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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 15 章 生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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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是被一阵寒意冻醒的。
不是那种从被子外面渗进来的冷——是骨头里往外冒的冷,像有人把她的骨髓换成了冰水。她的牙齿在打架,上牙磕着下牙,发出细碎的、像老鼠啃东西的声音。她把被子裹紧了,蜷成一团,膝盖顶着胸口,手抱着小腿。但被子不暖——被子是凉的,像一块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布。
她伸手摸了一下额头。烫的。手背贴上去的时候,指尖碰到额头的皮肤,像碰到了一个刚煮熟的鸡蛋。手心是凉的,额头是烫的。一冷一热,在她身体里打架。她的脑袋很沉,像被人灌了铅,脖子撑不住,只能枕在枕头上。枕头也是凉的,凉得她打了个哆嗦。
她闭着眼睛,不想动。动一下就想吐。胃里翻江倒海的,像有一艘船在她的胃里晃。她昨天吃了什么?葱油饼,番茄炒蛋,橘子。橘子太酸了,不应该吃那么多。胃酸在食道里烧,灼热的,从胃一直烧到喉咙。
她在被子里缩得更紧了。冷。冷得发抖。抖得床都在轻轻地震。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发出声音。不能吵醒别人。不能让他知道。他昨晚很晚才回来——她听到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走了。她看了手机,凌晨两点十七分。他现在应该在睡觉。她不能因为一点感冒就去敲他的门。
她把脸埋在枕头里,闷闷地呼吸。枕头上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她以前用的洗衣液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一大桶能用半年,闻起来只有肥皂味。薰衣草的味道让她觉得陌生,像住在一个不是自己的地方。但她已经习惯了。习惯了薰衣草的味道,习惯了白色床单的触感,习惯了一个人站在她门口停一下。习惯了他。
她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得不严,一条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白白的,落在白色床单上,她几乎看不到。但她知道光在那里——因为她的眼睛闭上了,眼睑上有一小片暖意。很淡,但很真。
她的眼皮很重。不是困的那种重——是生病的那种重,像有人在她的眼皮上放了两个小沙袋。她不想睁眼。睁眼会头晕。天花板会转,墙壁会转,整个房间会像一艘船在海浪里晃。
她在被子里数数。一,二,三,四,五。吸气。胸腔疼,像被人用砂纸从里面刮了一遍。六,七,八,九,十。呼气。呼出来的气是烫的,烫得嘴唇发干。她没有数到十。数到八的时候,她被一阵咳嗽打断了。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震,像有人在她胸口上锤了一拳。她用手捂住嘴,咳出来的气是热的,手心是湿的。
她听到走廊里有脚步声。慢的,稳的,每一步之间的间隔都一样长——像节拍器。脚步声经过她的门口,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她松了一口气。他没有进来。他走了。
脚步声又回来了。这次很快,步子很大,地毯吸掉了大部分声音,但她能听出来——他在跑。门被推开了。
“林晚?”
她睁开眼睛。他站在门口,穿着一件灰色的T恤,头发乱糟糟的,脚上是一双拖鞋——左脚穿反了,拖鞋的带子在外侧。他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冷的,不是硬的,不是看不出情绪的。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叫的表情。像一个人在黑暗里看到了光——但不确定那光是出口还是火车。
“你发烧了?”他走过来,手贴在她的额头上。他的手很凉——比平时凉,可能是因为刚起床。他的掌心贴在她的额头上,凉的,粗糙的,像一块被河水冲了很久的石头。舒服。她把眼睛闭上了。
“你在发烧。”他讲。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平的、冷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是急的,紧的,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橡皮筋。
“没事。”她讲。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睡一觉就好了。”
“多少度?”
“不知道。没量。”
“家里有体温计吗?”
