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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第 38 章 陆沉舟十八 ...

  •   陆沉舟十八岁那年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荒唐的事。他瞒着陆家,瞒着老爷子,瞒着所有认识他的人,独自去参加了一场选秀。

      海选那天他穿了件灰色卫衣,帽子压得很低,像做贼一样混在人群里。候场区挤满了和他差不多大的男孩,有人在对镜子练习表情,有人在角落里练舞,有人紧张得不停喝水。陆沉舟靠墙站着,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他来这里的原因很简单,简单到说出来没人会信。他想找到一个人。他从来不知道那个人长什么样。他手里只有一张从陆家老宅阁楼翻出来的旧照片,照片里的女人抱着一个婴儿,笑得眉眼弯弯。照片的背面写着一行字——“吾儿百日留念”。没有署名,没有日期,只有这六个字。他把照片藏在枕头底下,第二天就不见了。但他已经记住了那张脸。

      他去找了私家侦探,侦探很专业,一个月后给了他一份厚厚的调查报告——姓名、年龄、过往经历。报告的最后一行字写着:“林雪君女士于十五年前退出演艺圈,现居不详。”

      她还活着,陆沉舟把那份报告读了十几遍,每一遍都像在读另一个人的故事。他想立刻去找她,但他没有。他怕。怕她不想见他,怕她有了新的家庭,怕她推开他,说“你是谁”。所以他换了一种方式。

      他参加选秀,出道,成了演员。他站在聚光灯下,对着镜头说每一句话,演每一个角色,拿每一个奖。他想让那个女人看到。他想让她知道——你还有一个儿子。

      陆老爷子是在一个周三下午倒下的。

      消息传来时,陆沉舟正在公司开一个无关紧要的季度汇报会。林助推门进来,脸色发白,在他耳边说了四个字:“老爷子中风。”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在看他。陆沉舟站起来,椅子向后滑出一声刺耳的响。他没有交代任何事,拿起手机就往外走。电梯下行的时候,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攥着那根从衣帽间地板上捡回来的发绳。那是沈沐的,浅棕色,上面有一颗小小的透明珠子。她搬走那天掉在地上的,他捡起来,一直没有还。

      医院走廊的灯光白得刺眼。手术室的红灯还亮着,陆家上下已经到了一批人。大堂叔陆正弘坐在长椅上,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二堂叔陆正业在走廊尽头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两位婶婶站在另一边,窃窃私语,目光不时往陆沉舟身上瞟。

      陆沉舟没有看他们。他站在手术室门口,一动不动,像一棵被钉在原地的树。他想起上一次站在这样的门口,是十二岁那年。那年他被从陆家老宅带到医院,走廊更长,灯更白,所有人都在哭。他站在门口,没人告诉他里面发生了什么。后来他才知道,那是他父亲的遗体告别室。他甚至没有见到最后一面。

      三小时后,手术室的灯灭了。医生出来说,命保住了,但右半身瘫痪,以后需要长期护理。陆沉舟点了点头,没有多问。他跟着护士把老爷子转入VIP病房,看着那个曾经用拐杖敲地板、吼“你要气死我”的老人,此刻半张脸歪着,嘴角流着口水,眼睛半睁半闭,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

      他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面对这个人。这个人给了他姓氏、身份、一切物质的东西。这个人也夺走了他的父母,把他关在一座没有温度的大宅子里,用“继承人”三个字把他绑了三十年。

      晚上,护工换班后,病房里安静下来。陆沉舟坐在陪护椅上,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沈沐的头像还在他的微信里,但他没有发消息。她搬走已经五天了。

      五天前,陆老爷子将沈沐请到了陆宅,毫不客气的告诉沈沐尽快与陆沉舟离婚。
      “你们两个不合适,尽快离婚,为了他也是为了你。”
      “我不明白”
      “什么?”
      “您为什么不喜欢我?”
      “孩子,当年我的儿子,也就是沉舟的爸爸,为了他所谓的爱情与我们断绝关系,可是最后竟然因为一起车祸丢了性命。沉舟的妈妈和你一样,是耀眼的明星,而如今不过也销声匿迹、无人问津。都是为了不切实际的爱情,葬送了自己的大好前程。所以单凭你的职业,我就没有办法喜欢你。而你也应该想想自己、想想沉舟。”

      病房内,陆沉舟想起了沈沐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她说她不想成为他和他父亲一样的人,也不想让他成为他父亲。他知道她在说什么——他父亲为了爱情抛弃一切,最后死在了路上。她在说,我不值得你牺牲。

