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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规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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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在二楼最里面的房间里醒来时,第一眼看到的是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光。
淡金色的,细细的一条,落在白色床单上,像一根被拉长的丝线。她盯着那道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不是那种平静的空白,是那种被抽走了所有东西之后剩下的空壳,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四壁空空,回声嗡嗡响。
然后记忆回来了。
不是慢慢地回来的,是像被人兜头浇了一盆冷水,一瞬间全部涌回来——周太太的笑容,光头男人的巴掌,工业大厦的铁门,码头仓库里的血,何叔手指上的金戒指,陈守业说“你留在这里”时面无表情的脸。
她猛地坐起来,心脏狂跳,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深呼吸。深呼吸。
她在心里默数。一,二,三,四,五。吸气。六,七,八,九,十。呼气。
这是她在幼儿园里教小朋友的方法。小孩做噩梦哭醒的时候,她就蹲下来,握着他们的手,教他们数数。十下之后,大部分孩子都能平静下来。
十下之后,林晚也能了。
她从床上下来,赤脚踩在地毯上。地毯是浅灰色的,很厚,脚趾陷进去,软得像踩在沙地上。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脚趾甲该剪了,上次剪还是出发之前,在县城的出租屋里,坐在窗台上,一边剪一边想着到了港城要买一把新的指甲刀。
她走到窗边,拉开窗帘。
海还在。
和昨天一样,灰蓝色的水面延伸到天际线,远处有几艘货轮,慢吞吞地移动着,像在水面上爬的甲虫。码头上橙色的吊臂已经开始工作了,集装箱被吊起来,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发出低沉的金属撞击声。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去洗漱。
洗手间在走廊的另一头,和二楼其他几个房间共用。她推开门的时候,里面没有人。四个白色洗手池,一面大镜子,墙上挂着两台吹风机。洗手台上放着新的牙刷和毛巾——没人告诉她是给她的,但牙刷的包装上没写字,毛巾叠得整整齐齐,她拿了,应该不会有人说什么。
她用冷水洗了脸,抬头看镜子里的自己。
嘴角的淤青淡了一些,从深紫色变成了青黄色,像一块快要熟透的瘀伤。眼睛下面的黑眼圈还在,但比昨天好了一点——至少看起来像个人了。
她对着镜子练习了一下微笑。嘴角往上翘,露出牙齿。这是她以前每天上班前都会做的事,幼儿园园长说,老师要笑着面对孩子,孩子才能感受到安全。
镜子里的笑容很难看。像一张被揉皱的纸又被人勉强展开,折痕还在,怎么也抚不平。
她放弃了。关上水龙头,回房间。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的脚步声。经过其他几扇门的时候,她注意到门都关着,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整栋楼安静得像一座空宅,只有远处码头的机器声隐隐约约地传过来,像心脏跳动的声音。
回到房间,书桌上已经放好了早餐。
不知道什么时候送来的。她睡觉很轻,以前在出租屋里,楼下电动车报警器响了她都能醒,但今天她什么都没听到。
早餐是一碗白粥,一碟小菜,一个煮鸡蛋。和昨天一样。但今天多了一杯豆浆,装在塑料杯里,封着口,还是温的。
林晚坐下来,拿起那个煮鸡蛋。
鸡蛋是热的,刚煮好的那种热,烫手。她把鸡蛋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蛋壳裂开一条缝,她顺着裂缝一点一点地剥,尽量让蛋壳保持完整。
她想起姑姑剥鸡蛋的方式。姑姑能把整个蛋壳剥下来,只裂成两半,像一个完整的壳扣在蛋清上。林晚小时候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厉害的本事。
她剥了大概三分钟。蛋壳碎了七八块,最大的那块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
她把剥好的鸡蛋放在豆浆旁边,先喝了一口粥。
粥还是那么稠,米粒煮化了,入口即化。小菜今天是榨菜丝,切得很细,拌了一点香油,脆生生的。
她吃得很慢。不是因为不饿,而是因为她发现,吃饭是现在唯一能做的事。吃饭的时候不用想别的,只需要把食物送进嘴里,嚼碎,咽下去。简单,重复,不需要动脑子。
吃完早饭,她把碗碟放回托盘上,放在门口的鞋柜旁边——她注意到昨天的空托盘已经不在了,被人收走了。
然后她坐在书桌前,拿起那支铅笔。
昨天她画了一扇窗户,窗外是海,窗台上有一个鸡蛋。今天她想画点别的。
她想了想,画了一个人。
不是她自己,也不是陈守业。是钟意。
她画的是钟意蹲在地上,用指甲在床沿上刻字的样子。短发,高颧骨,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她画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轻,铅笔在纸面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画到钟意的眼睛时,她停下来。
她想起钟意说“别犟”的时候,眼睛里有恐惧,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什么?
