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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幼儿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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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晚把那张打印出来的邮件看了整整十七遍。
不是因为她不相信,而是因为她不敢相信。
“香港圣约翰国际幼儿园诚聘幼师,月薪三万港币,包食宿及往返机票。要求:有幼教经验,有耐心,喜爱儿童。如获聘用,将协助办理工作签证。”
她坐在出租屋掉了漆的窗台前,窗外是小城灰扑扑的天际线,几根晾衣绳横七竖八地拉着,上面挂着对面阿婆的床单和她自己洗了又洗的衬衫。六月的风灌进来,带着楼下饭馆的油烟味和电瓶车的警报声。
三万元。
她在脑子里换算了一下,差不多是两万五千块人民币。她现在每个月工资两千八,去掉房租和吃饭,能剩八百块。两万五,她要攒将近三年。
而且是在香港。那个她在电视里看过无数次的地方——维多利亚港的夜景、双层巴士、茶餐厅里的丝袜奶茶。她小时候和同桌在课本的插图上用手指描过港岛的轮廓,那时候她觉得那是一个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她又看了一遍邮件。对方附了幼儿园的官网链接、办学资质证书、甚至还有一段视频——穿着围裙的老师带着一群小朋友在操场上做操,背景是一栋彩色的教学楼,楼顶上竖着“St. John’s International Kindergarten”的牌子。
看起来太正规了。正规到不像假的。
林晚把邮件转发给了姑姑。
姑姑林秀英今年五十二岁,在县城的一家制衣厂当质检员,头发已经白了一半。林晚的父母在她九岁那年出了车祸,从此她就跟着姑姑过。姑姑自己也有一个儿子,比林晚小三岁,一家三口挤在六十平米的单元楼里,日子紧巴巴的,但从来没让林晚饿过肚子。
林晚考上了大专的幼教专业,姑姑掏的学费。毕业之后她在县城的一家私立幼儿园当老师,工资不高,但她喜欢孩子。那些小孩趴在她膝盖上听故事的时候,她会觉得自己是被需要的。
但两千八的工资,养不活自己,更别提报答姑姑。
电话响了。
“你看那个邮件了?”姑姑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急切,“我找人问了,说是真的,那个幼儿园在网上能查到。你李叔家的闺女不是也在香港打工嘛,她说那边幼师工资就是高。”
“我怕被骗。”林晚说。
“我让你李叔查了,他说那个幼儿园在港岛,是正经的国际学校,好多有钱人的小孩都在那里读。”姑姑顿了顿,“晚晚,你今年二十三了,总不能一辈子待在县城。出去看看也好。”
林晚沉默了一会儿:“我再想想。”
挂了电话,她又把邮件看了一遍。
招聘人叫“周太太”,邮件里附了一张照片——一个烫着卷发、戴金丝眼镜的中年女人,穿着得体的套装,站在幼儿园门口微笑。看起来很和善,像那种会在社区做义工的太太。
林晚给她回了一封邮件,问了几个问题:签证怎么办?住宿条件怎么样?有没有试用期?
回复很快,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周太太的邮件写得很详细:签证由幼儿园统一办理,住宿是员工宿舍,两人一间,有空调和独立卫浴。试用期一个月,试用期工资不打折。随邮件附了一份正式的聘用合同,上面盖着红色的公章。
“我们很看好你的简历,你之前在幼儿园的工作经验非常符合我们的要求。如果你决定来,下周一我们可以给你订机票。”
下周一。还有五天。
林晚把那份合同打印出来,坐在窗台前看了整整一个下午。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晾衣绳上的床单被风吹干了又吹凉。
她想起姑姑的白头发。想起幼儿园园长说“小林啊,你是个好老师,但咱们这儿确实给不了你太多”。想起上个月交房租的时候,房东说“下个月涨一百”。
她拿起手机,给周太太发了一条微信:
“周太太您好,我决定接受这份工作。麻烦您订机票。”
消息发出去的那一刻,她的手在抖。
但她告诉自己,这是好事。是好事。
周日晚上,姑姑做了一桌子菜。
红烧鱼、糖醋排骨、蒜蓉西兰花、一碗西红柿蛋花汤。姑姑平时省吃俭用,逢年过节才舍得做这么多菜。
“到了那边记得打电话。”姑姑把鱼肚子上的肉夹到她碗里,“别舍不得花钱,该吃的吃,该穿的穿。”
“知道了。”
“工作要是干得不顺心就回来,别硬撑。”
“知道了。”
“找对象的事——”姑姑看了她一眼,“你自己把握。找个靠谱的。”
林晚被最后一句逗笑了:“姑,我是去工作,不是去相亲。”
姑姑也笑了,笑着笑着眼眶红了,赶紧低头扒饭。
林晚的表弟林涛在旁边嘟囔:“姐去香港,多好啊,我同学都羡慕死了。妈你别哭丧着脸。”
“谁哭了。”姑姑把眼泪憋回去,“我是高兴。”