“不知道。你问阿仓。”
他转身走了。脚步声很快,在走廊里越来越远。她听到他在叫阿仓的声音——很低,但很急,像一个人在水底喊话。她听不清他在说什么,但她听到了那些声音的形状——短的,快的,一个一个地蹦出来,像冰雹砸在铁皮屋顶上。
她闭上眼睛。天花板在转。白色的,没有裂缝,但它在转。像一只巨大的白色碟子,在黑暗中慢慢地旋转。她的胃也跟着转。酸水从胃里涌上来,烧到喉咙。她咽下去了,酸涩的,苦的。
脚步声回来了。不止一个人——他,还有阿仓。
“三十八度七。”阿仓的声音,“家里有退烧药。在柜子里。”
“拿来。”
脚步声又走了。一只手伸过来,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她的肩膀。动作很轻——比平时轻很多。他的手碰到她的脖子,凉的,激得她打了个哆嗦。
“冷?”他问。
“嗯。”
“被子不够?”
“够。是骨头里冷。”
“骨头里?”
“嗯。像有人在骨头里放了冰块。”
他的手在她的额头上停了一下。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毯子,盖在被子上。毯子是浅灰色的,很软,他把它铺得很平整,四个角都抻直了,边角掖得整整齐齐——和她掖被子的方式一模一样。
“阿仓去拿药了。你等一下。”
“嗯。”
她闭着眼睛。他的手还在她额头上。凉凉的,糙糙的。她想说“你不用一直放着”,但没说。因为舒服。他的手放在她额头上,像一块冰敷在烫伤上。不疼了。不转了。胃也不翻了。
“你手好凉。”她讲。
“嗯。刚洗了手。”
“骗人。你没洗手。”
“你怎么知道?”
“因为水龙头的声音很远。你从进来之后就没出去过。”
他沉默了一下。“你的观察力,真的很强。”
“生病也很强。”她讲,“生病的时候观察力更强。因为不能动,只能观察。”
“那你观察到了什么?”
“观察到你的拖鞋穿反了。左脚穿到右脚上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没有讲话。
“还观察到你的头发比昨天更翘了。左边比右边高三厘米。”
“你目测的?”
“嗯。目测很准。正负零点五毫米。”
他轻轻笑了一声。很短,像一口气从鼻子里喷出来。她听到了。
“你笑了。”她讲。
“没有。”
“笑了。我听到了。”
“你听错了。”
“我没有听错。你笑了。在生病的时候笑病人,很不道德。”
“我没有笑你。我是笑你的目测。三十八度七还能目测头发的高度。”
“三十八度七是阿仓量的。不是我量的。”
“那你自己量一下。”
“不用量。我知道多少度。”
“多少?”
“三十八度七。”
“你目测的?”
“嗯。目测很准。正负零点五。”
他又笑了。这次她听到了两次。在他笑的时候,她也笑了。笑着笑着,咳嗽就来了。咳得很厉害,整个身体都在震,像有人在她胸口上锤了一拳。她的手捂住嘴,咳出来的气是烫的,手心是湿的。他的手从额头上移开,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一下,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像小时候姑姑拍她睡觉一样。
“别咳了。”他讲。
“我控制不了。”
“喝水。”
“不想喝。”
“喝水会好。”
“不会。喝水不会退烧。”
“但会舒服一点。”
“你怎么知道?你又没发过烧?”
“发过。”
“什么时候?”
“小时候。在码头。淋了雨,烧了一晚上。”
“谁照顾你?”
“没有人。自己扛过去的。”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冷的、硬的平静,是一种“这些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的平静。但她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个七岁的男孩,在集装箱里发着烧,没有药,没有水,没有人。扛了一晚上。扛到天亮。扛到烧自己退了。
“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她讲。
“我知道。”
“那你不用担心。”
“我没有担心。”
“骗人。你的眉毛皱在一起了。”
他伸手摸了一下眉毛。“没有。”
“有。左边眉毛比右边高。你紧张的时候就会这样。”
“你怎么知道?”
“观察到的。你每次紧张,左边眉毛都会比右边高。在码头的时候,何叔拿枪顶着你的时候,你的左边眉毛高了零点五毫米。”
“你连这个都观察到了?”