是一种被压扁了但没有熄灭的东西。
她不知道怎么用铅笔画那个。她试了几次,擦了画,画了擦,最后放弃了一一不是画不出来,是她还没完全看懂那是什么。
她把画好的部分放在一边,重新拿了一张白纸。
这次她画了一个很简单的东西——
一只小手。
五根手指,短短的,指甲圆圆的,手心有一条生命线,弯弯的,像一条小河。这是她在幼儿园里最喜欢的一个孩子的手——一个叫小糯米的女孩子,三岁半,说话还不太清楚,但每次她讲故事的时候,都会把手放在她的手心里,软软的,热热的。
画着画着,她的眼眶突然酸了。
她把铅笔放下,用力眨了眨眼睛,把那点湿意逼回去。
不能哭。
哭了没用。
她把画好的手翻过去,在背面写了一个字——
“家。”
写完就后悔了。她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
但垃圾桶是空的,纸团落在桶底,发出很轻的一声“噗”,像一个被压扁了的气球。
她盯着那个纸团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它捡回来,展开,抚平,重新夹回那叠白纸里。
上午十点左右,有人敲门。
不是送饭的胖阿姨,是阿仓。
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比昨天看起来年轻一些。但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没什么变化,像一张被熨斗烫平了的布。
“业哥让你下去。”他说。
“去哪?”
“一楼。他办公室。”
林晚的心跳加速了。她把铅笔放下,站起来,跟着阿仓走出房间。
下楼的时候,她注意到楼梯间的墙上挂了几幅画——不是那种名贵的画,就是普通的风景照,山、海、码头。其中一幅是港城的夜景,维多利亚港两岸的高楼亮着灯,倒映在水面上,像一堆燃烧的蜡烛。
她在那幅画前停了一秒,然后继续往下走。
一楼大厅还是那个样子。黑色大理石地砖,深色实木办公桌,墙上那幅“守业”的字。但今天的阳光比昨天好,从落地窗照进来,把整个大厅照得亮堂堂的,大理石地面上映出窗框的影子,像一幅对称的几何图案。
陈守业坐在办公桌后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白色的衬衫,和昨天的黑色不一样。白色让他看起来没那么冷了——但也只是“没那么冷”而已,从零下十度变成了零下五度。
他没有抬头。他在看一份文件,眉头微微皱着,左手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着,节奏很稳,像节拍器。
阿仓把林晚带到办公桌前面,然后退到门口站着。
林晚站在那里,等他开口。
等了大概两分钟。
这两分钟里,她数了桌面上有几样东西——电脑、文件架、台灯、一个黑色的笔筒、一个相框。相框扣着的,看不到照片。
“坐。”陈守业终于开口了。他没有抬头,只是用下巴朝办公桌对面的椅子指了一下。
林晚坐下来。椅子是真皮的,很软,坐上去整个人陷进去了一点。
陈守业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抬起头看她。
“睡得好吗?”他问。
这个问题让林晚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还行。”
“吃了?”
“吃了。”
“嗯。”他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面上,推到林晚面前。
“打开看看。”
林晚拿起信封,打开。里面是一张纸,打印的,上面写着几行字:
一、不许离开这栋楼。
二、不许使用手机或任何通讯设备。
三、不许与外界联系。
四、三楼不许上去。
五、每天的活动范围:一楼大厅、二楼房间及走廊、一楼厨房及餐厅。
六、如有需要,告诉阿仓。
七、听话。
最后两个字不是打印的,是手写的。字迹很丑,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听”字的“口”写成了一个圆圈,“话”字的“舌”少了一横。
陈守业的字。
和林晚在冰箱上看到的那张纸条上的字迹一样——不对,她还没在冰箱上看到过纸条。那是后面的事。
她把这七条规矩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第三条,‘不许与外界联系’,”她抬起头,“包括我姑姑?”
