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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海青天 她抬起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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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天后,户部、礼部、太医院各派一员,回宫复命。
朱翊钧坐在乾清宫里,听他们汇报。
最先回话的太医院判官缩着脖子,声音细若蚊蚋:“惠民药局早有名无实了,城外州县好多屋子都塌了,要么被人占了当仓库。穷苦老百姓生病,压根没地方求医看病。”
没人接话,气氛冷了下来。
礼部主事硬着头皮上前,不像太医那么畏缩,语气也是实打实透着无奈:“京师宛平、大兴的养济院刚恢复,有明确标准,月米三斗,岁给棉布一匹。可外地根本跟不上,名额少得可怜,发下去的粮食布匹,中途还被层层扒皮。”
户部郎中抱着账本满脸愁容,不等催问就开口:“各地储备粮仓早就荒废多年,遇上天灾饥荒,全指望朝廷拨款赈灾。”
朱翊钧听完了,并没有大发雷霆。
她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拟旨。”
殿里安静了一瞬。三个官员面面相觑,不知道这位小皇帝要拟什么旨。
次日,朱翊钧的旨意就下了——惠民药局、养济院、义仓,三处一并整顿。
朝堂上,户部侍郎出列,声音带着几分焦灼:“皇上,惠民药局、养济院、义仓一并整改,开销巨大,国库实在拿不出这么多银两。”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几名大臣暗自交换了个眼色。
朱翊钧不说话,只是指尖轻叩着身前雕龙扶手。
过了片刻,她才开口:“《诗经》有言,‘恺悌君子,民之父母’。国库无银,朕便出。”
大殿瞬间静得落针可闻。
她侧首看向冯保:“大伴,朕的内帑,还剩多少?”
冯保连忙躬身:“回万岁爷,约莫三十万两。”
朱翊钧颔首:“取十万两出来,专用于药局、养济院、义仓三处整顿。统一采购药材、房屋修缮、存粮备荒,这些钱每一笔都要立账,朕要亲自过目。”
户部侍郎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终究还是咽了回去。
朱翊钧目光扫过他:“怎么,朕的钱,朕还做不得主?”
侍郎慌忙俯身:“臣不敢。”
退朝之后,冯保跟在朱翊钧身侧,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问:“万岁爷,那十万两是您的体己钱,这般尽数拿出,日后宫里万一……”
朱翊钧回头看他一眼,语气坚定,不容置疑:
“宫里省一省也就过去了,百姓若熬不过去,便是朕的过失。这钱,该花。”
这边宫里忙完手头差事的张霁,放了半日假期,终于能回一趟自家府邸。她刚进二门,就听见正堂里传来自家哥儿们的声音。
张懋修打了个呵欠,身子往后一瘫,懒洋洋唉声叹气:“祖父这一走,我耳根子总算清净了。往日他在家里,连坐得直不直都要管,吃块炸年糕都要被说没有吃相。”
张嗣修苦笑摇头搭话:“我深有体会,前些天我不过晚归了一会儿,就被他念了半天。”
张敬修眉头微蹙,语气带着兄长的规劝之意:“祖父也是为了你们好,有他在好歹还能盯着你们少在外头胡闹。真要由着你们,指不定哪天就跟人斗鸡走狗去了。”
张霁站在门口,忍不住笑了。
张敬修听见动静走出来,看见是她,一怔:“妹妹怎么回来了?”
张霁笑着说:“皇上说我平时辛苦,特许让我回家陪陪家人。你们刚才在说祖父?”
张懋修看见她,眼睛一亮:“妹妹!你说祖父会不会过段时间又进京?”
张霁坐下,想了想:“应该不会。皇上专门敲打他了,他没那胆子。”
几人说笑几句,气氛慢慢松下来。
张霁捧着茶盏,沉默了一瞬,才轻声道:“我昨日去看过爹了。”
三双眼睛同时看向她。
张敬修紧张:“爹身子如何?太医怎么说?”
张霁说:“爹现在气色好多了,太医说再养几天就好了。但他还在看公文。”
张嗣修皱眉:“爹真是的,生病还想着处理公务。”
张霁叹气:“爹就这样。”
张敬修瞪了弟弟一眼,对张霁说:“妹妹,你在宫里多看着点爹。有什么事,让人捎信回来。”
张霁点头:“我晓得的。”
乾清宫里,朱翊钧正在翻着吏部名册,她翻了几页,目光停在一个名字上——海瑞。
隆庆四年被弹劾罢官,十三年了,还在海南老家种地呢。
她叫来冯保:“大伴,朕要召海瑞赴南京任职。”
冯保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朱翊钧看着他:“说。”
冯保低头:“皇上,海瑞这个人性情耿直,行事刚烈,不留余地。当年的徐阁老对他有救命之恩,可他当应天巡抚的时候,一到任就严打土地兼并,硬逼徐阁老退田。”他补充了一句,“张先生也没敢用他。”
朱翊钧没说话。
张先生是怕他闹事得罪所有人。
可张先生现在病了。
南京那烂摊子还没人敢碰。
海瑞正好当南京官场最严厉的父亲。
她抬起头:“拟旨。海瑞起复为南京都察院右佥都御史。”
“再加一道旨。海瑞到任后,办案抓人无需提前请示。想抓谁抓谁,不用跟任何人打招呼。”
冯保低头:“奴婢遵旨。”然后退出去。
朱翊钧一个人坐着,盯着窗外出了一会儿神。
张先生,你怕海瑞闹事。可我要的就是他闹事。
过了几天,朱翊钧召三法司的堂官来乾清宫。
她开门见山:“王大臣的案子,别拖这么长时间。是时候结案了。”
冯保偷偷抬了一下头,飞快瞥了一眼朱翊钧的脸色,再立刻低下去。
她继续说:“王大臣持刀惊驾,罪无可赦——斩。”
“不许牵连他人。就此结案。”
冯保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朱翊钧扫了他一眼。
冯保马上把话憋了回去,低下头。
三法司堂官互相看了一眼,没人敢接话。
朱翊钧等了片刻,问:“还有事要奏吗?无事,就照此拟旨。诸位退下吧。”
众人跪送。
王大臣被押赴西市那天,张四维的门客也混在人群里。
他挤到前排,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的人,瑟瑟发抖。
监斩官宣读完罪状,刽子手刀落。
刹那间,门客往后退了一步,避开溅过来的血。
他盯着那颗沾满尘土的头颅,看了一会儿。
那个小皇帝既不给冯保借刀杀人的机会,也不叫朝中百官乱了阵脚。
小小年纪,竟懂得快刀斩乱麻,更懂得拿捏分寸。
十一岁的孩子,能有这样的心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