“嗯。什么都观察到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放在她背上的手没有收回去。她的背很烫,他的手很凉。一冷一热,隔着T恤的布料,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交汇在一起。
阿仓拿着药和水进来了。退烧药,白色的药片,很小。一杯温水,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
“一天两次,一次一片。”阿仓把药放在床头柜上,看了陈守业一眼,出去了。
陈守业拿起药片,递给她。她接过来,放进嘴里。苦的。药片粘在舌头上,苦味从舌尖蔓延到舌根。她皱了一下眉头。他把水杯递给她,她接过来,喝了一大口。水是温的,刚好入口的温度——像有人算好了时间,在她醒来之前不久才倒的。她把药片咽下去了。苦味还在。她把水杯递给他,他接过去,放在床头柜上。
“苦?”他问。
“嗯。”
“吃颗糖。”
“没有糖。”
“有。”
他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她从他的背影看过去——抽屉里有很多东西。一叠白纸,几支铅笔,一个卷笔刀,一块橡皮。还有一个小盒子,铁皮的,红色的,上面印着一个卡通图案。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颗糖。金帝巧克力。和钟意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的。金帝巧克力,最便宜的那种。一块五一块。
“你什么时候买的?”她问。
“上次。你吃巧克力的时候。”
“上次?那是快一个月前了。”
“嗯。买了就放着。”
“放了一个月?”
“嗯。”
“不会过期吗?”
“不会。巧克力不会过期。”
“会。巧克力会过期。”
“那你快吃。”
她把糖接过来,剥开包装纸。巧克力有点化了,软塌塌的,黏在纸上。她用指甲刮下来,放进嘴里。很甜。太甜了。甜得发苦。和钟意给她的那块一模一样的味道。她的眼眶酸了。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
“你眼睛红了。”
“没有。”
“红了。左边比右边红。”
“你学我。”
“学你什么?”
“学我观察。左边比右边高,左边比右边红。你学我。”
“你教得好。”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嘴里含着巧克力,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苦味被盖住了,不见了。只有甜。甜得发腻。但她没有吐出来。她把巧克力咽下去了。
“陈守业。”
“嗯。”
“你刚才说,你小时候发过烧。在码头。一个人扛过去的。”
“嗯。”
“怎么扛的?”
“睡觉。睡了一天一夜。醒了就好了。”
“不害怕吗?”
“怕。”
“怕什么?”
“怕醒不过来。”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
“你醒过来了。”她讲。
“嗯。”
“所以你不用怕。”
“现在不怕了。”
“为什么?”
“因为有人会叫我。”
“谁?”
“你。”
她愣了一下。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毯上,细细的,亮亮的。她的心跳很快——比发烧还快。咚,咚,咚,像有人在用力敲门。
“你怎么知道我会叫你?”
“因为你在。你在这里。你就会叫我。”
“如果我不在呢?”
“你会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说了。你说你会在。”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很烫,他的手很凉。一冷一热,在晨光中,像两条不同温度的河流,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交汇了。
“我会叫你的。”她讲,“不管你在哪里。不管什么时候。你睡着了我叫你。你醒了我叫你。你在码头我叫你。你在家里我叫你。你走到哪里我都叫你。”
“好。”
“你听到就回答。”
“好。”
“你不回答我就一直叫。”
“好。”
“你就只会说‘好’?”
“嗯。好。”
她笑了。笑着笑着,咳嗽又来了。这次咳得没有之前那么厉害,但胸口还是疼。他的手放在她的背上,轻轻地拍。一下,一下,一下。很慢,很有节奏。
“别拍了。”她讲。
“为什么?”
“因为你拍得太舒服了。我会睡着的。”
“那你睡。”
“不睡。”
“为什么?”
“因为我睡着了你就走了。”
“我不走。”
“骗人。你每次都走。我醒了你就不在了。”
他沉默了一下。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
“今天不走。”他讲。
“真的?”
