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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番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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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一 沈太太

      民国三十五年春,上海。

      沈昭宁找到母亲的时候,是一个下雨的下午。

      他按照邻居给的地址,在上海法租界一条偏僻的弄堂里,找到了那间房子。房子很小,只有一间阁楼,楼梯窄得只能容一个人通过。他爬上楼梯,敲了敲门。

      门开了。

      沈太太站在门后面,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深得像刀刻的。她穿着一件打了好几个补丁的棉袍,手里拿着一块抹布,显然正在打扫卫生。她看见他的那一刻,抹布从手里掉了下来,落在脚背上,她都没有感觉到。

      “昭宁?”她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昭宁……是你吗?”

      “妈。”沈昭宁的声音一下子就哑了,“是我。”

      沈太太扑上来,抱住了他。她比他记忆中矮了很多——不,不是她矮了,是他太高了。他弯下腰,把脸埋在母亲的肩膀上,闻到了她身上那股熟悉的肥皂味。八年前,他离开南京的时候,吻了她的额头,说“儿子这辈子没求过您什么,这一次,您让我去吧”。她含泪点头,说“你跟你爹一样,认准了一件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他没有想到,那一别,就是八年。

      “你活着……你还活着……”沈太太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眼泪止不住地流。“你瘦了,你瘦了好多……你的头发呢?你的头发怎么白了这么多?”

      “妈,我没事。”他握住母亲的手,那双手比他记忆中粗糙了太多,骨节突出,指甲裂开了好几道。“我很好。”

      “她在哪里?”沈太太忽然问,“那个姑娘……你去找的那个姑娘……她呢?”

      沈昭宁转过身,朝楼梯口喊了一声:“幼蘅。”

      程幼蘅从楼梯口探出头来,手里提着一篮子水果——是她在楼下买的。她走上阁楼,站在沈昭宁旁边,看着面前这个满头白发的老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妈。”她说。

      沈太太愣住了。

      她看着面前的这个姑娘——瘦瘦的,高高的,左眼微微眯着,左耳上有一道淡淡的疤痕。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旗袍,头发编成一条辫子,辫梢系着一个淡蓝色的蝴蝶结。她的手上有一层薄薄的茧,脸上有风霜的痕迹,但她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一汪深不见底的泉水。

      “你……”沈太太的声音在发抖,“你就是幼蘅?”

      “是。”程幼蘅抬起头,看着沈太太的眼睛,“对不起,我来晚了。”

      沈太太的眼泪又涌了出来。她走上前,拉过程幼蘅的手,把她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然后把她抱进了怀里。

      “好孩子,”她哭着说,“好孩子……你受苦了。”

      程幼蘅的身体僵了一下——她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样抱过了。但很快,她放松了下来,把脸埋在沈太太的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不苦。”她说,“都过去了。”

      那天晚上,沈太太做了一桌子菜。阁楼很小,灶台就在房间的角落里,她忙前忙后,炒了四个菜,煮了一锅汤。菜很简单——青菜、豆腐、一条小鱼、一盘炒鸡蛋——但每一样都做得很用心。

      “吃,多吃点,”她不停地给沈昭宁和程幼蘅夹菜,“太瘦了,你们两个都太瘦了。”

      沈昭宁吃着碗里的菜,觉得这是他这辈子吃过的最好吃的一顿饭。不是因为菜的味道有多好,而是因为——这是母亲做的饭。八年前,他在沈公馆的西厢房里吃了最后一顿母亲做的饭,然后转身走进了战火里。他以为他再也吃不到了。

      “妈,”他放下筷子,看着母亲,“您在南京……那些日子……是怎么过来的?”

      沈太太沉默了一会儿,放下筷子,看着窗外的雨。

      “地窖里躲了七天,”她说,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叙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没有水,没有吃的。后来日本人走了,我爬出来,沈公馆已经烧了。我找了一块布,把你小时候的照片包好,揣在怀里,跟着难民往南走。走了一个多月,到了上海,有一个远房的表姐收留了我。她在法租界帮人洗衣裳,我给她打下手。”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自己粗糙的手。

      “后来表姐也走了,去了香港。我一个人留下来,在这间阁楼里住着。帮人缝缝补补,洗洗衣裳,勉强过日子。”

      她抬起头,看着沈昭宁,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我每天都想着,你还活着。你一定还活着。你答应过我的,你会回来。”