“不包括。”陈守业说,“你姑姑的电话,我会安排。每个月一次。我在旁边听。”
“我要跟她视频。”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他的语气很平,但有一种不容置疑的东西在里面,“规矩就是规矩。”
林晚攥着那张纸,指甲在纸边上掐出了一道痕。
“第七条,”她说,“‘听话’。这是什么规矩?”
“最重要的规矩。”
“听谁的话?”
“我的。”
林晚看着他。他也看着林晚。
沉默了几秒。
“如果不听呢?”林晚问。
陈守业没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见过码头仓库那个人。”他说,“他的腿现在还在打石膏。”
这不是威胁。这是陈述。
就像他说“我知道你姑姑住在哪”一样,是陈述。一个不需要强调、不需要渲染的陈述。
林晚把那张纸折好,放回信封里。
“还有别的事吗?”她问。
陈守业从笔筒里抽出一支笔,重新打开刚才合上的文件。
“没了。”
“那我上去了。”
“嗯。”
林晚站起来,转身往楼梯口走。走了几步,她停下来。
“陈先生。”
“嗯。”
“你刚才问我睡得好不好,吃了没有。这些事,你为什么关心?”
陈守业的笔停了一下。
“不是关心。”他说,“是确认。我需要你状态正常。”
“为什么需要我状态正常?”
“因为你需要做事。”
“做什么事?”
陈守业抬起头,看着她。
“等你状态再好一点。”他说,“不急。”
林晚站在那里,等他继续说。但他没有再说话,低下头继续看文件,笔尖在纸面上移动,发出很轻的沙沙声。
她转身走了。
回到房间,林晚把那七条规矩又看了一遍。
不许离开这栋楼。
不许使用手机。
不许与外界联系。
三楼不许上去。
她把这些规矩在心里默念了一遍,然后翻到纸的背面。背面是空白的。她拿起铅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
“他不让我跟姑姑视频。”
写完她就觉得自己可笑。这行字写给谁看?写给自己看?写完了又怎样?能改变什么?
她把纸折好,放回信封里,把信封塞到枕头底下。
和那张“坚持住”的床板背面一样,有些东西,只能写给自己看。
下午,林晚在楼里走了一圈。
一楼是大厅、厨房、餐厅、还有几间关着门的房间,不知道做什么用的。厨房很大,设备齐全,双开门冰箱、嵌入式的烤箱、六个灶头的燃气灶,比她见过的任何厨房都大。但没有人用——饭是外面送来的,厨房只是一个摆设。
二楼是卧室。除了她住的那间,还有四间,都关着门。她不知道里面有没有人,也不知道陈守业住哪一间——也许在三楼,因为规矩里写着“三楼不许上去”。
三楼。
她站在楼梯口,抬头往上看。楼梯在二楼和三楼之间拐了一个弯,看不到三楼的走廊。墙面上什么都没有,没有画,没有装饰,只有白色的墙漆和一盏感应灯。
她试着往上迈了一步。
感应灯亮了。白光,很亮,照在楼梯的台阶上,每一级都很清晰。
她又迈了一步。
“林小姐。”
林晚吓了一跳,转过身。阿仓站在二楼走廊的拐角处,手里拿着一瓶水。
“三楼不能上去。”他说。
“我知道。我就看看。”
阿仓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
林晚从楼梯上退下来,走回自己的房间。
经过阿仓身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
“阿仓,你跟着陈守业多久了?”
“很久。”
“多久?”
“十几年。”
“那你应该很了解他。”
阿仓没有回答。
“他到底要我做什么?”林晚问,“你能不能告诉我?”