“真的。”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冷的、硬的认真,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一个人在做最重要的承诺的认真。她信了。她闭上眼睛。
一,二,三,四,五。吸气。胸腔疼。六,七,八,九,十。呼气。呼出来的气是烫的,烫得嘴唇发干。
她没有数到十。数到八的时候,她的手还在他手心里。
她睡着了。
她是被一阵声音吵醒的。不是大的声音——是小的,闷的,像有什么东西被轻轻地放在了地上。她睁开眼睛。房间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没有一丝光。她的额头上有一样东西——凉的,湿的,叠得整整齐齐的。毛巾。湿毛巾敷在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她伸手摸了一下毛巾——温的。已经敷了很久了,凉毛巾变成了温毛巾。她把它拿下来。毛巾下面是一张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
她打开。“我去煮粥。马上回来。”
字迹歪歪扭扭的,“粥”字的“弓”写成了一个圆圈,“马”字的“鸟”少了一横。她把纸条放在枕头旁边,看了一眼床头的手机——下午两点十七分。她睡了五个多小时。她的头还是晕的,但没有早上那么晕了。天花板不转了,胃也不翻了。额头还是烫的,但没有那么烫了。退烧药起作用了。
她坐起来。腿是软的,像两根煮过头的面条。她扶着床头柜,站起来,走到窗边,拉开窗帘。阳光涌进来,刺得她眯起了眼睛。窗外的海面是蓝色的——不是灰蓝色的,是真正的蓝色,像一块被水洗过的布。码头的吊臂在转动,集装箱被吊起来,悬在半空,然后缓缓放下。海鸥在飞,翅膀扇得很慢。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出房间,下楼。走廊里的感应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她走到厨房门口。
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她,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肩上搭着一条毛巾。灶台上摆着三个碗、两个盘子、一个锅。锅里的粥正在咕嘟咕嘟地冒泡,热气从锅盖的缝隙里冒出来,白白的,浓浓的。他右手拿着勺子,左手扶着锅柄,在搅拌粥。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一个人在认真地、小心地做一件很重要的事。他的右肩膀上贴着一块创可贴——昨天没有的。可能是早上搬什么东西的时候划到的。她站在门口,看着他。他搅拌粥的样子很认真——眼睛盯着锅里的粥,眉头微微皱着,嘴角下撇。和在码头的时候一样,和对着何叔的枪口的时候一样,和做那四个失败的葱油饼的时候一样。不管是对着枪口还是对着粥,他的表情都是一样的。认真的,专注的,像是在做一件不能出错的事。
她从门口走进来。他听到脚步声,转过身。看到她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不是那种紧张的皱,是那种“你怎么下来了”的皱。
“你怎么下来了?”他问。
“睡醒了。”
“退烧了?”
“嗯。不烫了。”
他走过来,手贴在她的额头上。他的手很热——比平时热,可能是因为站在灶台前面。他的掌心贴在她的额头上,热的,粗糙的。
“还有点烫。”他讲。
“不烫。是你手太热了。”
“你手是凉的。”
“我手本来就是凉的。”
“不是。你生病了才凉的。”
“我手一直都是凉的。你没注意过。”
“注意过。你手一直都是热的。昨天才是凉的。”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的手还贴在她的额头上。她没有躲。他也没有收回去。
“粥好了。”他讲。
他把手收回去,转过身,关了火。揭开锅盖,热气涌上来,白白的,浓浓的,带着米香。他用勺子搅了一下粥,舀了一勺,放在嘴边吹了吹,尝了一口。眉头皱了一下。又加了一点盐,搅了搅,又尝了一口。眉头松开了。
他拿出一个碗,舀了半碗粥,放在她面前。又从柜子里拿了一个小碟,夹了一些咸菜,放在粥旁边。咸菜切得很细,拌了一点香油。
“吃。”他讲。
她坐下来,拿起勺子,舀了一口粥,放进嘴里。粥熬了很久,米粒已经煮化了,稠稠的,入口即化。不咸不淡,刚刚好。比她做的还好。
“好吃吗?”他问。
“嗯。”
“就一个字?”
“很好吃。”
“两个字。”
“你想听多少个字?”
