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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新加坡邮件 柠檬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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柠檬派的滋味,在王吉星唇齿间萦绕了好几天。那不仅是食物的香甜,更像一种无声的赦免,一种来自杨妮妮坚硬外壳下、悄然递出的橄榄枝。他照料菜园时更用心了,甚至从海伦那里讨教了如何制作简单的堆肥。工具房的小窗台上,薰衣草和罗勒苗并肩生长,绿意盎然。书店成了他每日必去的“据点”,有时看书,有时只是坐在壁炉边,看光影移动,等一个或许会出现、或许不会的身影。
周三的集市日,他照例和麦克一起去。老詹米这次的鹿腿格外新鲜,麦克怂恿他买下来“试试真正的Kiwi烧烤”。他买了,还从海伦那里买了新下的土豆和抱子甘蓝。回程时,麦克神神秘秘地告诉他,周末镇子西头有个小型的社区烧烤聚会,庆祝春天第一次真正的晴天。“Nikki可能会带她的蜂蜜烤鸡翅,那可是传奇!” 麦克挤眉弄眼,“你来不来?我带你认认人。”
“好啊。” 王吉星答应得爽快。他开始期待周末,不仅仅因为烤肉,更因为那可能是一个更自然、更轻松的场合,能见到杨妮妮,在她熟悉的人群里。
然而,周四的下午,天气转阴。厚重的云层从塔斯曼海方向推来,空气变得沉滞。王吉星在书店,用老艾伦那台老旧的台式电脑处理一些必要的事务——他需要查看一下自己几个独立账户的余额(所剩不多,但足够他在此地生活一段时间),回复一封北京旧友问候的邮件。老艾伦在柜台后打盹,店里没有其他客人。
就在他准备关闭网页邮箱时,收件箱刷新,一封新邮件跳了出来。
发件人是一个陌生的、但后缀带着“.cn”的律师事务所名称。主题赫然写着:【紧急】关于王吉星先生与罗晓晴女士离婚协议最终版本及签署事宜。
王吉星握着鼠标的手指,瞬间冰凉。
该来的,终于来了。他早有心理准备,甚至私下设想过很多次这个场景。但当它真的以这样冰冷、正式、不容置疑的方式出现在屏幕上时,心脏还是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猛地向下一沉,血液似乎都涌向了四肢,留下胸腔里一片空洞的钝痛。
他盯着那个主题看了几秒,才移动光标,点开。
邮件正文是标准的法律公文格式,措辞严谨、客观、不带任何感情色彩。律师简要说明了协议已根据双方之前沟通达成一致,罗晓晴女士已签署完毕,现附上最终版文件,请王吉星先生审阅后签署指定页面,并按要求寄回。附件里是长达几十页的PDF协议,以及一个单独的文件夹,标签是“怀远近照(供参考)”。
他先点开了照片文件夹。里面有三四张照片。王怀远,他的儿子,在新加坡一个明亮的室内游乐场里,正努力攀爬一个彩色的滑梯架,小脸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红,眼睛亮晶晶的。另一张,他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一个画着卡通图案的小蛋糕,正对着镜头笑,露出几颗小小的乳牙。孩子长大了,五官长开了,能清晰地看到罗晓晴秀气的眉眼,但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像他。照片里的背景温馨明亮,孩子看起来健康、快乐、被很好地照顾着。
王吉星看着照片,喉咙发紧,眼眶瞬间就热了。一种混合着尖锐思念、深沉愧疚和巨大无力的酸楚,猛地冲上鼻腔。他错过了太多。错过他第一次走路,第一次叫爸爸,错过他每一天的成长。而他给予这个孩子的,只有一个破碎的家庭,一个遥远的、模糊的“父亲”概念,和可能伴随他一生的、关于父母关系的复杂阴影。
他关掉照片,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点开那份PDF协议。条款密密麻麻,但他看得很仔细。财产分割清晰,他拿得很少,大部分留给了罗晓晴和孩子,这很公平,也是他坚持的。抚养权归罗晓晴,他拥有探视权,但协议也明确指出,鉴于孩子年幼且定居新加坡,具体探视时间、方式需双方另行协商,并应以孩子身心健康和稳定生活为首要考虑。很理性,也很冰冷。最后是签名页。罗晓晴的名字已经签好,是他熟悉的、清秀而有力的字迹。在签名旁边,还有一行手写的小字,是给他的:“保重。怀远我会照顾好。” 没有落款。