      他当然不觉得她“不值得”。他只是不知道该怎么告诉她。

      手机震了一下。不是沈沐,是林助。林助发来一份文件,标题是《关于林雪君女士的补充调查》。陆沉舟点开,一行一行地往下看。这份报告比他十八岁那年收到的更厚,更详细。他看到了她年轻时的照片,那时候她还叫林雪君,是红极一时的女演员。他看到了她息影的声明,时间正好是他父亲去世那年。还查到了林雪君竟然在A市开了一家咖啡店。他看到了她开咖啡店的注册信息,日期是他上小学那年。

      报告的最后,附了一页备注,是林助手写的:“陆总,另查到一件事。令堂这些年一直关注您的动态。您出道的每一部作品、每一个奖项,她都有记录。咖啡店的员工说她店里有一面墙,贴着您的海报和剪报。”陆沉舟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看了很久。

      她没有来找他。但她一直在看。她知道他是谁。她只是不敢认。就像他也不敢去找她一样。

      凌晨一点,陆沉舟从医院出来,没有回家。他把车开到了老城区。青溪巷很窄,车开不进去,他停在巷口,一个人走进去。路灯昏黄,石板路被夜露打湿,踩上去微微发滑。巷子尽头,一栋被鲜花围满的白色洋房安静地立在那里,门头挂着一块木牌——“U cafe”。

      他站在门口,没有进去。窗户是黑的,店已经打烊了。但门口的风铃在夜风中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清脆的声响。他站在那里,站了很久。他不确定自己想做什么。冲进去质问那个女人为什么丢下他?还是坐下来,问她这些年过得好不好?他不知道。

      他的目光落在玻璃窗上。窗台上摆着一排小物件——一只陶瓷猫,一盆多肉,一摞旧书,还有一张被塑封起来的照片。照片里是一个少年的侧脸,穿着灰色卫衣,站在舞台上唱歌。那张照片他认得。那是他选秀出道那年,官方发布的宣传照。他不知道她从哪里找到的,也不知道她把它塑封起来、放在窗台上、每天擦灰的时候会看几眼。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是一条微信。沈沐。

      “你还好吗?”

      只有四个字。陆沉舟看着这四个字,忽然觉得眼眶发酸。他打了几个字,删掉,又打,又删。最后他只回了一个字:“没。”没有标点符号,没有表情,只有一个“没”。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回这个字,也许是因为他想告诉她——他不好。一点都不好。

      沈沐没有再回。

      第二天下午,陆沉舟又去了医院。老爷子醒了,半张脸还是歪的,说话含混不清,但眼睛能动。那双浑浊的眼睛盯着陆沉舟,嘴唇翕动着,像在说什么。陆沉舟俯下身,听了很久,才听出那几个字。

      “你……来……了。”

      陆沉舟没有说话。他看着这个躺在病床上、连翻身都需要人帮忙的老人,想起他曾经也是这样的人——用一根拐杖就能让整个陆家鸦雀无声,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人的命运。他替陆沉舟选了学校、选了专业、选了婚姻,甚至连沈沐的第一次上门,都是他安排的一场羞辱。他让沈沐端茶上去,让她亲耳听到“这场婚姻不作数”。那时候陆沉舟不知道,后来知道了,但没有问。他习惯了不问。

      老爷子又说了几个字,这次陆沉舟听清了——“你……母亲。”

      陆沉舟的手指猛地收紧。

      “她……还……活着。”老爷子的嘴角歪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但他还在笑。那种笑不是悔恨,不是释然,是一种“你终于还是知道了”的、带着恶意的、胜利般的笑。“你……找了她……很多年……是不是?”

      陆沉舟站在床边,浑身像被冰冻住了一样。他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他不仅知道她还活着,还知道她在哪里。他知道我去找过她。他什么都知道。

      “她在哪里?”陆沉舟的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老爷子没有回答。他的眼睛闭上了,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呼吸变得平稳,像是睡着了。陆沉舟叫来护士,护士说病人需要休息。他站在走廊上,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愤怒。一种压了三十年、终于决堤的愤怒。

      他转身走向楼梯,没有坐电梯。从十二楼走下去,一层一层,脚步声在空旷的楼梯间里回荡。他走到停车场,坐进车里,发动引擎。车子开出医院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方向盘在他手里,但路不在他心里。

      等他回过神来,他的车已经停在了青溪巷口。

      天色将暗未暗,巷子里的路灯还没亮,那栋白色洋房的窗户里透出暖黄色的光。门口的蔷薇花开到了尾声,花瓣落了满地,被风吹到石板路上,像铺了一层粉白色的薄毯。透过玻璃窗,他看到店里坐着一个人。不是老板娘,是沈沐。