阿仓沉默了一会儿。
“业哥会告诉你的。”他说,“他让你做什么,你就做什么。别问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问了也没用。”
他走了。步子不大,但很快,像是在躲什么。
林晚回到房间,坐在书桌前,拿起铅笔。
她在白纸上画了一个楼梯。三层的楼梯,最上面那层画了一个问号。
她盯着那个问号看了一会儿,把它擦掉了。然后在问号的位置画了一个人——
一个小男孩。七八岁的样子,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两个字,太小了,看不清是什么。
她画完这个小男孩,突然想起了什么。
昨天陈守业说,那幅“守业”是他爸写的。
他爸是码头工人。
他爸出事前写了最后一个字。
他左耳有一道疤。
他说“习惯了”的时候,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已经不会痛的事。
林晚把铅笔放下,看着画上的小男孩。
这个小孩,是陈守业吗?
她不知道。她也不应该关心。他是关她的人,是她要小心的对象。她不应该去想象他小时候的样子,不应该去猜测他经历过什么。
但她已经想了。
她把那张画翻过去,背面朝上,不再看它。
傍晚的时候,又有人送饭来。
这次不是粥,是饭。米饭,红烧鱼,炒青菜,一碗紫菜汤。鱼烧得很好,鱼肉很嫩,筷子一夹就散,入口即化。青菜是芥兰,焯过水,淋了一点蚝油,脆甜脆甜的。
林晚把饭菜吃得很干净。一粒米都没剩。
吃完饭,她把托盘放在门口,站在窗边看日落。
太阳从码头的方向沉下去,把整片海面染成了橘红色。货轮变成了黑色的剪影,吊臂变成了细细的线条,码头上的灯光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先是橙黄色的,然后变成白色的,最后连成一片,像一条发光的项链。
她看了一会儿,突然听到楼下的院子里有声音。
她往下看——院子里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门开着,陈守业正从车里出来。
他换了一身衣服,不是白天的白衬衫了,是一件黑色的夹克。他下车的时候,左手按着右肩膀,动作有点僵硬。
阿仓从驾驶座下来,绕到他身边,低声说了什么。陈守业摇了摇头,推开院子的铁门,走进楼里。
林晚站在窗边,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门廊里。
她注意到他的右肩膀——他按着的地方——衬衫的肩缝处有一小块颜色比别处深。
是血。
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拉上窗帘,躺到床上。
天花板还是那个天花板,白色的,没有裂缝。这栋楼的一切都是新的、干净的、完好的。没有裂缝的墙,没有凹下去的床垫,没有嗡嗡响的日光灯。
但她觉得,这里比那间工业大厦更让人窒息。
因为那间屋子里,至少她知道自己是“货”。她知道规则——被挑中,被送走,被卖到一个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地方。规则很残酷,但很简单。
而这里的规则,她看不懂。
“听话”。
听什么话?为什么听话?听话之后会怎样?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陈守业留她,不是因为好心。他说得很清楚,“我需要你”。
需要她做什么?
她想了很久,想不出答案。
她只是一个幼师。不会打架,不会做生意,不懂任何能帮到他的东西。
除非……
她突然想到一个可能性。
一个让她后背发凉的可能性。
她想到钟意说过的——“何叔那边,需要年轻姑娘。”
陈守业留下她,是不是也是……
不对。如果是那样,他不需要给她干净的房间、衣服、食物,不需要说“何叔那边不适合你”。
那到底为什么?
她想得头疼,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白色的,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
不像工业大厦的床板背面,有前人的字迹可以看,有“坚持住”可以读。
这里的墙太干净了。干净得让人发慌。
她闭上眼睛,强迫自己数数。
一,二,三,四,五。
吸气。
六,七,八,九,十。
呼气。
十下之后,她没有平静下来。
她又数了十下。
还是没有。
她数了整整一百下。
数到第七十三下的时候,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
很轻,但很清晰。地毯吸掉了大部分声音,但鞋底和地面接触的那一点声响还是传过来了——不是阿仓的脚步声,阿仓的步子更快、更碎。这个脚步声更慢,更稳,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像节拍器。
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停了一下。
就一下。一秒,也许不到一秒。
然后继续往前走了。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林晚睁开眼睛,盯着那扇白色的门。
她知道是谁。
她也知道他刚才在她门口停了一下。
她不知道为什么停。也不应该去想为什么。
但她还是想了。
她想到他右肩膀上的那片深色——是血。他受伤了。白天她见到他的时候还是好好的,白衬衫干干净净,没有血迹。是下午出去之后受的伤。
他伤得重不重?有没有人帮他处理伤口?