      沈昭宁的眼眶热了。他伸出手,握住了母亲的手。那双手粗糙得像砂纸,骨节突出,指甲裂开,手背上有几块褐色的老年斑。他把这双手贴在脸颊上,闭上了眼睛。

      “妈,对不起。”

      “别说对不起。”沈太太摸了摸他的头发,“你回来了就好。你们都回来了就好。”

      程幼蘅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眶也红了。她想起自己的母亲——在杭州那间老房子里,一个人住了八年,等着女儿回来。她想起母亲见到她时的样子——扔下拐杖,扑上来抱住她,哭得浑身发抖,嘴里念着“你还活着……你还活着……我的儿啊……”

      她忽然明白了一件事——这世上的母亲,都是一样的。不管经历了什么,不管吃了多少苦,只要孩子回来了,她们就觉得值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沈太太的另一只手。

      “妈,”她说,“我们以后不走了。我们陪着你。”

      沈太太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昭宁,眼泪又涌了出来。但这次是笑着哭的。

      “好,”她说,“好。”

      那天晚上,沈昭宁和程幼蘅挤在阁楼的地铺上。阁楼很小,地铺很硬,屋顶的瓦片被雨打得噼噼啪啪地响。但程幼蘅睡得很沉,呼吸平稳,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做一个好梦。

      沈昭宁看着她,看了很久。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左眼下面那道淤痕已经完全消退了,左耳上的疤痕也淡了许多。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黑的,亮亮的,像一匹绸缎。

      他伸出手,轻轻地把一缕头发拨到她的耳后。她的耳廓很小,薄薄的,在月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他想起第一次在金陵女大的梧桐道上看见她的时候,她的耳朵也是这样,薄薄的,透明的,阳光照在上面,像一片玉。

      她翻了个身,把手搭在他的胸口上,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他凑近了听,听到她在说:“梧桐……梧桐叶落尽了……”

      他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没有落尽,”他说,“还有一棵。在这里。”

      他握着她的手,放在自己胸口。

      她在睡梦中笑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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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二周子衡

      民国二十六年冬,上海。

      周子衡死的那天,下着雪。

      他是在外白渡桥附近被炸死的。一颗炸弹落在离他不到十米的地方,弹片削掉了他半边身体。他倒在血泊里,眼睛还睁着,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他没有立刻死。

      他的意识在最后那一刻变得格外清醒。清醒得他能看见雪花落在他脸上,一片,两片,三片,凉凉的,很快就化了。清醒得他能听见远处的枪声、哭喊声、建筑物的坍塌声,所有的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走调的歌。

      他还听见了一个声音。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很轻,很远,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子衡。”

      是谁?他想不起来。他的脑子里像有一团雾,所有的记忆都被那团雾裹住了,模模糊糊的,看不清楚。

      然后那团雾散了一瞬。他看见了一张脸——一张苍白的、消瘦的、左眼下面有一块淤青的脸。那张脸没有表情,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程幼蘅。

      他想起来了。那是他的妻子。他娶了三年的妻子。他打过她,骂过她,打断了她的肋骨,打聋了她的左耳,把她关在一间没有窗户的屋子里。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忽然想不起来了。他只知道,每次他喝了酒,心里有一团火在烧的时候,他就会去找她。看见她的脸,那团火就烧得更旺。她越是不哭不闹,那团火就烧得越厉害。他想让她哭,想让她求饶,想让她像一条狗一样趴在他脚底下。

      但她从来不哭。从来不求饶。从来不正眼看他。

      她看他时的目光,和看一面墙、一把椅子、一张桌子没有任何区别。那种目光比任何反抗都让他愤怒。

      所以他就打她。打她的时候,他心里有一种奇怪的快感——像是终于在这具沉默的身体上,留下了一点属于自己的痕迹。

      但现在,他躺在血泊里,快要死了。他忽然觉得那些都不重要了。打她也好,骂她也好,关她也也好,都不重要了。他快要死了,而他甚至想不起来她笑起来是什么样子。

      他见过她笑吗?