      她坐在靠窗的那个角落,面前放着一杯咖啡,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她的头发比上次见面时长了一些,垂在肩侧,遮住了半边脸。她穿着那件灰色卫衣,帽子的抽绳垂下来,被她咬在嘴里。

      陆沉舟坐在车里,隔着一条巷子的距离,看着她。他不知道她为什么在这里。但她在这里。在这个他母亲开的咖啡店里。

      然后他看到老板娘从吧台后面走出来,端着一碟蛋糕,放在沈沐面前。老板娘弯下腰,跟沈沐说了句什么,沈沐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沈沐的头,像母亲对女儿那样。

      陆沉舟看着这一幕,心脏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想起沈沐第一次受伤住院的时候,有人匿名送了一束银叶菊,花语是“收获”和“不变的陪伴”。他以为是林晚送的。现在他知道了,那不是林晚。

      那是他妈。

      他坐在车里,看着玻璃窗里面那个端蛋糕的女人,看着她弯腰时眼角细密的皱纹,看着她笑起来时嘴角的弧度。那个弧度,他见过。在镜子里。他有一样的嘴角。

      他没有下车。他不知道该怎么走进去,不知道该怎么开口。他甚至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出现在那里。沈沐是他的妻子,但她不知道这里面还有另一层关系。老板娘是他的母亲,但沈沐不知道他是她的儿子。

      他坐在车里,从天将暗坐到天彻底黑透。巷子里的路灯亮了,橘黄色的光落在车前窗上,像一层薄薄的纱。咖啡店里的客人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沈沐一个人。老板娘收拾完桌子,在她对面坐下。两个人面对面说着什么,沈沐一直在听,偶尔点头。她的手放在桌上,老板娘的手覆在她的手背上。

      陆沉舟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忽然想起自己从来没有被那只手覆过。他从来不知道被母亲摸头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被母亲牵着手过马路是什么感觉,不知道被母亲叫一声“儿子”是什么感觉。他从婴儿时期就被抱走了,从那个女人怀里被硬生生地抱走了。他不知道她有没有哭过,不知道她有没有找过他,不知道她会不会在每一个他生日的时候,对着空气说一句“生日快乐”。

      他只知道,她还活着。她也在这个城市里,呼吸着同样的空气,看着同样的天空,走过同样的街道。她甚至认识他的妻子。而他不认识她。

      沈沐站起来,拿起包,准备离开。老板娘送她到门口,帮她推开玻璃门。风铃响了。沈沐走出去,转过身,对老板娘说了句什么。老板娘笑了一下,摆了摆手。沈沐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家店,然后转身,走进了夜色里。

      陆沉舟看着她从车前走过,脚步不快不慢,灰色的卫衣在路灯下显得很柔和。他没有看到她。他的车停在暗处,车灯没开,像一只蛰伏的兽。他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然后重新看向那家咖啡店。老板娘还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块抹布,在擦玻璃门上的指印。她的动作不急不慢,像在做一件很熟悉的事。擦完门,她抬起头,朝巷口的方向看了一眼。她看的不是沈沐离开的方向,是他停车的位置。

      陆沉舟不知道她有没有看到他。但那一瞬间,他对上了她的目光。隔着玻璃窗,隔着挡风玻璃,隔着三十年的沉默。他看到她的眼睛——那双和他一样的、微微上挑的丹凤眼。她认出了他。

      他没有动。她也没有动。他们就那样看着彼此,像两条平行线终于被命运掰到了同一个平面上。

      然后,老板娘——林雪君,他的母亲——伸出手,朝他招了招。不是热情的、激动的招手,是一个很轻的、很慢的、像怕惊动什么的手势。那个手势在说:进来吧。

      陆沉舟的手握着方向盘,指节泛白。他想下车,但他的腿像被钉在了座位上。他想了三十年的事,在这一刻发生了,他却动不了了。他怕他走进去,那盏灯会灭。他怕他走进去,她说“你认错人了”。他怕他走进去,发现这一切只是一场梦。

      他发动了车子,离开了。

      后视镜里,那个站在咖啡店门口的女人越来越小,越来越远。她没有追上来。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车消失在巷口。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到像一条没有尽头的路。

      晚上十点,陆沉舟回到自己的住处。玄关的灯开着,那是他出门前特意留的——沈沐以前住在这里的时候,每天晚上都会在玄关给他留一盏灯。她说“我怕你回来的时候太黑”。现在她走了,灯还亮着,只是亮给空气了。

      他换鞋的时候,看到鞋柜旁边那双粉色毛绒拖鞋。她没带走。她什么都带走了,唯独留下了这双拖鞋。他不知道是忘了,还是故意留的。

      客厅里没有开灯,他坐在沙发上,在黑暗里。手机震了好几次,是林助发来的消息,问他明天是否还去医院。他没有回。他在想别的事。他在想那个朝他招手的身影。他在想那盏咖啡店的灯。他在想沈沐和老板娘坐在一起、手叠着手的样子。他在想,如果这一切早三十年发生,他会不会是一个不同的人?会不会更会笑,会不会更会哭,会不会在沈沐第一次说“我喜欢你”的时候,不说“嗯”,而是说“我也喜欢你”?