“不是字数的问题。是你每次都说‘好吃’。”
“因为确实好吃。”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那你多吃点。”他讲。
她低下头,继续喝粥。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喝。
“你不吃?”她问。
“不饿。”
“骗人。你早上也没吃。”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早上起来的时候,厨房里的东西都没动过。你早上没吃早饭。”
“你早上起来过?你发着烧还起来?”
“起来做葱油饼。”
“你做葱油饼?发着烧?”
“嗯。做到一半就不行了。回去睡了。”
他看着她。她没有看他。她低着头,喝粥。
“你发烧三十八度七,还起来做葱油饼?”他的声音变了——不是那种平的、冷的、听不出情绪的声音。是哑的,紧的,像一个人在忍住什么东西。
“嗯。想做。”
“为什么?”
“因为——”她停了一下,“因为你昨天说想吃。”
他沉默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他站在灶台前面,手里还拿着勺子。他的表情——她从来没有见过他这种表情。不是冷的,不是硬的,不是看不出情绪的。是一种她不知道该怎么叫的表情。像一个人站在悬崖边上,看到对面有一片花海——但不知道该怎么过去。
“你这个人,”他讲,“真的很笨。”
“哪里笨?”
“发着烧还做葱油饼。”
“你不也是。手受伤了还煎蛋。”
“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我手受伤了还能动。你发烧了会晕。”
“我没有晕。”
“你晕了。你做到一半就回去睡了。”
“那是——那是困了。不是晕。”
“骗人。”
“你才骗人。你每次受伤都说‘没事’。你肩膀裂了说‘没事’,手背被枪管蹭破了说‘没事’,淋了雨说‘没事’。你才笨。”
“我不笨。”
“你笨。你比我还笨。”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粥在桌上冒着热气,咸菜在小碟里散发着香油的味道。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他们之间,落在桌布上,落在碗沿上。她低下头,继续喝粥。他站在旁边,看着她喝。粥喝完了。她把碗放下,抬起头。
“还有吗?”
“有。”他接过碗,又舀了半碗,放在她面前。
“你也吃。”她讲。
“不饿。”
“你吃。你不吃我也不吃了。”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拿了一个碗,舀了半碗粥,坐在她对面。两个人面对面喝粥。粥很烫,她喝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地抿。他喝得快,几口就喝完了。她把自己碗里的粥拨了一半给他。
“你吃。”她讲。
“你不够。”
“够。我吃不了那么多。”
“你还没退烧——”
“吃。不吃我就倒掉。”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低下头,把那半碗粥喝完了。
喝完粥,她把碗收了,放进水池里。他走过来,从她手里拿过碗。
“我来洗。”他讲。
“你洗?”
“嗯。”
“你会洗吗?”
“会。看都看会了。”
他打开水龙头,把碗放在水下冲。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很多,像一个人在认真地、小心地做一件很重要的事。她靠在冰箱上,看着他洗碗。
“你站在这里干嘛?”他问,没有回头。
“看你洗碗。”
“有什么好看的?”
“不知道。就是想看。”
他没有说话。但他的耳朵红了。从耳根开始,一点一点地蔓延到耳尖。
“你耳朵红了。”她讲。
“没有。”
“红了。很红。”
“那是热的。站在水池前面,当然热。”
“你以前站在水池前面也没红过。”
“以前没洗过碗。”
“洗碗会让耳朵红?”
“会的。”
“为什么?”
“因为——因为血液循环。”
“洗碗和耳朵的血液循环有什么关系?”
“你问题太多了。”他把碗放进沥水架,关掉水龙头,转过身看着她。“上去休息。”
“不困。”
“你还没退烧。”
“退了一点。三十八度。”
“你量了?”
“目测的。正负零点五。”
“你——”他看着她,“你真的很烦。”
“你说过了。”
“我知道。但我要再说一遍。你真的很烦。”
“哪里烦?”
“你生病了还不休息。”
“你受伤了也不休息。”
“我受伤了能走能动。”
“我生病了也能走能动。”
“你能走?你刚才下楼的时候扶着墙。”
“我没有扶墙。”
“扶了。左手扶着墙,从二楼扶到一楼。”
“你看到了?”
