上。她总觉得苏见秋在憋什么大招,但她找不到证据。从高中开始就是这样——苏见秋永远比她成绩好,人缘好,运气好。她永远猜不到苏见秋在想什么。

      “放心。”苏见秋拍了拍她的肩膀。手掌落在她肩头,不重,但很实在,隔着湿透的战斗服,能感觉到她肩膀的骨头。“我这个人,一向堂堂正正的。”

      周明薇被她拍得一愣。她看着苏见秋的手从自己肩膀上移开,看着苏见秋转身走远,看着她消失在走廊尽头的人流里。

      她站在原地,看着苏见秋的背影。那个背影在人群中很显眼——不是因为多高多瘦,是因为走路的姿态。苏见秋走路的时候脊背很直,肩膀很平,步伐不急不缓,像一个人走在自己的路上,不在乎旁边有多少人。

      她总觉得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她什么意思?”她问黯钢狼。

      黯钢狼看着苏见秋的背影。那个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楼梯口。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它低下头,用头顶了顶周明薇的肩膀。

      那个动作很轻。头顶的毛发蹭过她的肩膀,带着一点点温热的体温。不是撒娇——黯钢狼不会撒娇——是一种安静的、沉默的、像呼吸一样自然的亲近。

      周明薇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它很少做。黯钢狼是那种不会主动表达亲昵的灵。它只会站在她身边,等她下令,然后执行。它不会撒娇,不会抱怨,不会要求休息,不会说“我累了”。它像一把被磨得太锋利的刀,永远保持着战斗的姿态,永远不让自己露出软肋。

      它只会用行动告诉她:我在。

      周明薇伸手,放在它的头顶。她的手指穿过它的毛发,蓝黑色的,硬的,有一点扎手。但底下那层绒毛是软的,暖暖的,能感觉到它的体温。

      “你累不累?”

      黯钢狼看着她。那双绯红色的眼睛里,有疲惫——那种疲惫不是表面的,是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像水从地底涌上来,堵不住。但在疲惫的底下,还有别的什么——一种沉甸甸的、压在骨头里的、烧不灭也浇不熄的东西。

      它摇了摇头。

      周明薇的手在它头顶停了一会儿。她的手指在那层硬硬的毛发里陷进去,感觉到它头骨的形状,感觉到它呼吸的起伏。然后她把手收回来。

      “再来一组。”她说。

      黯钢狼点头。

      它点头的动作和昨天一样。干脆利落,没有犹豫。头点了下去,下巴几乎碰到胸口,然后抬起来。它的眼睛还是那么亮,绯红色的,像两颗闪光的宝石。

      训练场里的灯亮起来了。白光灯把整个训练场照得通明,把人的影子投在地面上,短短的,踩在脚下。

      黯钢狼重新摆出战斗姿势。双爪张开,重心下沉,尾巴扬起——比标准姿态低了七度。

      周明薇站在它对面,抬起手。

      “放。”

      蓝色的光芒再次亮起。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周明薇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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