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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7、知道 张居正抬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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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季的阳光收得极早,申时刚过,张居正书案上就只剩着黯淡的水渍了。
张居正坐在案前的圈椅上,手里捏着那一张讣闻。
他听见有人在轻轻叩门:哑声道“进。”
游七端着一碗药汤进来,余光扫到纸上的字迹,又看了一眼张居正的脸色,将碗搁在案几上,就老实地站在一旁没有吭声。
过来半晌,游七还是忍不住开口:“老爷……”
张居正抬眼。
游七犹豫了一下:“是山西那边传来的消息?”
“嗯。”
“是杨公的事?”
张居正没有答话,他后背一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游七没有追问,他垂着手站在一侧。
张居正睁开眼开口吩咐:“替我找一样东西。去年杨公写给我的那封信,在书架第三层。”
“是。”
游七捧回一只木匣子,小心地放在桌边。
“你先出去吧。”
游七离开后,张居正身子坐直了,打开木匣,取出那封旧信。
御花园里,残阳从光秃秃的枝干洒下,一下子溜进地砖的缝隙。偶尔传来几声麻雀的扑棱声。
李太后被宫人扶着,慢悠悠地走在甬道上:“张先生今日讲得甚么?”
朱翊钧看了一眼叠叠盛开的木芙蓉,恭敬地答道:“回母后,张先生今日讲的《四书直解》。”
李太后:“哦?那讲给母后听听。”
朱翊钧正准备如何开头,冯保快步走过来,在二人身前站住,弯腰躬身:“禀太后,皇上。山西送来急报,杨襄毅公病故了。”
朱翊钧怔在原地,她抿紧嘴唇,杨博走了,北边边防那摊子事谁接?
李太后停下脚步,语速慢了下来:“本宫记得杨公两年前才致仕回山西,这怎么说走了走了……”
朱翊钧没有接话。
她在想张居正也应该收到讣告了,他拆开信的时候会想什么?
李太后看见儿子站在那儿出神,叫了一声:“皇帝?”
朱翊钧才回过神:“母后,时候不早了,儿臣该回去温习功课了。”
“刚才在想什么呢?”
“儿臣在想,杨公一走,边关防务这担子该交给谁是好?”
李太后抬手轻轻摆了摆:“朝堂防务之事,不是你该担心的,张先生自有安排。方才的义利之辩,还没有说完。”
朱翊钧正色道:“儿臣晓得了。”
然后她捋了捋思路,开口:“张先生说:‘长国家者当以义制利’……”
她缓缓复述日讲的内容,视线落在亭子底下蹲下的狸猫。
夕阳软塌塌地撒在琉璃瓦上,砖缝里的一只老鼠探了一下头,又缩回去了。她忽然走神了一下。
朱翊钧脑子里有一个隐约的猜测。
接下来,张居正多半会再次上奏疏举荐张四维。
现在不能提,她还没想好怎么处理。
讲完了“义利之辩”,李太后微微点头。日头又下沉了些许,猫团缩在阴影里露出两只闪烁的眼睛。
朱翊钧乖巧地说:“母后,那儿臣先告退了。”
李太后只是理了理鬓边的碎发,没有示意她退下。
朱翊钧的手紧紧攥住裤腰的布料。
“方才你讲的那些,都是张先生教的道理。本宫想问,这件事情,你自己怎么考虑的?”
朱翊钧愣了一下:“什么事情?”
“杨公离世,朝堂缺人堪当大任。张先生还没有跟你讲,是你直接琢磨出来的。”
朱翊钧低头:“的确是儿臣想的,北边防务对大明江山很重要,不能凭着是谁举荐就让谁上。”
一阵沉默后,李太后才开口:“这件事,什么时候跟张先生说?”
“儿臣还不知道怎么同他开口。”
李太后没有追问,她理了理袖口,抬手:“那就等想好了再说。去吧。”
今天儿没出太阳,乾清宫的光线偏暗,青白色的窗纸能映见光溜溜的枝丫。案几上堆着一沓未批完的文书。
冯保低头侍立:“皇上,内阁那边又递了折子来。”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大伴帮朕念。”
冯保抬头悄悄瞥了朱翊钧一眼,接着展开那份奏折,开始逐字读:“臣张居正等,因内阁事务繁重,请皇上广选贤才。前吏部左侍郎张四维明习边务,以四维之才,足以分忧……”
冯保语速平缓,念的时候没有抑扬顿挫夹杂情感。朱翊钧低头指尖摩挲着玉佩,不发一言。
“前任吏部尚书杨博曾举其才,谓其倜傥有才智,可任要职……”
玉佩的穗子被扯掉了一根。
冯保继续念下去,念到后面时顿了一下。
“怎么不念了?”
“皇上,下面……说的都是杨公生前对他的评价。”
“无妨,接着念。”
冯保语速放慢,继续读。
读到“臣保四维必能堪当大任”一句时,朱翊钧猛地坐直身子,眼神意味深长。
“好一个‘臣保四维’,张先生敢拿自己的乌纱帽保他,是有多信他?”
冯保拿折子的手低了一下,他低头道:“皇上说的是,只是张先生、张先生他应该没想过他举荐的人会出事。”
朱翊钧冷笑:“他对他保的人,自然是信任得很。”
屋内静了一瞬,冯保把折子放回去,退到殿门一侧。
朱翊钧看着殿内挂的那幅《岱宗密雪图》,倏地站起来,拿起那封奏折,向外走去。
冯保连忙跟上。
“别跟。”
朱翊钧走到内阁门口,没让内侍通报,她推开门,长案上码着从全国各地送来的账册,值房里散发着红罗炭的焦木气。
张居正抬头,看见少年天子站在门口,手里紧紧握着一封奏疏。
她走进来,一下子把奏疏重重地拍在案上,指尖按着纸边,看向张居正。
张居正怔了一下:“皇上,这是内阁的公文。”
“公文?您推荐的这个人,您知道他纵容家族垄断盐利,贿赂高拱买官,排挤同僚吗?”
张居正低头沉默了一瞬:“知道。”
“您知道还举荐他?”
张居正抬头,平静地说:“臣用四维,是因为他的能力。边防也不能没人管。”
“只要有能力便能不顾品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