“嗯。阿仓告诉我的。”
“阿仓?他在哪看到的?”
“他在监控里看到的。”
“监控?这栋楼里有监控?”
“有。”
“在哪?”
“不告诉你。”
“你——”
“上去休息。”他走过来,拉起她的手,把她从冰箱旁边拉开,往厨房外面推。他的手掌贴在她的背上,很热,力气不大,但很坚定。
“我自己会走。”
“你走得太慢了。”
“我生病了当然走得慢。”
“所以我推你。”
“你推我也不会变快。”
“会。因为我在推。”
“你——”她被他推着走过走廊,经过大厅,开始上楼梯。他的手一直放在她背上,没有收回去。上楼梯的时候,她的腿有点软,踩空了一级。他扶住了她的胳膊,手指收紧了一下。
“没事。”她讲。
“你踩空了。”
“看到了。一级而已。”
“一级也会摔倒。”
“不会。你扶着。”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的手还扶着她的胳膊。她没有挣开。他也没有松开。
“走吧。”他讲。
他扶着她上楼。她走得很慢,他也走得很慢。她的步子小,他的步子大,但他把步子缩小了,小到和她的步子一样大。两个人一步一步地走,像两个在学走路的小孩。
走到她房间门口,她停下来。“到了。”
“嗯。”他松开她的胳膊。
她推开门,走进去,坐在床上。他站在门口,没有进来。
“你进来。”她讲。
“干嘛?”
“坐。”
“不坐。你睡。”
“你答应了。”
“答应什么?”
“答应今天不走。你说过的。说话算话。”
他站在门口,看着她。她也看着他。他走进来,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椅子是木头的,硬邦邦的,平时她用来放衣服。他坐在上面,膝盖几乎碰到床沿。
“你坐这里?”她问。
“嗯。”
“不挤吗?”
“不挤。”
“你可以坐床上。”
“不用。”
“床很宽。可以坐两个人。”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
“你睡你的。”他讲,“我坐我的。”
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他在椅子上坐着,双手放在膝盖上,看着她。两个人的目光在昏暗中碰在一起。
“你看着我干嘛?”她问。
“没看。”
“看了。你眼睛的方向就是我的方向。”
“我在看窗户。”
“窗户在我头顶。你看窗户需要抬头。你的视线是平的。你没有抬头。”
他沉默了一下。“你的观察力,真的很强。”
“生病的时候更强。因为不能动,只能观察。”
“那你观察到了什么?”
“观察到你在看我。”
“没有。”
“有。看了很久了。从坐下来就开始看。”
“那是——那是确认你有没有睡着。”
“我还没睡。你不用确认。”
“那你快睡。”
“不睡。”
“为什么?”
“因为我睡着了你就走了。”
“我不走。”
“骗人。你每次都这样说。每次我醒了你就不在了。”
“今天不走。”
“你保证?”
“保证。”
“说话算话?”
