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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女夫子 夫人为何不 ...


  •   在黎清禾的招唤下,田大牛口中的王娘子来的很快。

      她穿着一身素色长裙,年纪约三十岁上下,没有过多的妆容修饰,头发简单利落地挽着发髻,插着细细的金簪,然而姿态挺拔、脚步从容,白净的脸透出一股书卷气来:

      “民妇王若昭,见过王妃。”

      “王娘子不必多礼。”

      黎清禾眼睛一亮:这王娘子,看上去与普通的佃户妇人全然不同,怪不得能教出阿虎这样的聪明孩子。

      “方才听阿虎说了护庄队的想法,很不错,条理清晰、引经据典,算学水平也不错,这些都是你教的?”

      王若昭微微欠身:“是阿虎好学,又天资聪颖。我只不过是教他识得几个字,偶尔同他讲些古文轶事、粗浅道理罢了。”

      “王娘子太谦虚了,能教出这样谋划清晰、善用典故的孩子,怎么能说是教得浅显呢?多亏王娘子打下的基础,我看阿虎倒是可以走上科举这条路子呢。”

      说罢,黎清禾转头问田大牛:“阿虎的资质不错,你可曾想过让他正经上学?”

      田大牛声音低落下来:“我家太穷了,没有上蒙学的钱。而且......”

      说到这里,田大牛停止了,阿虎的脸上则闪过愤怒。

      最后是张庄头叹了口气,接过话头:“前两年镇上有个老秀才招学生,大牛带着阿虎去过。那秀才考校的题目,阿虎全都答了出来,谁知那秀才听说阿虎是跟着内子开蒙的,便不肯再收阿虎。”

      阿虎猛的抬起头,声音难掩气愤与不平:

      “那秀才说妇人见识短浅,难登大雅之堂,跟着妇人学来的规格之谈有辱斯文,所以不肯收我。”

      黎清禾心里不由得一股子怒气:

      “荒谬!做学问什么时候还分起男女来了?能像王娘子这样阐明道理,教弟子学以致用,这才是好学问,那样狭隘的夫子,不拜也罢!”

      黎清禾不由地看向王若昭,却见她依然是面色平静,只是嘴角微抿。这样的议论与偏见,或许她早已听过无数遍。她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冲动的劲头来:

      “王娘子,我初来岭南,对各项事宜都不熟悉,身边正好缺一位精通文墨、分辨事理的帮手。”

      “不知你可愿意来我身边,平日里教我些岭南的情况,助我梳理皇庄的账目事宜,得空也可以教教庄子愿意读书习字的大人和孩子?”

      王若昭的眼睛微微亮了,却不答话,似乎还在思量。

      黎清禾真诚地看着她:“王娘子可以多考虑考虑,但无论如何,我都可以给个准话:在我这儿干事,只看本事才学,不问其他。”

      王若昭静静地回望,仿佛在确认这话是否真诚。

      片刻后,她行了个郑重的大礼:“蒙王妃不弃,若昭一定竭尽全力。”

      “太好了!”黎清禾高兴极了,赶忙扶起她,“那以后便要劳烦王姐姐了。”

      王若昭郑重地点了点头。

      接下来的日子,飞快而充实。

      五百亩的红土地依序都翻好了,第一批育种也早已下地。

      黎清禾为自己开垦了一小块试验田,大约二三十亩地,专门用来种李师兄的薯坚强三号,只希望这又大又甜又多产的品种可以早日成熟、多多发扬;至于那一麻袋的薯坚强一号,自然也是早已分发育种完毕,虽然产能和口感不如三号这最新产品,但胜在系统赠送的数量多,在各个佃户齐心协力下,依序种进了第一批改造的一百亩田地内。

