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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燕王金殿选道衍 金殿选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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燕王金殿选道衍
洪武十五年八月十七,南京城被一场连夜雨浇得透心凉。
雨点像无数细小的银针,落在紫禁城的明黄琉璃瓦上,叮叮当当,敲得人心发空。
马皇后的灵柩停在乾清宫,棺木是海南香楠,木纹细得像她生前的笑纹,却再不会展开。
朱元璋三天没合眼,胡茬全白,坐在榻边小杌子上,龙袍下摆被雨水浸出深深一圈痕。
他不让宫女换,也不让太监扶,就那么直勾勾看着棺木,好像下一秒皇后会自己坐起来骂他:“重八,你又熬夜!”
可棺木安静得像一块石头。
第四天五鼓,丧钟撞了九十九下,全城挂白。
百官进宫哭灵.,队伍从午门排到承天门,几千件青袍被雨粘在身上,没人敢出声,只剩脚步“嚓——嚓——”踩在湿砖上,像一条缓慢挪动的黑蛇。
勋贵们低头,心里算盘却拨得噼啪响:
皇后一死,皇上更疯,谁下一个掉脑袋?
文官们则盯准空位——中宫无主,后宫、东宫、各大王府,都要重新站队。
雨把他们的脸洗得惨白,也把各自的鬼主意藏得滴水不漏。
和尚也要抢“offer”
同一时间,杭州径山寺的客房里,宗泐禅师正用指甲掐算路程。
“南京到径山八百里,急轿五天,水程七天,皇上的诏书却只用三天就到,可见这事多急。”
他对面坐着徒弟道衍,瘦得像一根枯竹竿,正低头擦一只旧木碗。
碗沿缺了个口,像被刀削过。
“师父,皇上是真要给皇后做水陆道场,还是借机会再杀一批人?”
道衍声音不高,却句句带钩。
宗泐叹气:“都是。皇后生前劝皇上少杀人,如今她走了,皇上要借佛事赎魂,也要借佛事选人——给诸位王爷挑伴读、挑军师、挑能替他押命的和尚。你去,最合适。”
道衍把木碗往怀里一揣,抬眼笑,黑眸子亮得吓人:“师父,您这是把我往火坑里推。”
“火坑才能炼铁。”宗泐从袖里摸出一张黄纸,上面密密麻麻写着满朝诸王的封地、兵力、性情,“背熟了,路上扔掉。记住:宁惹阎王,不惹太子;宁陪燕王打猎,不陪秦王喝酒。”
道衍扫一眼,随手在灯上点燃,火苗舔上黄纸,照得他半边脸像镀了层金:“我只记住一句——师父要我活,我就活;要我乱,我就乱。”
金銮殿“家长面试”
八月廿三,天晴,太阳却像没温度。
金銮殿前铺了白毡,百官换青布袍,勋贵们连玉带都不敢挂,只用一根麻绳勒腰。
宗泐和道衍被小太监领进殿时,正听见朱元璋骂人——
“……哭!哭有什么用?皇后能听见吗?要你们来是做事,不是号丧!”
声音沙哑,却震得殿梁掉灰。
兵部尚书战战兢兢出班:“臣等已调孝陵卫三万,为皇后抬椁,请陛下示下……”
“三万?三十万也不够!皇后跟着朕从濠州打到南京,什么场面没见过?如今她最后一程,你告诉朕只有三万?”
老朱抬脚就踹,兵部尚书扑通跪倒,额头磕在金砖上,“咚”一声脆响。
宗泐适时上前,双手合十:“陛下,径山宗泐来迟。”
一句话,把满殿火药味劈成两半。
朱元璋回头,赤红的眼里总算有了一点活气:“大师,朕要你找人,找真能替皇后念往生咒、也能替朕儿子指生路的人,找到了吗?”