      他站起来,走到书房,打开抽屉最底层,翻出一本旧相册。那是他十八岁离家时,从陆家老宅带出来的唯一一样东西。相册很薄,只有几页。第一页是他百日宴的照片,他穿着白色的婴儿服,被一个男人抱在怀里。那是他父亲。他不知道抱他的人是他父亲,因为没有第二张照片。

      第二页是一张空白的纸。纸上只有一行字,是陆老爷子的笔迹:“此页已焚。”旁边是日期,三十年前。他母亲的照片,被烧了。他母亲在这个城市活了十五年,他爷爷知道。他爷爷不仅知道,还把他母亲的生活控制在他能监视的范围内。她开咖啡店,他派人去查;她看他的节目,他派人去记;她跟他妻子说话,他派人去听。

      他把相册合上,放回抽屉里。然后他拿起手机,给沈沐发了一条消息。

      “睡了吗?”

      过了很久,她回了。“没。”

      “明天下午,你来一趟青溪巷。那家咖啡店。我有事跟你说。”

      “什么事?”

      陆沉舟看着屏幕,打了几个字,又删掉。最后他打了三个字:“见面说。”

      沈沐没有再回。他放下手机,走进衣帽间。那个角落还是空的,连衣架都没有。他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的发丝,浅棕色的,细细的。他对着灯看了看,然后小心地把它夹进那本相册里,夹在那张写着“此页已焚”的纸页旁边。

      她来过这里。她留下过痕迹。这就够了。

      第二天下午,沈沐到的时候,陆沉舟已经在咖啡店门口等着了。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外套,头发没有梳,刘海垂在额前,看起来像一夜没睡。沈沐走过来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你还好吗?”她问。

      陆沉舟看着她,没有回答。他伸出手,想握住她的手。沈沐犹豫了一下,没有躲,但也没有迎上去。他只是握住了她的指尖,像握住一根快要断掉的线。

      “进去吧。”他说。

      风铃响了。老板娘从吧台后面抬起头,看到两个人并肩走进来,脸上先是职业的微笑,然后那笑容僵住了。她看着陆沉舟的脸,像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手里的杯子滑了一下,磕在吧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但没有碎。

      沈沐看看老板娘,又看看陆沉舟,忽然感觉到他们握着的手,他的手指在发抖。那个在片场里永远从容、在镜头前永远笃定、在任何场合都不露怯的男人,他的手指在发抖。像一片被风吹落的叶子,像一条被冲到岸上的鱼,像所有他藏了三十年不敢让人看到的脆弱,在这一刻,全从指尖涌了出来。

      “怎么了?”沈沐轻声问。

      陆沉舟没有看她。他看着老板娘,看着那张他在梦里见过无数次、却从未在清醒时确认过的脸。他看着那张脸上慢慢涌上来的眼泪,看着她嘴唇的颤抖,看着她伸出手又缩回去、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的手足无措。他看着她那双和他一样的、微微上挑的丹凤眼。他终于知道他在哪里见过她了。他在镜子里见过。他看了自己三十年的脸,就是她的脸。

      “妈。”

      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轻得像怕惊动什么。但咖啡店里的每一块玻璃都听见了,每一片蔷薇花瓣都听见了,每一个被风铃带进来的风都听见了。

      老板娘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伸出手,这一次没有缩回去,她的手指碰到了他的脸。冰凉的,粗糙的,带着三十年的愧疚和思念。她摸着他的眉骨,摸着他的鼻梁,摸着他嘴角的弧度。她摸着他像她、又像他父亲的脸。

      “你长这么大了。”她的声音碎了,像一面被打破的镜子,每一片都映着同一个名字,“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沈沐站在旁边,松开陆沉舟的手,退后了一步。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知道,这件事不是她的。这是他的。这是他和她之间,迟到三十年的重逢。她不该站在他们中间。

      咖啡店里,林雪君终于抱住了她的儿子。她的手臂环过他的肩膀,像三十年前那样,只是那时候他只有她手臂那么长,现在他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她抱着他,哭着,笑着,说着“对不起”,说着“我以为你不想见我”,说着“我每天都在看你的节目”,说着“你唱歌真好听”。

      陆沉舟站在那里,被她抱着,一动不动。他不是不想抱她,是他不知道该怎么抱。三十年了,他的身体已经不记得被拥抱的触感了。他慢慢抬起手,放在她的背上。她的背很瘦,隔着毛衣能摸到肩胛骨的形状。他把手收紧了,像在确认她是真实的。

      “为什么不来?”他的声音闷在她肩窝里,“为什么……不来找我?”