她把这个念头从脑子里赶出去。
不关你的事。他是关你的人。他受伤了更好,也许就没精力来管你了。
对。不关你的事。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拉严,一条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细细的,冷冷的。
她盯着那条月光,突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早上,陈守业问她“睡得好吗”“吃了没有”。
他说那不是关心,是“确认”。
但“确认”需要问“睡得好吗”?需要问“吃了没有”?
他可以直接问“状态正常吗”。更简单,更直接,更符合他的风格。
但他没有。他问了“睡得好吗”。
好像……
好像他真的想知道答案。
林晚闭上眼睛,把这个念头也赶出去了。
不关你的事。他是关你的人。他对你好,是因为他需要你做事。和买画具、买衣服、给干净的房间一样,都是投资。
让你听话的投资。
对。就是这样。
她深吸了一口气,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被子很软,洗衣液的味道淡淡的,像是薰衣草。
她以前用的洗衣液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一大桶能用半年,闻起来只有肥皂味。薰衣草的味道让她觉得陌生,像住在一个不是自己的地方。
但这里本来就不是她的地方。
她的地方是县城那间掉了漆的窗台,是幼儿园里孩子们的小手,是姑姑做的糖醋排骨。
这里不是。
她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了那块金帝巧克力的包装纸。
包装纸已经被她的体温捂热了,软塌塌的,揉起来没有声音。
她把包装纸贴在脸颊上,凉的,滑的,有一股淡淡的巧克力味。
“只给最爱的人。”
她想起钟意。想起钟意把巧克力塞进她手心里的时候,手指是凉的。
钟意现在在干什么?还在那间工业大厦里吗?还在用指甲在床沿上刻字吗?
明天。如果明天阿仓来,她要问钟意的情况。她不知道能不能问,但她要问。
她还要问陈守业——他到底要她做什么。
不能再拖了。她要知道答案。
林晚把包装纸放回口袋,闭上眼睛。
这次她没有数数。她听着窗外的海风声,听着远处码头的机器声,听着自己的心跳声。
声音慢慢地变小了,变小了,像退潮的水,一点一点地退远。
她睡着了。
这次没有做梦。
第二天早上,林晚是被厨房的声音吵醒的。
不是送饭的胖阿姨——是锅铲碰撞的声音,还有油在锅里“滋啦”响的声音。
她坐起来,看了一眼书桌。没有托盘。今天没有人送早饭上来。
她穿好衣服,下楼去厨房。
厨房在一楼大厅的后面,经过一条短走廊就到了。她走到厨房门口的时候,看到里面站着一个人。
不是胖阿姨,不是阿仓。
是陈守业。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背对着她,站在燃气灶前面。右手拿着锅铲,左手扶着锅柄,正在煎什么东西。
油烟机开着,声音很大,他没有听到她过来。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
他的右肩膀——昨天受伤的那个地方——T恤下面鼓起来一块,像是缠了绷带。他翻锅的时候动作不太利索,右手使不上力,要用左手帮忙。
锅里煎的是鸡蛋。两个,蛋白已经凝固了,边缘微微焦黄,蛋黄还是溏心的,晃晃悠悠的,像随时会破。
他翻鸡蛋的时候,锅铲戳到了蛋黄,蛋黄破了,金黄色的液体流出来,摊在锅底上,很快就凝固了,变成一层薄薄的膜。
他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很小,广东话,林晚没听懂,但语气听起来很像“操”。
他关掉火,把煎坏的鸡蛋铲到盘子里。盘子里已经有两个煎蛋了——一个破了,一个糊了,加上这个破了的,一共三个,没一个好的。
他盯着那三个鸡蛋看了一会儿,好像在做一个很重要的决定——是重新煎,还是就这样算了。
林晚忍不住笑了一声。
声音很小,但她确定他听到了。因为他的肩膀僵了一下。
他转过身来。
两个人对视。
陈守业手里拿着锅铲,面前摆着三个失败的煎蛋,围裙上沾了一小块蛋黄。他的表情——怎么说呢——像是被人撞见了一件不应该被撞见的事。不是愤怒,是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尴尬。
“你在这里做什么?”他问。
“我听到声音。”林晚说,“没人送早饭。”
“今天没人送。阿姨休息。”
“所以你做饭?”