“说话算话。”
她看着他。他的表情很认真——不是那种冷的、硬的认真,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一个人在做最重要的承诺的认真。她信了。她闭上眼睛。
一,二,三,四,五。吸气。胸腔还有一点点疼,但没有早上那么疼了。六,七,八,九,十。呼气。呼出来的气是温的,嘴唇不干了。
她没有数到十。数到八的时候,她听到椅子发出很轻的声响。他站起来了。她的心跳加速了。他要走了。他说了不走的。骗人。
脚步声没有往门口走。是往床边走的。被子被轻轻地拉了一下,盖住了她的肩膀。他的手指在她的肩头停了一下——凉的,糙糙的。然后被子被掖好了,从左边开始,折进去,从右边开始,折进去,底边折上来。和她掖被子的方式一模一样。
他没有走。他坐回了椅子上。椅子又发出了一声很轻的声响。
她的心跳慢下来了。
她睁开眼睛一条缝。他坐在椅子上,靠在椅背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他的头微微侧着,靠在椅背的边缘,姿势很不舒服。但他的眼睛是闭着的。呼吸很匀,很慢。他睡着了。在椅子上,硬邦邦的、用来放衣服的木椅子上,睡着了。
她看着他。他的脸在昏暗中显得很安静——不是那种冷的、硬的安静,是一种柔软的、温暖的、像一个人终于可以不用绷着的安静。他的睫毛很长,在眼睛下面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眉毛很浓,眉骨很高,但睡着的时候,眉骨的阴影没有那么深了。嘴角微微下撇——那是他醒着的时候就有的弧度,睡着了也没变。但此刻那道弧度不冷了。像一把收好了的刀,刃还在,但鞘合上了。
她从床上坐起来,轻轻地,怕吵醒他。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毯子,展开,盖在他身上。毯子是浅灰色的,很软。她把毯子铺得很平整,四个角都抻直了,边角掖得整整齐齐。她学着他的方式掖了——从左边开始,折进去,从右边开始,折进去,底边折上来。他看了很多次,记住了。她也看了很多次,记住了。
她站在他面前,看着他。他睡着了,在椅子上,盖着她盖过的毯子。他的呼吸很匀,很慢。胸口一起一伏的,像海面上的浪。她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他的头发。硬的,扎手的,像秋天的草。她的手指在他的头发上停了一下。然后她收回手,躺回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
她闭上眼睛。
一,二,三,四,五。吸气。胸腔不疼了。六,七,八,九,十。呼气。呼出来的气是温的,嘴唇不干了。
她数到了十。十下之后,她没有睡着。因为她听到他的呼吸声——很匀,很慢,像一首很慢的歌。她在他的呼吸声里慢慢地沉下去了。像一艘船,缓缓驶入港口。在睡着之前,她想到了一句话。不是她说的,是他说的。
“到了。到了就好。”
她在心里把这句话念了一遍。到了。到了就好。
她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房间里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她翻了个身,面朝椅子。椅子上没有人。毯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椅背上。四个角都抻直了,边角掖得整整齐齐。和他铺毯子的方式一模一样。她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温的。杯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杯子旁边是一张纸条,折成很小的方块。她打开。
“粥在锅里。药在桌上。我出去一下。很快回来。”
字迹还是那么丑,“锅”字的“口”写成了一个圆圈,“快”字的“夬”少了一横。她把纸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折好,放进口袋里。和之前的那些放在一起。
她下床,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港城的夜。码头的灯亮着,橙黄色的,一盏一盏的,连成一片光带。海面上有几艘船,船头的灯光在水面上拖出长长的倒影,像一条一条的金色丝线。她站在窗边,看着那些船。有一艘正在离港,船尾拖出一条白色的浪花,在海面上慢慢扩散。
她看着那艘船,在心里说了一句话。不是对姑姑说的,不是对钟意说的,不是对自己说的。
是对他说的。
“你快点回来。”
她在窗边站了一会儿,然后下楼去厨房。锅里有粥,保温档,还是热的。旁边的小碟里放着咸菜和一个剥好的煮鸡蛋。蛋壳剥得很完整,几乎是两半,光滑圆润。她坐下来,把鸡蛋放在粥旁边,先喝了一口粥。粥还是那个味道,稠稠的,入口即化。她慢慢地喝完了粥,吃了鸡蛋,洗了碗。
上楼的时候,她听到院子里有车声。铁门打开的声音,车轮碾过地面的声音,车门关上的声音。脚步声——快的,急的,从院子传进大厅,从大厅传上楼梯。经过她的门口——没有停。门被推开了。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装着很多东西——橘子,苹果,梨,还有一盒金帝巧克力。他的头发被风吹乱了,左边翘得比右边高。他的脸被风吹红了,颧骨上两团红晕,像刚从外面跑了一圈回来。
“你出去了?”她问。
“嗯。”
“去哪了?”
“买水果。”
“买水果?现在?晚上?”
“嗯。早上你说想吃橘子。冰箱里的不新鲜了。”
“你开了一个多小时的车去买橘子?”
“没有。只开了四十分钟。路上不堵。”
“四十分钟?来回一个半小时?去买橘子?”
