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烬中意》沐知夏

6、桃花灼骨，爱意归期 四月的风裹

　　四月的风裹着桃，指腹微微发紧，连呼吸都带着克制的颤抖。

　　她重生了。

　　回到了高二下半学期，回到了那场改写一切的车祸之前，回到了她还没失去江烬辞，还没被病痛拖垮身体，还没在高考前含恨离世的日子。

　　上一世的记忆，像一根细针，时时刻刻扎在她的心上，稍一触碰，便是彻骨的疼。

　　那时她和江烬辞同班，他是班里最沉默的男生。

　　成绩顶尖，眉眼清隽冷冽，不爱说话，不爱合群，总是独来独往，穿着洗得干净的白衬衫，坐在教室靠窗的位置，阳光落在他垂着的眼睫上，投出淡淡的阴影。

　　所有人都觉得他冷淡疏离，不好接近。

　　只有云知意知道，他藏在冷漠外表下，那一份小心翼翼、不敢言说的喜欢。

　　他会在她早自习犯困低头时，不动声色地把窗户关小，挡住穿堂的冷风；会在她笔芯用完时，悄悄将一支全新的按动中性笔，放在她桌角最显眼的地方；会在她数学卷子空了大半面时，把写满工整步骤的解题纸，叠成方块，轻轻推过来，而后迅速转头，耳尖泛起一层薄红。

　　他暗恋了她整整三年。

　　从高一初见，到高三临近高考，他的喜欢藏得太深，藏在每一个无人察觉的细节里，藏在无数次望向她的目光中，藏到死，都没能说出一句“我喜欢你”。

　　云知意不是不懂。

　　她少女心思细腻，早早就察觉了他的心意，她也悄悄喜欢着这个沉默温柔的少年。

　　她等着他鼓起勇气开口，等着他把藏在心底的爱意说出来，等着和他一起奔赴高考，奔赴属于他们的未来。

　　可命运，从来都不给人等待的机会。

　　高三那年深秋，一场突如其来的车祸，彻底碾碎了所有期盼。

　　雨天路滑，放学路上的公交车被失控的货车追尾，剧烈的撞击声，刺耳的刹车声，混杂着人们的惊呼，成了她一生的噩梦。

　　江烬辞在车祸瞬间，用身体死死护住了她。

　　她只是轻微擦伤，可他却被撞成重伤，内脏破裂，腰椎受损，从此卧病在床，再也没能站起来。

　　而她，也因车祸留下了严重的内伤，身体日渐衰败，脸色常年苍白，动辄咳嗽不止，药不离身，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医院的白色病房，成了他们最后的归宿。

