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兰洲》苍旧月

1、第一场梦 凤眼半弯藏

　　我是酉时出生的，故乳名唤作酉酉。
　　长于世代富贵的徐家。
　　也有些长辈喜欢叫我大丫头。
　　爹娘感情和睦，隐约百年长久的情意日日浓稠；几房叔伯也彼此亲近，祖母仁慈。我连抓周时尽挑丧志之物都是被长辈惯着夸“好眼光”“享清福”的。
　　顺风顺水，无惧亦无忧。

　　回想起自己穿书人身份的那天，爹爹正握着我的手提笔练字。
　　他手腕扭转，带动着我写下。
　　“徐”
　　“英”
　　“慧”
　　爹爹说：“这是酉酉的名字。”
　　“见字如见人，我闺女可要好好写，写漂亮些。”
　　我性子娇纵。
　　见自己歪斜的笔迹难看，即便所有人都哄着我，我还是甩开毛笔，墨渍溅满了娘的衣裙。
　　娘的脾气也很坏。
　　她浓眉拧紧，生气起来比寻常人看来狰狞，当即对着我的脑瓜落下重重一掌。
　　“跟娘道歉。”
　　痛感火辣。
　　我轻“嘶”一声抱住脑袋，脑袋应当是坏了。
　　里面响起了异样的声音：“攻略目标反派周兰洲”
　　腔调怪异，僵硬却自带节律。
　　虽不符合我对妖精嗓音的幻想，但那种感觉同样奇异，像是随着这一句，自己的每根发丝都被拉直得规矩。
　　我应当是五岁，或者是六岁。
　　年纪小不经事，当即吓哭了，嚎啕大叫。
　　尖锐呼啸而过的车马人流难以看清，嘈杂声炸裂。
　　朦胧中我置身于高大的紧密的建筑之间，不是木材搭建的，有光泽。
　　比我见过的最高的高台楼阁都要高大。
　　那道声音又说：
　　“万物当中，七成十皆为书中笔墨。
　　发生在他们之间的一切不能当真。
　　另外的三成是穿越者。
　　灵魂均来自于所谓的现实。
　　他们互不知晓，互不共情。”
　　而我徐酉酉。
　　不是笔墨。
　　不是字符。
　　是穿越者之一。
　　就凭着它几句话，似乎轻易地判定出一个活生生的人。
　　有血有肉的。
　　旁人只是单薄纸页，他们的关切是假，拥抱是假，满心欢喜也是假。
　　我不信。

　　爹娘还在慌乱地扒拉着我的头发。
　　我有些吃力地想要理解灌输进头脑的画面，太多东西难以理解。
　　而那道声音也再没能响起。
　　索性当作黄粱一梦，被娘拍出了幻觉。
　　直到三年后。
　　众人簇拥中，小公子腰间青色丝绦晃动，眼中带笑，漂亮得跟个姑娘似的出现在我面前。
　　被我完全抛之脑后的那道声音又再次响起，像是一道老门被吱呀推开：“目标出现。”
　　紧随其后，令人心慌的铃声紧促震动。
　　个头高挑的姐姐向我摆手。
　　束发，服装怪异，她背着包袱出现在我的记忆中。
　　那是一个片段。
　　“放学了许慧，怎么杵在原地。”
　　“傻了啊？”
　　我当真与众不同。

　　周兰洲很小的时候就来了徐府。
　　我的婶娘是周家的小姐，如此算来，周兰洲算是我的表兄。
　　嘉和十二年，周家不景气，婶娘无所出。
　　周兰洲入府的时候莫约十岁。
　　府中的姑娘公子都来看他。
　　我是大房嫡亲的小姐，自然站在最前面。
　　婶娘已经拧揪着手中帕子千百遍，紧张起来口中一如既往碎碎地念着些什么。
　　先只听见马车响动，还没见到他的样子，家中长辈迎了上去。
　　“来了来了。”
　　众多身形挡住了小公子的模样。
　　我只看见他腰间垂下来的长长的丝绦，如同青绿的柳条在风里晃了晃。
　　隔着若有若无的几条缝隙。
　　周兰洲的目光恰巧投到我这处，探究性地停留了几秒。眸子随着情绪起伏弯动，有些像枝上杏花落入溪中，淬了水的意味。
　　遮挡散开，议论声四起。
　　“啊呀呀瞧着比大丫头还好看上一些。”
　　“当真是个好哥儿。”
　　他的五官尽显，走动时恰有一只蝴蝶停歇在他的头上。
　　我想到那句：
　　凤眼半弯藏琥珀，朱唇一颗点樱桃。
　　跟个俏丫头似的。
　　确实好看。
　　许是注意到我一直落在他身上的视线，他经过我身侧时，特地回头很臭屁地抛了个媚眼。
　　他这样一个熠熠生辉的少年。
　　说他是纸页。
　　我觉得有些过分。
　　许是怕我懈怠，异世界的声音又补充道：“请时刻关注任务进度，任务失败即被抹杀。”
　　我逆反心很强，还是充满孩子气的时候，当即对着周兰洲垮了脸，引得他又探究性地多瞧我几眼。
　　我鼻孔朝天，更嚣张地评价道：
　　“招笑。”

　　当天下午我在池塘边喂鸭子，被人误撞入水中，高烧不退。
　　还错过了晚膳。
　　夜里翻来覆去难以入眠，一阵阵地干呕。
　　娘吓坏了，一口气给我找来了三个大夫。
　　婶娘也来看望我。
　　周兰洲被她拉着，立在我的床侧。
　　众人都忙作一团。
　　六神无主的娘，碎嘴的婶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大夫……
　　除了一个我躺在榻上半死不活。
　　还有一个他立在烛火旁，应是感到无聊，眼神放空。
　　那道声音又适时响起：“攻略目标反派”
　　我那时还不知道什么是反派，只是下意识一个哆嗦，颤颤巍巍地对着周兰洲拉起嘴角，伸手扯了扯他的腰间垂下的长绳，极尽讨好道：
　　“哥哥，你要不要坐一坐？”
　　他回过神，视线落到自己的衣襟上，眨下眼睛眸子里似乎又填满了水色，笑得明媚。
　　“好啊。”
　　我被他目光灼灼瞧得心热。
　　也或许是本就高热。
　　我问他：
　　“你叫什么，我叫徐英慧。”
　　“你可以叫我酉酉。”
　　他的肤色白，眼睛又染红，像一枝桃花妖般笑得让人晃神。
　　“能唤你妹妹吗？我叫兰洲。”
　　高热将我的逆反心反复灼烧，此刻有水熄灭了火，再仔细看，那点逆反已经成了灰渣渣，复原不了了。
　　不就是攻略吗。
　　我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