那天晚上,林晚躺在自己的小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她听着窗外的虫鸣声,想着明天这个时候,她就在另一个城市了。
那个只在电视里见过的城市。
她摸了摸枕头下面的那张纸条——那是她自己写的,上面有几个字:“到了就好了。”
她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自己听的,还是说给姑姑听的。
凌晨四点,姑姑送她到火车站。
天还没亮,县城的路灯昏黄,照着两个并肩走着的影子——一个高一个矮,一个年轻一个不再年轻。
“到了机场给我发消息。”姑姑把一袋东西塞给她,“路上吃的。”
袋子很沉,里面是煮鸡蛋、面包、苹果、还有一罐自家腌的萝卜干。
“姑,我走了你一个人……”
“我不是一个人,你弟在家呢。”姑姑打断她,“别操心我,管好你自己。”
火车来了。绿皮火车,从县城到省城,再从省城坐大巴到深圳,过海关,到香港。
林晚上了车,找到座位,靠窗坐下。姑姑站在站台上,隔着脏兮兮的玻璃窗看她。
火车开动的时候,姑姑挥了挥手。
林晚也挥了挥手。
她看到姑姑站在原地,身影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点,消失在灰色的天际线里。
她把脸埋在围巾里,无声地哭了一会儿。
然后她擦了擦脸,打开姑姑塞给她的袋子,掰了半个煮鸡蛋,慢慢地吃了。
不能哭。要坚强。到了就好了。
从县城到省城,五个小时的火车。
从省城到深圳,六个小时的大巴。
在深圳过关的时候,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攥着通行证,手心全是汗,生怕被拦住。
但一切顺利。海关的人看了一眼她的通行证和材料,盖了个章,她就过去了。
过了关,就是香港。
她站在落马洲口岸的出口,拖着行李箱,被眼前的一切震住了。
不是高楼大厦——她还没看到那些。震住她的是路牌。繁体字,中英文对照,箭头指向不同的方向。身边的人说着她听不太懂的广东话,语速很快,像连珠炮。空气里有一种不一样的味道,说不上来是什么,但就是不一样。
她拿出手机,按照周太太给的路线,坐上了开往市区的巴士。
巴士驶过青马大桥的时候,她终于看到了香港。
远处是密密麻麻的高楼,嵌在山和海之间,像一片钢筋水泥的森林。阳光照在维多利亚港的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她以前只在明信片上见过这样的景色。
她旁边的座位坐着一个年轻女人,烫着卷发,戴着耳机,低头刷手机。林晚犹豫了一下,用普通话说:“请问,这里离港岛还有多远?”
女人抬头看了她一眼,摘下耳机:“你说什么?”
“我想问,这里离港岛还有多远。”
女人打量了她一下——从她的旧书包看到她的帆布鞋,最后落在她手里攥着的那张皱巴巴的路线图上。
“还远着呢。”女人说,语气淡淡的,“你第一次来香港?”
“嗯。”
“来旅游?”
“不是,来工作的。”林晚笑了笑,“在一家幼儿园当老师。”
女人“哦”了一声,没再说话,重新戴上耳机。
林晚把目光转回窗外。巴士正经过一片住宅区,阳台上晾着花花绿绿的衣服,和县城也没什么两样。
到了就好了。她在心里又说了一遍。
按照周太太的指示,她在金钟站下了车,换乘地铁,坐了两站,从某个出口出来,沿着一条上坡路走了大约十分钟。
周太太说会有人在出口接她。
她站在路边,四处张望。
来接她的不是周太太。
是一个男人。光头,脖子上纹着一只青色的什么图案,穿一件黑色的紧身T恤,胳膊上的肌肉鼓鼓囊囊。他靠在一辆银色的面包车旁边,手里夹着一根烟,看到她的时候,把烟头往地上一扔,踩灭。
“林晚?”他的普通话说得很生硬,带着浓重的广东话口音。
“是、是我。”她下意识地把行李箱往身边拉了拉。
“上车。”他拉开面包车的侧门。
“周太太呢?”
“周太太在那边等你。上车。”
林晚犹豫了一下。
她应该犹豫更久的。但她想到姑姑的白头发,想到自己银行卡里仅剩的三千块钱,想到那份盖着红章的合同。
她上了车。
车门在她身后“哗”地拉上了。
面包车驶入车流。车窗贴了深色的膜,外面的阳光被过滤成灰蒙蒙的颜色。林晚坐在后排,双手放在膝盖上,行李箱被那个光头男人放到了副驾驶座。
车里有股说不出的味道——烟味、皮革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消毒水味。
“还要多久能到?”她问。
“快了。”光头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车开了大约二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了旧工业大厦,街道变窄了,路边的招牌也旧了,上面写着各种五金店、批发市场的名字。行人越来越少,偶尔有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在路边抽烟,用好奇的眼光看着这辆面包车。
林晚的心开始往下沉。
“这是去幼儿园的路吗?”她的声音有点发抖。
光头男人没说话。
“我问你,这是去幼儿园的路吗?”