      白天,黎清禾大都泡在土地里。

      她拿出了做实验的劲头,不仅亲自敦促着种田小分队浇水、施肥,也记录着各块土地中红薯的长势。

      一段时间过去,播下去的种苗基本都已发芽抽枝,根茎茁壮、枝叶肥厚,尤以她那一块试验田中的红薯苗长得最为茂盛。

      黎清禾一面记录,一面心中遗憾:这抽芽的枝丫数量,到底不及现代实验室中多。但对于见惯了红土地上稀稀拉拉的种苗的佃户们来说,这场面已经足够震撼。

      “这么多年来我从未见过出苗这么多、这么密的作物,红薯果然是天上才能有的作物!”有老农啧啧称奇。

      “还是王妃厉害,瞧这些豆苗,也都比往年种时涨得更茂盛呢”

      赵老三正扛着一背篓鱼,领着三个儿子渔猎而归,听见皇庄田地这边的欢笑声,心里颇有些不是滋味。

      他的大儿子看见父亲的脸色,赶忙安慰:

      “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更何况能不能长成还说不定呢!”

      旁边拎着几只野兔的小儿子听见了,叹口气:“少说两句吧大哥,你看看咱们地里才长出几根山药苗……唉。”

      他的眼里是真切的羡慕。

      李婶恰好回头瞥见了他们,故意扬声道:

      “有些人,眼皮子真浅!当初王妃让大家一起用石灰翻地,却吝啬那点子力气不肯去,现在傻眼了吧?”

      赵老三望着自家那角田里稀稀拉拉的植物,哑口无言,只好装作听不见,扛着猎物们加快脚步走了,心里那点子后悔却开始绵延。

      到了晚上,夜间的皇庄也不再静寂无人。

      田大牛顺理成章地成了护庄队的领头人,带着其余十一名身强力壮、粗通拳脚的青壮年,分为两人一组,有模有样地巡逻起来。

      这段时日里,他们这护庄队还真抓住了两三个想来偷豆、偷鸡的贼人,得到了大家好一阵夸奖。

      而庄东头,原本堆放杂物的旧仓房也被收拾出来充作临时学堂,里头摆上了简陋的石桌、条凳,下面坐着的不只有阿虎、小丫等等七八个孩子,还有三四个年轻的妇人,都是想学习些常用字、简单数算的。

      对大人们而言,大多数学习的时间都是从农忙时挤出来的,但她们从不喊累,眼睛总是亮亮的。

      黎清禾有时也会出现在小课堂上,但更多时候,还是在岭南王府中接受王若昭的额外教导。府中专门辟了个安静的小书房,作为二人的教学场所。

      王若昭的学识与积累比黎清禾想象的多,从岭南的山川地貌到地产风俗,乃至于大周官场的明暗规则,她都能一一用浅显易懂的语言娓娓道来。

      上两周,黎清禾刚跟王若昭学习了《大周律疏》。这堪称是大周的民法典+刑法典,王若昭一边讲解重点条例,一边还会举以生动形象的案例故事,听得黎清禾津津有味。

      黎清禾记忆力极佳,经常能在听课时举一反三。

      或许是这背景下,难得遇见可以谈论这些的女性,她能感受到王若昭教得越来越深邃、涉猎越来越广阔。在日复一日的教与学中,二人也渐渐熟稔起来。

      而今天,在黎清禾的强烈要求下,王若昭会为她讲解岭南的官职与门道。

      毕竟现在自己身处其中,到底有哪些可以得罪的、哪些是需要敬而远之的,还是需要好好理清楚的嘛。

      小书房内,油灯映照着两张专注的脸庞。

      王若昭拿着不知从何而来的粗糙地图,没有点在岭南郡守所在的繁华广府,而是轻轻指着个远离广府、三面环山、四周水道弯曲的一小块平地:

      “王妃请看,这就是我们所在的灵州。”

      黎清禾若有所思:“怪不得咱们这外来人口不多,原来离广府如此远,我自打从来到此地也尚未见过郡守。”

      “岭南郡地广人稀,山高水远,岭南郡守要管的地界太大,又是匪盗横生,索性偏安一隅,只要各州县按时缴税也就得过且过了。”

      “那灵州本地的县令呢,我怎也从未见过?”黎清禾又问。

      王若昭垂下眼睫:“县令自然是有的,可是在咱们灵州,县令还不如王主簿势大。”