　　她躺在病床上，看着隔壁病床同样憔悴不堪的江烬辞，看着他明明自己疼得冷汗直流，还强撑着对她笑，安慰她会好起来的，心就像被生生撕裂一般。

　　他的身体比她更差，伤势太重，久治不愈，生命力一点点流逝。

　　在距离高考只剩七天的那个清晨，桃花刚落，春风还暖，江烬辞没能熬过黎明，永远闭上了眼睛。

　　那个沉默了一辈子，把喜欢藏了一辈子的少年，连一句告白都没来得及说，就彻底离开了人世。

　　他走后不过三天，云知意也没能扛过病痛的折磨，在满室药香和无尽的思念中，停止了呼吸。

　　临死前，她脑海里全是江烬辞清隽的眉眼，全是他羞涩泛红的耳尖，全是他未曾说出口的温柔。

　　悔恨与遗憾，将她彻底吞噬。

　　若有来生，她不要再等。

　　若有来生，她要让江烬辞不必再小心翼翼，要告诉他，她也喜欢他，要好好活着，陪他走完一生，再也不要经历生死别离。

　　许是执念太重，再睁眼，她回到了这片满是桃花的林子里，回到了悲剧尚未发生的时刻。

　　风轻轻拂过，花瓣落在她的肩头，云知意缓缓抬眸，朝着桃林入口的方向望去。

　　下一秒，她的呼吸骤然停滞。

　　一道清瘦挺拔的身影，立在纷飞的花雨中。

　　是江烬辞。

　　他依旧穿着干净的白色校服，墨发被风微微吹乱，额前碎发遮住些许眉眼，轮廓分明，唇线清晰，还是记忆里少年的模样。

　　可又全然不同。

　　上一世，他看向她时，目光总是躲闪，眼神带着青涩的腼腆，耳尖会瞬间泛红，不敢与她长久对视，满是少年人的局促与不安。

　　但此刻，他站在那里，那双素来清冷的眼眸，变得深邃滚烫，像藏着两世的思念与痛苦，浓得化不开。

　　没有躲闪，没有羞涩，没有丝毫的迟疑。

　　他的目光牢牢锁定在她身上，直直地，深深地，带着失而复得的狂喜，带着刻入骨髓的执念，带着痛失两世的后怕，死死地盯着她，仿佛一眨眼，她就会消失不见。

　　云知意的心脏，狠狠一缩。

　　泪水毫无预兆地涌上眼眶，模糊了视线，鼻尖酸涩得发疼，浑身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他也回来了。

　　原来，不止她一人，带着前世的记忆与遗憾，重回了年少时光。

　　四目相对，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漫天飘落的桃花瓣，似乎都放慢了速度，风停了，鸟鸣消了，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两个人，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隔着两世的生死别离，遥遥相望。

　　江烬辞的胸腔，剧烈起伏着。

　　前世临死前的画面，在他脑海里疯狂闪现。

　　医院里惨白的灯光，女孩苍白憔悴的脸，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呼吸，她望着他，眼里含着泪，却再也说不出一句话。

　　他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连伸手擦去她眼泪的力气都没有，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气息一点点变弱，眼睁睁看着她永远闭上双眼。

　　那是他一生都无法释怀的痛。

　　他暗恋了她三年，守了她三年，小心翼翼，不敢越雷池一步，生怕自己的喜欢，给她带来困扰。

　　他以为只要默默守护就好，以为总有机会说出心意，却没想到，命运连一个告别的机会，都没给他。

　　死后的日子，他化作一缕魂魄，守在她身边，看着她被病痛折磨，看着她日渐消瘦，看着她追随他而去，看着他们的青春，永远定格在高考前夕。

　　无尽的思念与悔恨，日日夜夜折磨着他，让他痛不欲生。

　　他恨自己的懦弱，恨自己没能早点告白，恨自己没能保护好她，恨自己让她受了那么多苦，恨自己连陪她走到最后的机会都没有。

　　幸好，上天垂怜，给了他一次重来的机会。

　　这一世，他不要再腼腆，不要再隐藏，不要再错过。

　　他要把压抑了两世的喜欢，全部说出来，要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放开。

　　没有丝毫犹豫，江烬辞猛地迈开长腿，不顾一切地朝着云知意狂奔而去。

　　白色校服的衣角被风扬起，带起漫天飞舞的粉色花瓣，他跑得很急，脚步沉重而坚定，每一步，都踏碎了两世的遗憾，每一步，都朝着他心尖上的人奔赴。

　　他怕慢一秒，眼前的人就会化作泡影，怕这只是一场濒死的幻梦，梦醒之后，依旧是无边无际的黑暗与思念。

　　云知意站在原地，看着他朝自己奔来，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砸在衣襟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想开口叫他的名字，喉咙却像是被堵住一般，发不出任何声音，只能怔怔地望着他，任由泪水肆意流淌。