“嗯。”
林晚看了一眼那三个煎蛋,又看了一眼他缠着绷带的右肩膀。
“你手受伤了。”她说。
“不碍事。”
“那你为什么煎不好蛋?”
他没回答。他把锅铲放在水池里,转身去拿面包。
林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
“我来吧。”她说。
陈守业停下来,看着她。
“你手不方便。”林晚说,“我会做饭。”
他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他只是侧身让开了灶台的位置。
林晚走进去,洗了手,从冰箱里拿了四个鸡蛋。冰箱里的东西比她想象的多——牛奶、黄油、番茄、青菜、还有一块猪肉。码得整整齐齐,像超市的陈列柜。
她打开燃气灶,热锅,放油。
油热了之后,她把鸡蛋磕在碗里,一个一个地放——她从来不在锅里直接磕鸡蛋,怕蛋壳掉进去。这是姑姑教她的。
等油温差不多的时候,她把鸡蛋倒进锅里。
“你倒得太快了。”陈守业站在旁边,皱着眉。
“不会。”林晚说,“火候刚好。”
她用锅铲轻轻推了一下蛋白的边缘,让没有凝固的蛋液流到锅底。蛋白在热油里发出“滋滋”的声音,边缘慢慢卷起来,变成金黄色。
她煎了两个蛋。一个给陈守业,一个给自己。
蛋黄没有破。蛋白的边缘焦脆,中间嫩滑,用锅铲铲起来的时候,整个蛋完整地离开了锅底,没有粘锅,没有散架。
她把两个蛋铲到盘子里,放在灶台上。
“好了。”她说。
陈守业看着那两个蛋,沉默了两秒。
“你做过厨师?”他问。
“没有。我是幼师。”林晚说,“幼儿园有时候要做手工饼干,我学过一点。”
“做饼干和煎蛋不是一回事。”
“但都要耐心。”
陈守业没有再说话。他端着一个盘子,走到餐桌前坐下来。
餐桌在厨房旁边的小餐厅里,不大,四张椅子,铺着格子桌布。林晚端着另一个盘子,坐在他对面。
两个人面对面吃早饭。
陈守业吃煎蛋的方式很奇怪——他用筷子把蛋黄戳破,让蛋液流到盘子上,然后用蛋白蘸着吃。林晚从来没有见过有人这样吃煎蛋。
“你小时候不吃蛋黄?”她问。
他抬头看了她一眼。
“你怎么知道?”
“猜的。很多小孩都不爱吃蛋黄。”
他低下头,继续吃。
“我小时候,”他说,“没人做饭。饿了就吃方便面。蛋黄太干了,咽不下去。”
他说得很随意,像在说一件不重要的事。
林晚没有说话。
她想起昨天画的那个小男孩——站在码头上,手里拿着一张纸。如果那个小男孩是陈守业,那他小时候,是不是也是这样?没有人做饭,饿了就吃方便面,煎蛋都不会煎。
她把这个念头压下去。
不关你的事。
吃完饭,林晚把盘子收了,洗了,放回橱柜里。
陈守业坐在餐桌前,手里端着一杯水,看着她洗碗。
“你不用做这些。”他说。
“做什么?”
“洗碗。做饭。这些有人做。”
“今天不是没人吗?”
他没说话。
林晚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橱柜,擦了擦手,转过身。
“陈先生。”
“嗯。”
“你到底要我做什么?”