就这七个字。没有怨怼,没有指责,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像一个句号,冷静地画在他们长达数年的婚姻、爱情、背叛与痛苦的终章。
王吉星坐在电脑前,很久没动。窗外的天色更暗了,云层低垂,预示着又一场南岛的雨。书店里温暖安静,咖啡的香气还在,老艾伦轻微的鼾声规律地响起。但这一切,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变得模糊、遥远、不真实。他感觉自己被剥离出来,悬浮在这温暖场景的上方,冰冷地看着下方那个对着电脑屏幕、脸色苍白的自己。
邮件需要回复。协议需要打印、签署、寄回。他机械地操作着。连接老艾伦那台吱呀作响的旧打印机,将协议的关键页和签名页打印出来。黑色的墨迹在白色的纸张上,像一道道无可更改的判决。
他从老艾伦那里要了信封和邮票,按照邮件里的地址,工工整整地写好。然后,他拿起笔。
笔尖悬在签名处的横线上,微微颤抖。签下这个名字,就真的结束了。与罗晓晴在法律和情感上最后的、正式的联结。与“丈夫”这个身份的彻底告别。与他前半生所构建的、关于家庭、责任、正常人生的最后象征,一刀两断。
他闭上眼,几秒钟。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种深沉的、疲惫的决绝。
笔尖落下。王吉星。三个字,写得缓慢而用力,几乎要划破纸背。
写完,他像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背脊靠在冰冷的椅背上,久久不动。窗外的雨,终于下了起来,起初是淅淅沥沥,很快变成哗哗的声响,密集地敲打着书店的玻璃窗。
“要变天了。” 老艾伦不知何时醒了,嘟囔着走到窗边看了看,又回头看了看僵坐在电脑前的王吉星,敏锐的老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没有多问,只是叹了口气,往壁炉里添了两根柴。“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吉星,要不要喝点热的?我煮点巧克力?”
王吉星缓缓摇头,声音干涩:“不用了,艾伦叔。谢谢。我…有点累,先回去了。”
他将签好的文件仔细折好,装入信封,封好。拿着信封,他站起身,脚步有些虚浮。雨声喧嚣,衬得书店里更加寂静。
“这个,麻烦您明天帮我寄一下,可以吗?” 他把信封递给老艾伦,里面已经贴好了国际邮票。
老艾伦接过,看了看上面的地址,又看看王吉星异常苍白的脸,点了点头,语气温和:“放心吧,孩子。交给我。”
王吉星道了谢,没有拿伞,就这样推门走进了滂沱的大雨中。
冰凉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他的头发和肩膀,他却感觉不到冷,只有一种麻木的清醒。他没有立刻回工具房,而是沿着小镇边缘湿滑的小路,漫无目的地走着。雨幕将天地连成灰蒙蒙的一片,远山隐匿,森林在雨中呜咽。雨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他走到小镇西侧一处小小的、面向塔斯曼海的岬角。这里风更大,雨更急,墨绿色的海水在铅灰色天空下翻涌,撞击着黑色的礁石,发出沉闷而永恒的轰响。他站在悬崖边,任凭风雨吹打,望着那无边无际的、动荡的、灰色的海洋。
过去像这海,深不见底,充满未能平息的波澜。未来也像眼前这片雨幕,模糊不清,不知通往何方。只有此刻,这冰冷的、真实的雨,这沉重的、潮湿的空气,这脚下坚实的、被雨水冲刷的土地,是真实的。
他在风雨中站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黑透,直到全身湿透,冰冷刺骨。然后,他转身,一步一步,踩着泥泞,走回小镇,走回那间亮着昏暗灯光的小小工具房。
他没有生火,也没有开灯。只是脱掉湿透的外衣,用毛巾胡乱擦了擦,然后倒在床上,用被子将自己紧紧裹住。身体在不由自主地颤抖,牙齿磕碰发出轻微的声响。窗外,风雨如晦,南十字星今夜注定无影无踪。
他知道,这一关,必须自己熬过去。就像在终南山的深夜,独自面对心魔的撕咬。这是他为自己的过去,必须支付的代价,必须吞咽的苦果。
长夜漫漫,雨声不息。痛苦如同潮水,一次次涌上,试图将他淹没。他紧紧闭着眼,抵抗着那灭顶般的窒息感,用尽全身力气,抓住脑海中偶尔闪过的、柠檬派的清甜,抓住窗台下那两株嫩绿的幼苗,抓住麦克聒噪而热情的笑脸,抓住老艾伦温和的眼神,抓住…那个在雨夜递来保温桶的、模糊却坚定的身影。
他知道,天总会亮。雨总会停。
而有些选择,一旦做出,就再也无法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