“还买了苹果和梨。还有巧克力。”
他走进来,把塑料袋放在书桌上。从里面拿出橘子,放在桌上。一个一个地放,排成一排。橘子是散装的,大小不一,有几个的皮上还带着叶子。和她上次吃的一模一样的。和她在家乡吃的一模一样的。
“你开了四十分钟的车,去买这种橘子?”
“嗯。上次那家店。”
“你记得那家店在哪?”
“记得。开过一次就记得了。”
“开了一次就记得了?两个多小时的路?”
“嗯。路很好认。过了隧道,第三个出口下,左转,再右转。一个菜市场旁边。”
她看着他。他站在书桌前面,头发被风吹乱了,脸上有红晕,手指被塑料袋勒出了两道红印。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冷的、硬的平静,是一种“这没什么大不了”的平静。但她知道这没什么大不了的背后是什么——四十分钟的车程,一个半小时的来回,一家只去过一次的店,一条只开过一次的路。他记住了。因为她说过“想吃橘子”。
“你这个人,”她讲,“真的很笨。”
“哪里笨?”
“开一个半小时的车去买橘子。楼下就有超市。”
“超市的橘子不新鲜。皮会皱。”
“你上次也这样说。”
“因为是真的。你看到皮皱的橘子会皱眉毛。”
“我没有皱眉毛。”
“皱了。左边眉毛比右边高。零点五毫米。”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笑了。笑着笑着,眼眶酸了。她没有哭。她把眼泪逼回去了。
“谢谢你。”她讲。
“不用谢。”
她走过去,从桌上拿了一个橘子。剥开。皮很薄,汁水从指甲缝里滋出来,溅到手指上。她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酸的。酸得她眯起了眼睛。但很甜。酸过之后是甜的。和她小时候吃的一模一样的味道。
“好吃吗?”他问。
“嗯。”
“就一个字?”
“很好吃。”
“两个字。”
“你想听多少个字?”
“不是字数的问题。是——”
“是什么?”
“是你吃东西的时候,看起来很开心。”
她看着他。她也看着他。
“因为确实开心。”她讲。
她把一瓣橘子递到他嘴边。“你尝尝。”
他张开嘴,吃了。嚼了两下。眉头皱了一下——酸的。
“酸。”他讲。
“酸过之后是甜的。”
“没有。只有酸。”
“你没尝到。再吃一瓣。”
她又递了一瓣。他吃了。嚼了两下。眉头还是皱着。
“还是酸。”
“再吃。”
“不吃了。牙受不了。”
“再吃一瓣。”
“你——”
她把一瓣橘子塞进他嘴里。他愣了一下。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他嚼了嚼。眉头慢慢松开了。
“甜了。”他讲。
“嗯。甜了。”
她笑了。他也笑了。两个人站在书桌前面,对着半袋子橘子,笑了。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身上,落在桌上的橘子上,落在那一排大小不一的、皮上带着叶子的、开了四十分钟车才买回来的橘子上。
“陈守业。”
“嗯。”
“你今天出去了很久。”
“嗯。”
“我等你很久。”
“多久?”
“从你出去到回来。一个半小时。”
“你数了?”
“嗯。数了。”
“数到多少?”
“没数。一直看着窗外。看到你的车回来为止。”
他看着她。她也看着他。月光照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你以后出去,”她讲,“要告诉我什么时候回来。”
“好。”
“如果回来晚了,要告诉我为什么。”
“好。”
“如果回不来——”
“回得来的。”
“如果呢?”
“没有如果。”
“陈守业——”
“回得来的。”他讲,“因为你在等。”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指。她的手不烫了。他的手不凉了。都是温的。一样的温度。
“好。”她讲,“我等你。”
他轻轻握了一下她的手指。像在说“到了”。像在说“好”。像在说“我在”。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他们握在一起的手上。两只手——一只大,一只小。一只粗糙,一只柔软。都是温的。一样的温度。
在月光下,它们看起来像两块拼图,终于找到了彼此的形状。严丝合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