陈守业放下水杯,看着她。
“你状态好一点了?”他问。
“好多了。”
“嗯。”他点了点头,“下午。下午告诉你。”
他站起来,走出餐厅。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
“那个蛋,”他说,没有回头,“煎得不错。”
然后他走了。
林晚站在厨房里,看着他消失的方向。
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很轻,很短,像水面上的一个气泡,冒出来就破了。
她赶紧把那点笑意收回去。
不能笑。他是关你的人。
但她想起那三个失败的煎蛋,想起他盯着它们看的时候那种认真的、像是在做重大决定的表情。
一个连煎蛋都煎不好的人。
一个左耳有疤、手上沾过血的人。
一个说“何叔那边不适合你”的人。
一个在她门口停了一下的人。
她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也许都是。
也许都不是。
下午两点,阿仓来叫她。
“业哥在书房等你。”
“书房在哪?”
“一楼。走廊最里面那间。”
林晚跟着他下楼,走过大厅,走过那条短走廊,经过厨房和餐厅,走到最尽头的一扇门前。
阿仓敲了敲门。
“进来。”陈守业的声音。
阿仓推开门,侧身让林晚进去,然后关上门走了。
这是一间不大的房间,和楼上的卧室差不多大。靠墙是一排书架,上面摆满了文件夹和一些书。书不多,大部分是港版的,还有一些英文的,看起来像是摆设。书架最上面一层放着一个旧铁盒——林晚后来才知道那里面装着他父亲的照片,但现在她只是扫了一眼,没有多想。
窗前是一张书桌,比楼下那张小很多,木头的,有些旧了,桌面上有几道划痕。陈守业坐在书桌后面,面前摊着几份文件。
林晚注意到他的右手边放着一杯水,水杯旁边是一个小药瓶,盖子开着。
“坐。”他指了指书桌对面的椅子。
林晚坐下来。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和楼下那张真皮的不一样。
陈守业把面前的文件合上,推到一边。
“你知道何叔是谁。”他说。不是问句。
“知道一点。周太太的上线。专门买年轻姑娘。”
“不止。”陈守业说,“何叔做很多生意。码头、物流、娱乐场所。他手里有几百号人,在港城西区经营了三十多年。”
他停了一下。
“我跟他,是合作关系。至少表面上是。”
“实际上呢?”
“实际上,他挡了我的路。”
陈守业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他的生意占了西区六成的码头资源。我想做大,就要动他的地盘。但他在港城根深蒂固,动不了。”
“所以你需要我?”
“对。”
“我能做什么?”
陈守业看了她一会儿。
“我需要一个人,”他说,“一个干净的人。没有案底,没有港城背景,和任何势力都没有关系。去指证何叔。”
林晚的脑子转了一下。
“指证他什么?”
“人口贩卖。暴力伤人。贿赂公职人员。”
每一桩都是重罪。
“我不是港城人,”林晚说,“我没有身份,我说的话谁会信?”
“证据。”陈守业说,“证据我来准备。你只需要在法庭上说出你的经历——你是怎么被骗来的,周太太对你做了什么,何叔的人对你做了什么。”
“我没有被送去何叔那边。”
“你差点被送去。这就够了。”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她说,“你留下我,是为了让我当证人。”
“对。”
“你对我好——给我干净的房间、衣服、食物——是为了让我听话,让我愿意作证。”
陈守业没有立刻回答。
“一开始是。”他说。
“现在呢?”
他看着她的眼睛。
“现在也一样。”他说,“你需要作证。我需要你作证。就这么简单。”
林晚盯着他。
她不知道“一开始是”和“现在也一样”之间,他省略了什么。她也不知道他在说“就这么简单”的时候,手指在扶手上多敲了两下——那是他说谎时的习惯,她后来才知道。
但现在,她只是觉得有什么不对。他说得太快了,像在背诵一段准备好的台词。
“如果我不同意呢?”她问。
“你会同意的。”
“为什么?”
“因为你想回家。”陈守业说,“你想回湖南,见你姑姑,过你的日子。作证之后,我会给你一笔钱,送你离开港城。你和这件事再也没有关系。”
他打开抽屉,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她面前。
“这里面的东西,够你在内地任何一个城市重新开始。”
林晚没有打开。
“你保证我姑姑的安全?”
“保证。”
“你保证何叔不会报复?”
“何叔进去了,他就没办法报复任何人。”
“你保证我能回家?”
