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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夜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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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妄开始留意一些以前不会留意的事情。
比如洛念说话的时候,习惯在每句话的结尾稍稍停顿一下,像是给听的人留出反应的时间。比如她走路的时候脚尖总是微微朝内,步伐不大,但很稳,走再远的路也不会喘。比如她笑的时候不会露出牙齿,只是嘴角往上弯一点点,眼睛跟着弯,像月牙。
这些细节以前也存在。十六七岁那年,它们散落在画室的角落里,散落在奶茶店的杯沿上,散落在漫展拥挤的人潮中,像一粒一粒的沙,被风吹进温妄的记忆里,她从来没有刻意捡起来过。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她发现自己会在开会的时候走神,盯着洛念翻资料的手指看很久,然后在洛念抬头之前把视线移回图纸上。她会在深夜加班的时候忽然想起洛念说过的某句话,然后在对话框里打了一行字,又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不想承认。
四月的最后一个周末,第三次勘察。这次走的是另一条山路,比前两次都陡。出发前洛念站在山脚下看地图,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计算什么。
“怎么了?”温妄问。
“这一段上次来的时候还好好的,但最近下了几场雨,路可能会有点滑。”洛念把地图折好塞进口袋。“你跟在我后面,别离太远。”
温妄想说“我又不是小孩子”,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一个“好”字。
山路确实不好走。泥土被雨水泡软了,踩上去往下陷,鞋子边缘沾了一层泥。洛念走在前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像在给温妄探路。遇到特别滑的地方,她会停下来,伸出手——不是拉,是递过去一个支撑点。温妄握住她的手,指节用力,站稳了再松开。每次松开的时候,她都觉得掌心少了一点什么。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温妄的手机响了。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大学室友杨悦发来的消息——毕业之后联系不多,但逢年过节还是会聊几句。
“姐,五一回来吗?好久没见了。”
温妄正要回复,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栽。手机从手里飞出去,沿着山坡往下滚,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抓,被洛念一把拽住了手腕。
“别捡了。”洛念的声音很紧。“人没事就行。”
温妄站稳之后低头看,手机已经滚到了下面的灌木丛里,屏幕朝上,不知道碎了没有。她叹了口气。
“回头再买一个吧。”她说。
洛念没有接话。她从背包里拿出测距仪,对着山坡比划了一下,然后往下走了几步,弯腰从灌木丛里把手机捡了起来。屏幕裂了,但还能亮。
“给你。”她把手机递过来,手指上有几道被灌木划出的红痕。
温妄看着那些红痕,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拧了一下。“你手……”
“没事。”洛念把手缩回去,插进口袋里。“继续走吧。”
温妄握着那部屏幕碎裂的手机,跟在洛念后面继续往上走。裂开的屏幕上显示着杨悦的消息,光透过裂纹折射出细碎的彩色线条,像一扇被砸碎又勉强拼回去的玻璃窗。她忽然觉得自己的心也是这样——被什么东西砸碎过,勉强拼回去了,看着是完整的,但裂痕一直都在。
她不知道洛念能不能看到那些裂痕。
到山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洛念站在一棵树下喝水,温妄走过去,站在她旁边。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你以前也这样。”洛念忽然说。
“什么?”
“走路不看路。高中那会儿也是,走哪儿都能被东西绊到。”
温妄想反驳,但想不起来有什么可反驳的。她确实是这样。
“所以那会儿你总是走在我前面。”她说。
洛念没有说话。
“怕我摔了?”
洛念还是没有说话。但她把水瓶拧紧,塞回背包里,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
“温妄。”她叫她的名字。
“嗯?”
“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你每次摔倒,我都能拉住你?”
温妄愣了一下。她想过吗?好像没有。或者说,她不敢想。
“因为……你反应快?”她说了一个自己都不信的答案。
洛念没有笑。她看着远处连绵的山影,声音很轻。“因为我在看着你。”
风从山谷里吹上来,把洛念的声音吹散了,但每一个字都落在温妄的耳朵里,重得像石头。她在看着你。不是偶然,不是巧合,是一直。从十六七岁到现在,从画室到翀县的山顶,从她摔倒的每一次到她站不稳的每一刻——洛念都在看着她。
温妄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张了张嘴,发现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
“走吧。”洛念说。“下山了。”
她转过身,往山下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确认温妄跟上来了。
温妄跟上去。这一次她没有走在后面,而是走到洛念旁边,和她并排。山路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碰到一起。
“洛念。”
“嗯?”
“你手上那道口子,回去记得处理一下。”
“好。”
“别光说好。回去记得买创可贴。”
洛念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个眼神很短,但温妄在里面读到了某种温热的、柔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融化了一角的东西。
“好。”洛念又说了一遍。
下山之后天已经黑了。她们在翀县找了家小旅馆住下,两间房,挨着。温妄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没干,坐在床边发呆。手机屏幕裂了,但还能用。杨悦的消息还在那里:“姐,五一回来吗?”
她回了一个字:“回。”
然后她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隔壁房间偶尔传来一点声音——水龙头的声音,椅子挪动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很轻的脚步声,在木板地上来来回回,像是有人在房间里走来走去,不知道在想什么。
温妄拿起手机,打开和洛念的对话框。空白的输入栏闪着光标,像一只眼睛在看着她。她打了一行字:“睡了吗?”又删掉。又打了一行:“今天谢谢你。”又删掉。又打了一行:“手上的伤处理了吗?”光标闪了闪,她按下发送。
消息发出去的时候,她听到隔壁房间的手机响了一声。很短的一声,像心跳。
过了大概三十秒,洛念回了一个字:“嗯。”
温妄看着那个“嗯”,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关掉灯。黑暗中,她听到隔壁房间的脚步声停了,然后是床铺轻微的声音——洛念躺下了。她们之间隔着一堵墙。墙很薄,薄到温妄觉得自己能听到洛念的呼吸声。也许只是错觉。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
洛念又发了一条消息:“晚安。”
温妄握着手机,在黑暗里看了很久那两个字。她回了一个字:“嗯。”
和洛念一模一样的回答。她不知道洛念看到这个“嗯”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她闭上眼睛,把那两个字在心里念了一遍。晚安。她已经很久没有听到这两个字了。不是没有人说,是她不让任何人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