      好像见过一次。很久以前,在杭州城里,她还没有嫁给他之前,有一次他在街上远远地看见她。她跟一个女同学走在一起,手里拿着几本书,正在说什么。她笑了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睛也弯起来,像一弯新月。

      那是他唯一一次见她笑。后来她嫁给了他,他就再也没有见过她笑了。

      他的身体越来越冷。雪还在下,落在他的脸上、手上、胸口上,一层一层地盖住了他。他感觉自己正在变成一座雪雕,慢慢地、一点一点地,被这个世界覆盖、掩埋、遗忘。

      “子衡。”他又听到了那个声音。这次更清楚了,是一个男人的声音,低沉的、严厉的、带着酒气的声音。

      “你看看你,像个什么样子?你弟弟比你强一百倍。你堂兄比你强一千倍。你……你连个女人都不如!”

      是他父亲。

      他忽然想起了一件事。他很小的时候,有一次打碎了父亲的一只茶碗。父亲一巴掌扇在他脸上,把他扇倒在地。他趴在地上,不敢哭,不敢动,只是趴着,像一条狗。

      他这辈子,好像一直都在做一件事——证明自己不是一条狗。他拼命地赚钱,拼命地扩张生意,拼命地在杭州城里树立自己的威望。他娶了一个道台家的孙女,给自己撑场面。他把前妻打死了,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他觉得自己终于站起来了,终于不是那条趴在地上的狗了。

      但他错了。他站起来的方式,就是把别人打趴下。打女人,打比自己弱的人,打那些不会反抗的人。他把自己受过的屈辱,一分不少地转嫁到了别人身上。

      他想起程幼蘅被他打的时候,一声不吭地趴在地上,像一条狗。

      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

      他的眼泪流了出来。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他终于明白了——他恨的不是她,是他自己。他恨那个趴在地上的、不敢哭不敢动的、像一条狗一样的自己。他以为打她就能把那个自己打跑,但那个自己一直都在,在他心里,在他骨头里,在他流着的血里。

      现在他要死了。那个自己也要跟着他一起死了。

      他忽然觉得,这样也好。

      雪越下越大。他的眼睛开始模糊了,天和地混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上,哪里是下。远处的声音也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棉花。

      他最后看见的画面,是一棵梧桐树。

      金黄色的叶子落了满地,有一个穿着淡蓝旗袍的女子,从树下走过。她的肩上落着一片梧桐叶,她没有拂,就那么披着一肩秋色,慢慢地走远了。

      他想叫她一声,但张不开嘴。

      他想说一句“对不起”,但已经没有力气了。

      雪落在他的眼睛上,盖住了最后一点光。

      他死了。

      没有人知道他在最后一刻想了什么。也没有人在乎。杭州城里的人只知道,周家大少爷周子衡,在上海被炸死了。有人说,这是报应。有人说,死得好。还有人什么也没说,只是摇了摇头。

      他的尸体被埋在上海郊外的一个乱葬岗里,没有墓碑,没有名字,没有任何标记。风吹过来,坟头上的草沙沙地响,像是在说什么,又像是什么也没说。

      很多年后,那片乱葬岗被平了,盖了房子。没有人记得那里埋着谁。

      只有风记得。只有雪记得。

      还有一棵梧桐树。

      但那棵梧桐树在皖南,在千里之外,在一间土坯房的院子里。它不知道这里埋着一个人,一个曾经伤害过它主人的人。它只是安静地长着,春天发芽,夏天抽枝,秋天落叶,冬天光秃秃的。一年又一年,一圈又一圈地长着年轮。

      它的树根下面,埋着一块红布、一把野花、和一句誓言。

      那是另一个故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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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三那棵梧桐树

      民国三十八年春天,石桥村的那棵梧桐树已经长得很高了。

      树干有碗口那么粗,树皮青灰色,光滑得像上了一层釉。树冠撑开来,像一把巨大的伞,把整个院子都罩在了阴凉里。春天的时候,树上开出淡紫色的花,一串一串的,像小小的铃铛,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甜丝丝的香气。

      这棵树是三年前沈昭宁和程幼蘅结婚那天种下的。种的时候只是一根光秃秃的树苗,还没有程幼蘅的胳膊粗。陈仲明说这棵树活不了——种的时候太深了,根埋得不对。但沈昭宁不信,每天浇水,每天看,每天跟它说话。

      “你好好长,”他说,“你长高了,她就能在树下看书了。”

      树好像听懂了。它活了下来,而且长得比村里任何一棵树都快。陈仲明啧啧称奇,说沈先生的树跟沈先生的人一样,认准了一件事就非要做成,谁也拦不住。

      民国三十八年,陈仲明回到石桥村的时候,已经是秋天了。

      他穿着一身解放军军装,腰里别着一把盒子枪,身后跟着几个年轻的战士。他站在村口,看着这个他离开了四年的村子,眼眶有些发红。

      村子变了。房子翻新了,路修宽了,田里的庄稼长得比从前好了。村口的大槐树还在,树下有几个妇女在纳鞋底,一边干活一边说笑。他认出了其中几个——是当年程幼蘅扫盲班里的学生。她们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笑着围上来。

      “陈队长!你回来了!”