陈守业看着她。
“我保证。”他说。
林晚低下头,看着那个信封。她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钱,也不想知道。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想回家。
她想见姑姑。想吃姑姑做的糖醋排骨。想听幼儿园的孩子们叫她“林老师”。想在县城那间掉了漆的窗台上晒太阳。
哪怕窗台掉了漆,哪怕床垫凹了一块,哪怕工资只有两千八。
那是她的家。
“好。”她说,“我同意。”
陈守业点了点头。
“但有一个条件。”林晚说。
他看着她。
“我要见钟意。”
“谁?”
“钟意。和我一起被骗来的那个女孩。她被送去了何叔那边。我要见她。”
陈守业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不行。”
“为什么?”
“何叔的人,我不能动。”
“你不是要扳倒何叔吗?你把钟意也救出来,她也可以作证。”
“她不安全。”陈守业说,“何叔那边的人盯着她。我如果动她,何叔会起疑心。”
“那你就能动我?何叔不是已经选了我吗?你把我留下来,他不会起疑心?”
陈守业沉默了一下。
“不一样。”他说,“我跟何叔说,你是我的人。他不会碰。”
我的人。
这三个字让林晚的后背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他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太平静了,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钟意呢?”林晚追问,“她怎么办?”
“等何叔倒了,她会没事的。”
“你能保证?”
“能。”
林晚看着他。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堵墙。
但她注意到,他说“能”的时候,目光移开了一瞬——看向窗外,看向码头的方向。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还有别的事吗?”他问。
“有。”
“什么?”
“我要跟我姑姑打电话。今天。”
“今天不行。”
“你说了每个月一次。今天是第一天。”
陈守业看了她一眼。
“你记性不错。”他说。
“我是老师。记不住学生的名字会被家长投诉。”
他没有笑。但他嘴角的弧度变了——不是笑了,是放松了一点,像一根绷紧的弦松了半圈。
“明天。”他说,“明天让你打电话。”
“今天。”
“明天。”
林晚和他对视了几秒。
“明天。”她让步了,“但我要打十分钟。”
“五分钟。”
“八分钟。”
“五分钟。”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好。”
林晚站起来,准备走。
“还有一件事。”陈守业说。
她停下来。
“你画画,”他说,“是跟谁学的?”
林晚愣了一下。他怎么知道她画画?
然后她明白了——他让人看着她的房间。也许有摄像头,也许只是阿仓偶尔经过的时候看一眼。但不管怎样,他在监视她。
这个认知让她不舒服。但她没有表现出来。
“没跟谁学。”她说,“自己画的。”
“画得不错。”
“……谢谢。”
她转身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听到他在身后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自言自语。
“明天打电话的时候,别哭。”
林晚的手放在门把手上,停了一秒。
“我尽量。”她说。
她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地毯吸掉了所有的声音。她的脚步声被吞没了,像走在云朵上。
回到房间,林晚坐在书桌前,拿起铅笔。
她在白纸上写了两个字:
“证人。”
盯着这两个字看了一会儿,又在旁边写了两个字:
“钟意。”
然后她在这两个词之间画了一条线。线的两端,一边是她的名字,一边是钟意的名字。
她不知道这条线代表什么。也许是承诺——她答应了作证,也答应了钟意会没事。也许是赌注——她把自己的信任押在陈守业身上,赌他会兑现承诺。
也许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一件事——
她想回家。
为了回家,她可以听话。可以作证。可以忍受被监视、被限制、被当成棋子。
她可以做到。
她把纸翻过去,在背面画了一个东西——
一只小手。
和昨天一样,五根手指,短短的,指甲圆圆的。
但今天,她在手心里画了一颗心。
很小,红色的铅笔画的——她找到了一支红铅笔,夹在那叠白纸里,不知道是谁放的。
她看着那颗心,想起幼儿园里的小糯米。每次讲故事的时候,小糯米都会把手放在她的手心里,软软的,热热的。
她要把那颗心带回家。
不管代价是什么。
窗外的海面上,一艘货轮正在缓缓驶入码头。船头的灯光在暮色中亮起来,像一颗星星,从海面上浮起来,越来越亮,越来越近。
林晚看着那艘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
不是对姑姑说的,不是对钟意说的。
是对自己说的。
“林晚,你要坚持住。”
就像那张床板背面写的一样。
坚持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