宗泐侧身,把道衍让出来:“此人法号道衍,吴县人,禅、律、密皆通,医、兵、卜亦晓,最要紧——他命硬,克得住煞气。”
殿里几百双眼睛“刷”地聚过来,像一群秃鹫突然看见一块肉。
道衍不慌不忙,先给皇帝行半跪礼,再给太子、再给诸位王爷,礼节不多不少,让人挑不出刺。
朱元璋眯眼打量:眼前这和尚瘦、黑、颧骨高,站在那里却像一根钉进地的铁橛子。
“朕痛失皇后,你若真是高僧,先替朕解痛。”
一句话,把殿内空气瞬间抽干——答不好,脑袋搬家。
道衍抬眼,目光先落在皇帝脸上,再移到皇帝身后那副空着的凤椅。
他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金砖上:
“陛下,皇后之痛,不在皇后,而在陛下自身。
皇后伴陛下起于布衣,亲历刀山火海,她早把痛炼成铁,铸成今天的大明。
如今她先一步回极乐世界,是把痛还给陛下,让陛下带着痛,再守这江山三十年。
痛是皇后留给陛下的最后一件礼物,陛下若拒,才是大不孝。”
殿里静得能听见烛芯“噼啪”爆花。
朱元璋愣了半晌,突然仰天长笑,笑声嘶哑,却比哭还难听:“好!好!皇后送给朕的痛,朕收!”
他抬手抹了把脸,再睁眼,赤红里多了一点光:“和尚,你过关。说,你想去哪个王府?”
道衍没答,反而先问:“诸位王爷,谁想带贫僧回家?”
一句话,把满殿王爷全问懵——这和尚太狂,竟敢挑主子?
秦王、晋王、周王、齐王……个个眼观鼻、鼻观心,没人敢先开口。
倒是最末的燕王朱棣,二十出头,眼眶还红着,却一步跨出来:“我要!师父若能替我娘守灵一年,我府里上下,供你一日三炷香!”
朱元璋猛地看向老四,目光像刀子,又像炭火。
朱棣扑通跪下,声音还带着少年人的脆:“父皇,孩儿没别的本事,只会骑马射箭。
可孩儿知道,娘走了,爹心里空;孩儿心里也空。
若这位师父真能替娘念往生咒,又能教孩儿怎么不闯祸,孩儿愿意把他当亲哥!”
一句“当亲哥”,把皇帝脸上的冰碴子瞬间烫出一条缝。
朱元璋喉结滚动,好一会儿,才挤出一句:“棣儿,你过来。”
朱棣膝行几步,被皇帝一把攥住手腕。
老朱的手背青筋暴起,掌心却全是汗:“记住,今天朕给你找的不是和尚,是半条命。
你带着他,就像带着朕,敢折了他,朕先折你。”
说罢,亲自把道衍的手按在朱棣手背上,两只男人的手,一老一少,一黑一白,叠在一起,像一块铁,又像一块冰。
皇帝再抬头,声音已哑得不成调:“道衍,朕把老四交给你,也把皇后留给朕的痛交给你。
你给朕看好,看三十年,看朕这江山能不能在痛里长出铁锈来!”
道衍深深弯腰,声音第一次放软:“陛下,贫僧不要三十年,只要王爷一句——信我。”
朱棣转头,少年眼角还挂着泪,却咧嘴笑出一口白牙:“师父,我信你。
从今往后,你指东,我绝不去西;你让我哭,我绝不笑——只要你能让我娘在天上听见,她儿子没给她丢人。”
皇帝松开手,背过身去,挥了挥,像赶苍蝇,又像把什么压回喉咙:“滚吧,去北平,别让朕再看见你们。”
却在他转身的瞬间,百官分明看见,这位杀伐半世的洪武皇帝,抬手飞快抹过眼角,水渍一闪,没入袖中。
殿外,秋阳惨白,白幡翻飞。
宗泐低低宣了声佛号。
道衍与朱棣并肩跨过门槛,一高一矮,一瘦一壮,影子投在金砖上,被拉得老长,像两把尚未出鞘的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