　　不过几米的距离，却像是跨越了生死，跨越了时光，跨越了三年未曾说出口的暗恋，跨越了两世生离死别的痛苦。

　　眨眼间，江烬辞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

　　不等云知意反应，一只骨节分明、温热有力的大手，猛地揽住了她的腰，另一只手紧紧扣住她的后背，用尽全身力气，将她狠狠拥入怀中。

　　力道大得惊人，仿佛要将她直接揉进自己的骨血里，融为一体，从此再也不分彼此，再也不会分离。

　　云知意被他抱得几乎喘不过气，脸颊紧紧贴着他的胸膛，清晰地听到他胸腔里剧烈跳动的心跳声，沉稳、急促，又带着极致的慌乱与后怕，一下又一下，重重地撞在她的心口上。

　　他的怀抱滚烫而坚实，带着干净的皂角清香，是她思念了两世的温度，是她梦寐以求的安全感。

　　上一世，他连轻轻碰一下她的指尖，都会耳尖发红，局促不安，从未这样大胆地拥抱过她。

　　可这一次，他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仿佛要把这两世的思念、两世的悔恨、两世未曾说出口的爱意，全部融进这个拥抱里，再也不藏半分。

　　云知意的鼻尖抵着他的衬衫，泪水打湿了布料，温热的泪水与他滚烫的体温交织在一起，晕开一片湿痕。

　　她能感受到他浑身的颤抖，感受到他扣在她后背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感受到他压抑在心底的极致痛苦与狂喜。

　　“云知意。”

　　低沉沙哑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带着浓浓的哽咽，带着抑制不住的颤抖，还有刻入骨髓的偏执与深情。

　　江烬辞紧紧抱着她，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下颌线紧绷，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用尽了他此生所有的力气。

　　他闭着眼，睫毛剧烈颤动，泪水无声地砸落在她的发间，滚烫滚烫，浸透了她的发丝。

　　“我回来了。”

　　“我终于回来了。”

　　“你知不知道，我暗恋了你三年，整整三年，我每天都在看你，每天都在想你，我不敢说，我怕你讨厌我，怕你拒绝我，怕连守在你身边的机会都没有。”

　　“上一世，我没护住你，我看着你被病痛折磨，看着你离开我，我却什么都做不了，我恨我自己，恨到快要疯掉。”

　　“我每天都在想你，想你的笑，想你的样子，想得心口疼，疼得睡不着觉，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哽咽，情绪彻底失控，抱着她的力道，又紧了几分。

　　“云知意，你听着。”

　　“我回来了，你不允许再这样离开我，知道吗？”

　　“不准再出事，不准再丢下我一个人，不准再让我经历一次失去你的痛苦。”

　　“我喜欢你，从高一见到你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你了，喜欢了三年，藏了三年，这一世，我不会再放手，你只能是我的。”

　　“不管发生什么，我都会守在你身边，拼了命也会保护你，那场车祸，我们躲得掉，病痛也不会再来，我们要一起高考，一起上大学，一起过一辈子。”

　　“你要是敢再离开我，我就算是绑，也要把你绑在我身边，一辈子都不放你走。”

　　他的话语，没有了往日的沉默寡言，没有了青涩腼腆，全是压抑了两世的爱意、思念、恐惧与偏执。

　　他不再是那个只会默默守护、不敢表露心意的少年。

　　重生一次，他褪去所有羞涩，只剩下对她势在必得的坚定，和失而复得的疯狂。

　　他太怕了，怕这一切都是幻觉，怕一松手，她就会再次消失，怕重活一世，依旧留不住她。

　　云知意在他怀里，哭得浑身颤抖，泪水汹涌而出，打湿了他的衣衫。

　　她伸出颤抖的双手，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深深埋进他的胸膛，感受着他真实的温度，听着他有力的心跳，所有的遗憾、思念、委屈，都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我不走，烬辞，我不走了。”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你喜欢我，我也喜欢你，从很久很久以前，就喜欢你了。”

　　“上一世是我不好，我一直在等你开口，没有主动走向你，让你受了那么多苦，让我们都留了那么多遗憾。”

　　“这一世，我们都好好的，再也不分开，再也不隐藏心意，一起躲过危险，一起健健康康的，一起走完往后的每一年。”