      林雪君哭得说不出话。过了很久,她才找到声音。“我怕。我怕你恨我。我怕你爷爷不让你见我。我怕我一出现,你更难做人。我……我不知道你能不能认我。你陆家的身份,你的事业……我怕给你添麻烦。”

      陆沉舟闭上眼睛,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他闻到洗衣液的味道,干净的,温暖的,和梦里母亲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他不知道那是洗衣液还是母亲。他只知道,这个味道,他等了一辈子。

      “我从十八岁开始找你。我进娱乐圈,就是让你看到我。我演每一部戏,拿每一个奖,站在每一个舞台上——都是给你看的。”

      陆沉舟看着她,看着她的白发,看着她眼角的细纹,看着她嘴角那个和他一模一样的弧度。然后他笑了。不是苦笑,不是冷笑,是一种释然的、温暖的、像冰裂开一条缝、露出下面春天的笑。

      “带我去看。”他说,“那面墙。”

      林雪君愣了一下,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她拉着他的手,穿过咖啡店,走到吧台后面的一扇小门前。门推开,是一间小小的储藏室,堆着咖啡豆、纸巾、糖包。但在最里面的那面墙上,没有货架,没有杂物。只有一张一张的照片,一张一张的剪报,一张一张的海报。

      从选秀出道的第一张宣传照,到《与君长相思》的剧照,到电影节的获奖报道,到各种杂志封面。每一张都被小心地塑封过,用图钉固定在墙上,排列整齐。最中间的位置,是一张他十八岁那年站在舞台上的照片,穿着灰色卫衣,笑容清澈。

      陆沉舟站在那面墙前,一句话都说不出来。他的手指抚过那些照片,抚过十八岁的自己,抚过二十五岁的自己,抚过三十岁的自己。

      他转过头,看着站在门口的林雪君。“这么多年,你都是这么过的?”

      林雪君擦了擦眼泪,笑了。那笑容很轻,但很暖,像咖啡店里的那盏灯,永远亮着。

      “比你想的好。至少,我知道你在哪里。你知道吗,你小时候被抱走的时候,我连你在哪个城市都不知道。”她伸出手,又摸了摸他的脸,“现在我知道了。”

      陆沉舟站在那里,看着那面墙,又看着她的脸。他想说很多话——对不起,谢谢你,我来晚了。他顿了顿,“我想让你见一个人。我妻子。你们已经认识了。”他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林雪君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透过玻璃窗,她们看到沈沐站在巷子里,背对着他们。

      “她是个好孩子。”林雪君说,“我第一次看见到她的时候,就知道她喜欢你。”

      陆沉舟没有问为什么。他只是推开咖啡店的门,走出去,走到沈沐身后。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住她垂在身侧的手。她的手指冰凉,他把她的手指攥在掌心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

      沈沐转过身,看着他红红的眼眶,看着他身后那个站在咖啡店门口、同样红着眼眶的女人。

      “她是你妈妈?”沈沐的声音有些发抖。

      “嗯。”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昨天。”

      沈沐看着他,看着他还湿着的睫毛,看着他鼻尖还没褪去的红。她忽然想起第一次来这家咖啡店的时候,老板娘说“你要更喜欢自己一点”。她想起老板娘给她做兔子拉花,给她包银叶菊,在她最无助的时候,安静地坐在她对面,听她说那些不知道该跟谁说的事。她不知道那时候,老板娘知不知道她是她儿子的妻子。也许知道,也许不知道。但不管知道不知道,老板娘都把她当成了自己人。

      她吸了吸鼻子,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后背。像安抚一个孩子,像安抚一个等了三十年终于等到家的人。“进去吧。外面冷。”她说。

      风铃响了。林雪君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一次,她没有捂住脸,没有躲回去。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她的儿子和她的儿媳抱在一起。她想起三十年前,她也是这样抱着那个男人。那个男人说“我会娶你”,然后他真的娶了。他没有食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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