      “陈队长,你穿这身衣服真精神!”

      “陈队长,你吃饭了没有?”

      陈仲明笑着跟她们打招呼,然后问:“沈先生呢?沈先生和师母还在吗?”

      妇女们的笑容暗了一下。

      “沈先生和沈太太前年就走了。”一个年纪大一些的妇女说,“说是要回南京去。沈先生的母亲在上海,沈太太的母亲在杭州,他们要把两个老人接到一起住。”

      “那棵树呢?”

      “树还在。在院子里面,长得好着呢。”

      陈仲明走到那间土坯房前,推开了院门。

      院子里的梧桐树比他记忆中又高了很多。树冠已经越过了屋顶,枝叶密密匝匝的,在秋风中沙沙作响。地上铺着一层金黄的落叶,踩上去软软的,像踩在棉花上。

      他站在树下,仰头看着满树的叶子,想起了很多事。

      想起沈先生和师母第一次来到石桥村的时候——沈先生瘦得像一根竹竿,草鞋磨破了,脚上缠着布条,布条上全是血。师母靠在他身上,脸色苍白得像一张宣纸,左耳上缠着纱布,左眼下面有一块淤青。他们像是从地狱里爬出来的人,但他们的眼睛是亮的。

      想起沈先生在游击队的培训班里讲课——站在小黑板前面,手里拿着一根粉笔,在黑板上写下“中国”两个字。他说,国家不是抽象的概念,是山,是水,是田地,是村庄,是你家门口那棵老槐树,是你小时候在里面摸鱼的那条小河。那些光脚的年轻人们听得很认真,有的人眼眶红了,有的人攥紧了拳头。

      想起师母在大槐树下教妇女们认字——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写“国”字。她说,国就是咱们的家,一个大大的家。那些妇女们跟着她念,声音参差不齐,但很认真。阳光透过槐树的叶子洒下来,落在她剪短的头发上,落在她消瘦的肩膀上。

      想起他们结婚那天——没有三媒六聘,没有凤冠霞帔,只有一块红布、一把野花、和刺刀挑起的鞭炮声。沈先生穿着借来的衣服,师母穿着借来的红棉袄。他们对着一扇窗户拜了天地,拜了高堂,然后对拜。两个人的额头几乎碰在一起,沈先生笑了,师母也笑了。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师母笑。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是一片梧桐叶。金黄色的,形状很完整,叶脉清晰可见。这是他在离开石桥村之前,从那棵树上摘下来的。他把它夹在一本书里,带走了。走了四年,打了四年仗,这本书跟着他从皖南到山东,从山东到东北,从东北到长江以南。书页都烂了,但梧桐叶还在,完完整整的,一片叶子。

      他把梧桐叶放在树根旁边,用土压住。

      “沈先生,”他轻声说,“我回来了。仗打完了。我们赢了。”

      风吹过来,满树的叶子沙沙地响,像是在回答他。

      他站在树下,又站了很久。直到一个战士跑来叫他,说部队要出发了。他才转身走出了院子,关上了门。

      他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梧桐树的树冠在夕阳下泛着金光,像一把巨大的金色的伞,罩着那间小小的土坯房。

      他忽然想起沈先生说过的一句话——“等它长大了,我们在树下看书。你一本,我一本。看累了就看看天,看看树,看看对方。”

      他不知道沈先生和师母现在在哪里。也许在南京,也许在杭州,也许在上海。也许他们正坐在一棵梧桐树下,一人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地看着。阳光透过叶子的缝隙洒下来,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交握的手上。

      他希望是这样。

      他相信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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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番外四一封信