“我说了,周太太在等你。”
面包车拐进一条小巷,停在一栋灰扑扑的工业大厦前面。大厦的外墙贴着白色的瓷砖,很多都脱落了,露出里面的红砖。入口处有一个铁闸门,半开着,里面黑洞洞的。
光头男人下了车,拉开她这边的车门。
“下来。”
“我不下了。”林晚把书包抱在胸前,“我要去幼儿园,这不是幼儿园。”
“下来。”他重复了一遍,语气没有变化,但眼神变了——像在看一件东西,而不是一个人。
林晚往另一边车门缩,伸手去拉门把手。
门打不开。儿童锁。
光头男人探身进来,一把攥住她的手腕,把她往外拖。她的手指抠住座椅的边缘,指甲断了一截,疼得她嘶了一声,但还是被拖了出来。
“放开我!救命——”她刚喊了一声,一只粗糙的手掌捂住了她的嘴。
“别喊。”光头男人的声音贴着她的耳朵,“喊了也没用。没人听得见。”
他把林晚推进大厦入口。铁闸门在她身后关上,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里面是一条昏暗的走廊,头顶的日光灯管有一半是坏的,剩下的发出“嗡嗡”的电流声,一闪一闪的。走廊尽头是一部货梯,地面上有黑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留下的。
光头男人按了货梯的按钮。电梯门开了,里面贴满了各种小广告,还有一个用记号笔写的电话号码,旁边画了一个不雅的图案。
“进去。”
林晚不动。
他推了她一把。她踉跄着跌进电梯,膝盖磕在铁皮地板上,疼得她眼泪瞬间涌了出来。
电梯上升的时候,她听到了自己的心跳声——太快了,快得像要炸开。
货梯在八楼停了。
门打开,是一条更长的走廊,铺着灰色的地胶,墙上每隔几米就有一扇门,门上没有窗户,只有编号。
光头男人带着她走到走廊尽头,敲了敲最后一扇门。
门从里面打开。
一个烫着卷发、戴金丝眼镜的女人站在门口,穿着一件得体的碎花连衣裙,脚上是一双米色的高跟鞋。
周太太。
和照片上一模一样。
她看到林晚,笑了。那个笑容和照片上一模一样——和善的、温柔的、像会在社区做义工的太太。
“来了啊。”她说,语气像在招呼一个远道而来的客人,“路上辛苦了吧?”
林晚看着她,嘴唇在发抖。
“周太太……这到底是哪里?幼儿园呢?”
周太太的笑容没有变,但她眼镜片后面的眼睛变了——那个眼神让林晚想起小时候在菜市场看到的贩子,拎着一只鸡的翅膀,掂量着它的重量,估算着能卖多少钱。
“先进来再说。”周太太侧身让开门。
林晚往里看了一眼。
那是一间很大的屋子,堆满了上下铺的铁架床,像宿舍,又不像——因为太挤了,床与床之间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屋子里有七八个女孩,有的坐在床上,有的蹲在地上,年龄看起来都不大,最小的可能还不到二十。
她们都看着林晚。
那些眼神里有恐惧,有麻木,有同情,还有一种“又一个来了”的认命。
林晚的腿软了。
她转身想跑,但光头男人像一堵墙一样堵在身后。
“进去。”他说。
“我不进!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我要报警——”
周太太轻轻叹了口气,像是对一个不听话的孩子失去了耐心。
“小林啊,”她说,声音还是很温柔,“你合同都签了,反悔可不好。”
她看了光头男人一眼。
光头男人一巴掌扇过来。
不是很重,但足够让林晚的脑袋“嗡”了一声,眼前发黑,嘴角尝到了一丝铁锈味。
她跌坐在地上,行李箱倒了,姑姑塞给她的袋子摔在地上,里面的煮鸡蛋滚了出来,滚过灰色的地胶,停在一张下铺的床腿旁边。
一个扎着马尾的女孩蹲下来,把鸡蛋捡起来,小心翼翼地递给她。
“姐,”女孩用普通话小声说,声音在发抖,“别闹了。闹了要挨打的。”
林晚接过鸡蛋,手指在抖,鸡蛋壳上沾了灰,她用拇指擦了擦,没擦干净。
她抬起头,看向走廊尽头的窗户。窗外是港城的天际线,高楼林立,阳光正好。
她刚才从巴士上看到的维多利亚港,大概就在那个方向。
到了就好了。
她想起自己写在纸条上的那句话。
现在她到了。
但她不知道“这里”是哪里。
也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好”。
周太太蹲下来,和她平视,帮她理了理额前散落的头发,动作轻柔得像一个真正的长辈。
“别怕,”她说,“你听话,就不会吃苦。”
林晚看着她,没有说话。
她只是握紧了手里那个沾了灰的煮鸡蛋。
鸡蛋壳碎了,蛋清上印着她拇指的纹路。
她在心里喊了一声“姑姑”。
没有人听见。
窗外,港城的天空蓝得不真实,一朵云也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