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舍》荀如昼

1、行素州且看何端倪 素州是座荒

　　素州是座荒城，百来年了，说来奇怪，这么好的地理位置，说荒就荒。
　　谁家里有那活的久的老神仙，断是少不了茶余饭后来上那么几句：“我当年最爱往这素州跑，哎哟，美人美景美酒，美得嘞！”
　　可要让他来说一说怎么突然之间就荒了，却是谁也说不出个一二三来。
　　无论再怎么唏嘘，荒了就是荒了，感叹或是可惜，也回不来当年的样子了。
　　为啥嘞？没人了呗！
　　不知是触了哪位神仙大帝的怒，一夜之间，刷啦啦，血流如注，竟没一个活口！就连那路过的商人，借住的亲朋，游历的小侠，逛玩的宾客等等，无一人归。
　　这么大的事，怎么还能轻飘飘成为年少回忆录，连发生了什么都说不出来呢？
　　没人知道。
　　没人知道为什么那时候去往素州的亲人朋友为何再也不回来；没人知道那些个天天喊着我要游历四方行侠仗义的少年怎么也不游历回自己的故乡了；还有那喜气洋洋难得出门的一家子，曾经干干净净的小瓦房那怎么再也没有烟火气了。
　　也没人去想，因为没人记得。
　　素州那段阴暗的日子，连同它曾经的辉煌，都被丢在了所有人脑后。“美人美景美酒”就像古老神秘的文明留下的遗言密语，充满疑问的传颂在人们口中，心照不宣的只当做一段神话罢了。
　　于是素州被人敬畏者，胆大者也只敢远远望着里面，只一眼，看到杂草遍布尘灰满天，还透着阴阴鬼气，便屁滚尿流了。更大胆者，敢往里走走，最后湿着裤子连滚带爬出来，说是看到女鬼拿着铁锹要杀人，回家烧个几日，醒来又是屁也不记得了。
　　可事实真的是这样吗？
　　扛着铁锹的姑娘走在花田里，回忆着昨天又来了一个傻子，看到自己又是没耐心和她说句话就跑了，从头到尾又是不过一弹指，从前到后又是喊叫不断。
　　无聊的快死了。
　　哦不对，自己好像本来就应该是死的。
　　她很困扰，我们长的不是一样吗？我虽然是死了，但是也没有变成骷髅头吧？为什么要叫喊呢？
　　叶碎泉又一次对着小铜镜打量自己，镜中人鼻子眼睛都标致的长在该在的位置，除此之外还被老天爷精心修饰了一番：“明明很漂亮啊，难道他们眼里的我不长这样？”
　　她“活了”很久了，一百多年了吧，每隔一段时间——短则几周长则几年——就会出现这种人。有时是一个小将孤身只影勇敢出发，有时则是一群傻子嗡嗡嚷嚷你谦我让。
　　到最后不是一个人屁滚尿流便是一群人作鸟兽散。
　　每次都不跟她说话。
　　这座城留下来的“人”不多，叶碎泉每天出门稍微散散步便可以观得全貌。
　　邻居叶奶奶在给叶碎泉打毛衣。鬼不怕冷，但叶碎泉例外，可能因为是发烧烧死的吧。
　　孟大叔坐在石阶睡觉，因为他白天坐在石阶上晒太阳，应该是晒累了。鬼不可以晒人间的太阳的，但孟大叔例外，这很稀奇。
　　谷弟弟在今天在玩石头，跟他自己画的几个小鬼头——是真的小鬼头哦——互相扔来扔去。
　　还有程大姐，又在打铁，一身肌肉真帅啊。
　　……
　　最后，再去城尾那座有点旧旧的但是很精美干净的寺庙，拜一下那座虽然看不清楚面庞却感受得到很漂亮的白仙子。还有庙里那位忠实的信徒丞公子，他依旧在认真洒扫这间小寺庙。这是他每天最大的任务，就像是他活着的意义。
　　剩下的时间叶碎泉都在自己的花田里打理美丽的白槿花，她好不容易找到适合在鬼域夜晚种的花，心爱的紧。
　　这一天就算过去了。
　　实在是有些无聊，真的很无聊。叶碎泉很希望能多些人陪她说说话。
　　可她深知平和才是最来之不易的。所以尽管很多人闯入，她也只是默默看着他们一个个被吓跑，没有留下来做客。
　　哈哈，虽然留下来好像更难。
　　可是今天，子时三刻，来了两位不速之客。
　　只听得一阵雷声滚滚，好像还落了几瓢雨，接着连着“扑通！”“扑通！”两声，好像又落下两扇猪肉，好大的动静！
　　感受到异样的叶碎泉依旧忙从花田赶来城门口，举着铁锹，等着又一阵吵闹的叫喊声。可是直到为首的花衣男子站在她面前，她也没有听到预期中的叫嚷声。
　　这衣服可谓色彩斑斓，里面暗暗浮着一层被雷劈焦的暗光，外层绣着着清新泥土的花样。
　　叶碎泉根据后面那位白衣男子推测它原来可能是白色的。
　　后面那位白衣男子看上去整洁许多，可能落下来时是背部着地吧，至少正面看人模狗样的。他正在忙慌的整理自己，像一只爱干净的猫。
　　“姑娘，你是鬼吧。”为首的花衣男子站在叶碎泉面前，友好的说道。“在下…”
　　“哇啊啊啊！！！”叶碎泉没等他自我介绍完，便控制不住的补上了本该属于来客的喊叫声。
　　按说正常人只能看见一个大概的虚影，大概的样貌，也许铁锹稍微清晰一些，可万万不可能真真切切站在自己面前还能方位不差的同自己说话的。
　　震惊之余，叶碎泉意识到来客说了多么冒昧的一句话。
　　“你说我是鬼？你…”叶碎泉一时语塞。