      民国三十八年冬,南京。

      沈昭宁坐在书桌前,铺开一张信纸,拿起笔。

      窗外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伸向灰蒙蒙的天空。南京的冬天总是这样,阴沉沉的,云层压得很低,像一块灰色的旧棉被。但屋子里面很暖和——炉子里烧着炭火,桌上有一杯热茶,旁边坐着一个人,正在灯下看书。

      程幼蘅坐在他对面,手里捧着一本《红楼梦》,看得入神。她的头发已经长得很长了,盘成一个髻,用一根银簪子别着。她的左眼还是微微眯着,但比从前好了一些——李大夫说了,慢慢调养,总会好的。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棉袍,是沈太太给她做的,领口绣着几朵小小的兰花。

      他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低下头,开始写信。

      信是写给陈仲明的。

      仲明吾弟:

      见信如晤。

      自石桥村一别,倏忽已近两载。不知你近况如何?皖南的乡亲们可好?那棵梧桐树可好?

      我与幼蘅现在南京。沈家老宅已经修缮了一部分,虽然不比从前,但足够住了。母亲从上海搬来,与我们一起住。她的身体还好,只是腿脚不太灵便了,走路要拄拐杖。幼蘅的母亲也来了,两位老人住在一起,倒是有个伴。她们常常坐在院子里聊天,聊的无非是一些家长里短,有时也会聊起从前的事。聊到伤心处,两个人一起抹眼泪;聊到高兴处,又一起笑起来。

      幼蘅在附近的一所小学里教书,教国文。她很喜欢这份工作,每天都早早地去学校,很晚才回来。她说,那些孩子就像她种的小树苗,看着他们一天天长大,心里就高兴。她的身体比从前好多了,左耳的听力虽然没有恢复,但左眼的视力在慢慢好转。李大夫说得对,只要好好调养,总会好的。

      我还在做我的老本行——教书、写书。中央大学已经复校了,我回去继续当我的副教授。站在讲台上的时候,我常常想起在石桥村的日子——那块小黑板,那些光脚的年轻人,那句“中国”。现在讲台上的条件好多了,但我总觉得,在石桥村教的那一年,是我这辈子最珍贵的经历。

      前些日子,我和幼蘅回了一趟金陵女大。梧桐道还在,叶子落了满地,踩上去沙沙沙沙的,和从前一模一样。我们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谁也没有说话。走完之后,幼蘅忽然说:“你说,这些梧桐树,知不知道我们来过?”我说不知道。她说:“那下一次来的时候,我们跟它们说一声。”

      她还记得那片梧桐叶。就是我第一次在梧桐道上捡到的那片。她把它夹在一本书里,放在枕头底下。她说,这是她最珍贵的东西。

      仲明,你上次来信说,你想回来继续读书。我很高兴听到这个。你打了那么多年的仗,现在该好好读读书了。中央大学的入学考试在明年春天,我给你寄了一些复习资料,你好好准备。等你来了南京,我和幼蘅去接你。

      我们院子里也种了一棵梧桐树。是从石桥村那棵树上剪的枝条扦插的。现在已经长了一人多高了,叶子绿油油的,很好看。幼蘅每天给它浇水,跟它说话。她跟它说什么?她说,这是秘密。

      明年春天,梧桐树开花的时候,你来看看吧。我们坐在树下,喝一壶茶,聊一聊这些年的事。

      祝你平安。

      昭宁

      民国三十八年冬月于南京

      他写完信,把信纸折好,装进信封里。程幼蘅从书里抬起头,看着他。

      “写给仲明的?”

      “嗯。”

      “你跟他说了梧桐树的事了吗?”

      “说了。”

      “那棵扦插的?”

      “嗯。”

      她笑了一下,放下书,走到窗前,推开窗户。窗外有一棵梧桐树,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几片不肯落下的枯叶。她伸出手,摸了摸最矮的那根枝条。枝条凉凉的,硬硬的,但你能感觉到,在树皮的下面,有汁液在流动。春天一到,它就会发芽。

      “昭宁。”

      “嗯。”

      “明年春天,梧桐树开花的时候,我们请仲明来喝酒。”

      “好。”

      “还要请很多人来。”

      “请谁?”

      “请钱先生,请林淑仪,请李大夫,请村里的那些人,请……”她想了想,“请所有帮过我们的人。”

      “好。”他站起来,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的梧桐树。“请所有人来。我们办一个大大的宴席。”

      她靠在他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窗外的风吹过来,梧桐树的枝条轻轻摇晃,像是在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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