      “灵州这地界,豪强士族盘踞多年,流寇匪盗也剿得不净,只要不妨碍收税,许多事情郡守府都不会细究。县令多是流官,若是不得当地豪强的支持,政令怕是连县衙都传不出去。”

      她的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与讽刺。

      黎清禾立刻抓住了关键:“那王府呢?王爷在这里……”

      “王府自然是尊贵无比的。毕竟郡王乃是天皇贵溃,身份超然。”

      她顿了顿,又道:“可正是因为这份超然,收税、断案、征丁,乃至官员录用,都不会让王爷去沾染。”

      "正如王主簿,若王爷想动他,必须在明面上拿出让郡守、让朝廷无话可说的铁证,否则恐怕会被说成是不守地方法度,恐遭朝中攻讦。"

      黎清禾悟了。她说怎么王主簿一个小小官职,竟敢对郡王府阳奉阴违、暗中使绊?原来原因竟在此处。

      她这便宜夫君甚至还有个废太子的身份,恐怕受到的猜忌与恶意更甚,怪不得谢知珩总是行事谨慎、处处温和,哎,还真是个小可怜呐。

      王若昭见她神情凝重,圆圆的双眼不如往日生机勃勃,心下一软,有意岔开话题:“王妃也不必忧心,在您的带领下,日子总会越过越好的。”

      “说起来,再过五日就是灵州东清水县一月一度的大集了,清水县是这附近交通最为便捷之处,周围州县、乃至行脚商人都会赶来,也算是个热闹去处。”

      “大集?”黎清禾眼睛一亮,刚才的沉郁一扫而空,兴奋起来:

      “五日后咱们第一批的红薯恰好能收获!个头大,味道甜,肯定能卖个好价钱!还有那深犁耙,没准也能有销路呢。”

      王若昭没想到她情绪转变这么快,一时也被她带笑了:“王妃想得周道,红薯肯定是最受欢迎的东西。只是人多眼杂,恐怕需要多带些人手。”

      黎清禾神采奕奕:“让田大哥的护庄队一道去就可以了嘛。”

      她郑重地向王若昭拱手:“还要多谢王娘子教我这些,又告诉我大集的事。等红薯买了好价钱,我定会好好谢你!”说罢,还朝王若昭眨眨眼。

      王若昭眉眼温和:“是王妃带来的良种好,事事亲力亲为,又得大家信任爱戴。”

      她望向窗外夜色,目光悠远:“眼看着大家脸上都多了笑脸,这样的生活,比什么都强。”

      隔着夜色,隔壁院落的王爷书房中,气氛却凝重得多。

      谢知珩面前的桌上摊着一小碟桂花红薯蒸粉糕,升腾的热气渐弱,身前静静立着的阿七正在汇报:

      “已查明王若昭的身份。她父亲王俭是七年前的灵州县令,因贪墨挖渠款被判斩,当日母亲自缢。兄长王若川于流放途中落水,尸骨无存。王若昭自己被罚为官奴,后来被皇庄庄头张安之买下,两年前娶为正妻。”

      “呵,张安之倒是有胆色,连一个身份、目的都不明的罪臣之女都敢娶。”

      虽然在笑,但谢知珩语气冷淡:“王若昭每日在教些什么,你需探知一二。王妃心思单纯,可别被这些不知底细的人带偏了道路。”

      “是。”

      “桌上这碟点心带去小厨房温着,等王若昭走后送给王妃,就说是新方子,请她尝尝。”

      “是。”阿七端起糕点转身欲走,又被谢知珩叫住:

      “王妃吃完后是何反应,你明早说与我听。”

      阿七离去了。谢知珩扫过空无一物的桌案,嘴角微抿。

      为了报答黎清禾前几日的红薯粥,今日他亲自指挥厨房摆弄了半日才试出这道点心,本想晚膳与她一道品尝,谁知她只顾着上课,连晚膳也未与他共食。

      他闭了闭眼,压下心头不知缘起的愤懑:

      岭南的风土人情、局势地貌,哪样他不知晓?何必非要舍近求远,找这么个满身疑点、居心叵测的罪臣之女来教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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