　　“非也非也！小生没有冒犯姑娘的意思！”瞅准空隙，花衣男子忙解释：“小生乃一届读书人，一路赶考至此，”边说着，边从袖子中变戏法般抖落出一把折扇。潇洒的甩开。
　　你问我现在怎么不去细细描写这把读书人的折扇了？
　　因为根本看不见长什么样啊！
　　只见那“扇子”只剩几根竹骨，长短不一，各有各的惨状。至于扇面，更是不知道化成灰吹到哪位佳人面前惹了个喷嚏了。
　　“唉，舟车劳顿，不知此处…嗯？”小花也看见了自己的扇子—准确来说是几根棍子—尴尬的咳了几声，默默地把手背到了身后，“见笑了见笑。不知此处是否有旅店，可供我们借住一晚？”
　　哪里来的愣头青？叶碎泉快要笑出来了。
　　“在下名唤奚流，姑娘唤我小溪便好…”奚流看见对方一脸僵住的表情。
　　“…”
　　“或者是…小流？”
　　“…”
　　“随姑娘怎么叫吧。”奚流看对方仍是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知道这近乎套不下去了。“不知此城中可有住宿之地？我二人歇歇脚。”
　　叶碎泉看着前面这个傻子，还有后面那个还在梳毛的“白猫儿”，不忍把他们吓走了。
　　“这里没有可以住宿之地，你们快走吧。”
　　“为何？”
　　“为何？”叶碎泉这次是真的气笑了。“你刚刚还说我是鬼，那你就该知道这里是鬼的地盘。我瞧你虽不似凡人，但也绝不是我等鬼域之徒。这里不是你们该留的地方。快走吧。”
　　“诶姑娘，话不能这么说啊。”奚流道，“虽然我们在某些方面确实不同，但本质上也都是一坨魂魄的载体罢了，无甚区别。我瞧姑娘你与我一见如故，不如我们好好畅谈灵魂，升华思想，毕竟知己难寻，何不酒饮千杯，月赏西楼，登…诶？！”
　　叶碎泉不等他再巧言令色下去了，拿着铁锹将他们赶了出去。
　　奚流本还想挣扎一番，但他后面的小白似乎被蠢的忍无可忍，拖着他走了。
　　断断续续还听到奚流的叫嚷。不过片刻，这里又恢复了原来的宁静。
　　只剩下一小片地的泥泞。
　　叶碎泉的世界又恢复了无聊。
　　她回她的花田去了。路上遇见了叶奶奶贴心的问候她刚刚又发生什么了，只是像以往一样简单回答，便又忍不住去回忆刚刚的一系列糟乱。
　　她想回忆起那个小溪还是小河长什么样子，但是没有个头绪。
　　毕竟头被崩的不成样子了。
　　她想到小白猫那张秀气冷漠又因为羞赧微微涨红的脸，有点想笑。
　　又是一个简短的小插曲，又够她去品味很久了。
　　而在她的思绪外，无人看见叶奶奶微皱的眉头，担忧的眼神。
　　这次的两个傻子有些特别。
　　第二天晚上叶碎泉起床溜达时，她不知不觉走到了城门口。这时，她又听见了一阵混乱的声音。
　　不过这次不是打雷泼雨下猪肉，而是争吵的声音。
　　“啊啊啊江听木你大爷，我好不容易搞来的手捧花，你怎么给我吃了！！！！！！”这是来自小溪的声音。
　　“什么狗屁的手捧花，都等一天了连鬼影子都没·。”这估计是白猫先生的声音吧，有三分傲慢四分冷淡两分无语一分恼怒。“我昨天就想说了，你真的很不对劲诶，怎么来到这里变得更蠢了？”
　　“什么叫更蠢？先放你一马。我昨天不就说了吗，与那位小姐一见如故似曾相识，控制不住自己想去搭话套近乎，”顿了顿，他又说。“而且，这个地方给我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有点熟悉，有点让人悲伤...呜呜呜听木哥哥人家越说越伤心你要对我负责啊呜呜呜.....”
　　得了，正经是超不过两句的，瞎话是张口就来的。叶碎泉听得有点心累。虽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但她决定跟他们好好说清楚，让他们离这里远点。
　　“两位，为何又堵在我家门口。”一句没有疑问语气的疑问句，叶碎泉不想知道答案。“我说了，这里不是你们该来的地方，快......”
　　“姑娘！我终于等到你了！”这次轮到小溪激动的打断她。他掏出白猫吃剩一半的“手捧花”——一棵连根拔起的玉米。“这是在下为姑娘准备的小小薄礼，昨日见姑娘扛着铁锹，想必是乐于农务，便稍稍思索一番打算投其所好。”他又低头看了看被啃了几口的玉米，状似心疼又自责：“可惜路上偶遇老鼠，连这小小心意都未能看护好，鄙人实在是......唉啊......”
　　白猫扶额苦笑...其实也没笑出来。
　　“你...真聪明。”叶碎泉嘴角抽搐，懒得去拆穿他。她回了回表情，正色道，“我不知道你们辛苦来此作甚，但我劝你们还是离鬼域远点，不管你们是人是仙，我们早已约定互不干扰。若是人，那请快回家去罢。若是仙，更是速滚。这里不欢迎仙。”

作者有话说

　　第一次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