　　她的声音破碎而温柔，带着满满的爱意与坚定，一字一句，都落在江烬辞的心上。

　　江烬辞听着她的话，紧绷的心弦，终于稍稍松动，可抱着她的力道，依旧没有放松半分。

　　他缓缓松开些许怀抱，低头，垂眸看着她。

　　女孩哭得双眼通红，眼眶肿得像核桃，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鼻尖红红的，脸色带着未散的苍白，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小兔子，美得让他心疼，也让他后怕。

　　他伸出微微颤抖的手，用指腹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水，动作温柔得小心翼翼，指尖轻轻摩挲着她的脸颊，感受着她真实的触感，一遍又一遍，确认她真的在他身边。

　　他的指尖微凉，触碰间，带着轻轻的痒意，也带着满满的珍视与爱意，没有丝毫的亵渎，只有深藏心底的温柔。

　　那双深邃的眼眸，牢牢锁住她的脸庞，目光缱绻又偏执，再也不愿移开分毫。

　　“知意，说话算话。”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无比认真，无比坚定，“这一世，我们都要活着，好好活着。”

　　“那场车祸不是意外，我会查清楚，会把所有危险都挡在你面前，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不会再让上一世的悲剧重演。”

　　他清楚地记得，上一世的车祸，看似偶然，实则暗藏玄机。

　　有人故意为之，目标本就是云知意，他不过是刚好在她身边，替她挡下了所有伤害。

　　前世的他，太过单纯，毫无防备，直到死都没能查明真相。

　　这一世，他带着两世的记忆，褪去青涩，变得沉稳警惕，他绝不会让恶人得逞，绝不会让他的姑娘，再受半分伤害。

　　云知意抬眸，望着他深邃的眼眸，看着他眼底的坚定与深情，心中的不安渐渐散去，只剩下满满的安心。

　　她伸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指尖触碰到他温热的皮肤，泪水再次滑落，嘴角却扬起了一抹温柔而幸福的笑意。

　　“好，我们说话算话，一辈子，都在一起。”

　　漫天桃花依旧簌簌飘落，落在他们的发间、肩头、衣襟上，将两人紧紧包裹在一片温柔的粉色花雨里。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的光影，温暖而美好，驱散了两世的阴霾与痛苦。

　　历经两世生死，跨越三年暗恋，他们终于不再错过，紧紧相拥，爱意再也无需隐藏。

　　可这份失而复得的甜蜜与温暖，并未完全驱散笼罩在心头的阴影。

　　江烬辞眼底一闪而过的凝重，让云知意瞬间想起前世车祸的蹊跷，想起那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想起他们双双离世的遗憾，心头猛地一沉。

　　她一直以为那是意外，可如今看来，背后藏着的秘密，远比她想象的更可怕。

　　而桃林深处，一道阴冷歹毒的目光，隔着层层叠叠的花枝，冷冷地盯着相拥的两人，眼神里满是恨意与算计。

　　那人躲在茂密的桃树后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缓缓握紧了藏在口袋里的东西，眼底闪过一丝狠厉。

　　上一世没能彻底了结，这一世，就算他们重生，也别想逃过既定的命运。

　　风忽然变得凛冽，卷起更多花瓣，在空中疯狂飞舞，空气中清甜的桃香，渐渐被一丝冰冷的气息覆盖，透着隐隐的危机。

　　云知意下意识地抱紧了江烬辞，心头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总觉得有什么可怕的事情，正在悄然逼近。

　　江烬辞似乎也察觉到了异样，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冷，抱着云知意的手臂更紧，眼神锐利地扫向桃林深处，眼底闪过一丝警惕与狠戾。

　　他护着她，绝不会让任何人，破坏他失而复得的幸福。

　　可暗处的敌人，早已虎视眈眈，一场针对他们的阴谋，才刚刚拉开序幕。

　　这一世，他们能否躲过危机，守住彼此，还是未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