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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第 36 章 王仓最初的 ...

  •   王仓最初的嘴脸,是审讯室里那盏白晃晃的灯照出来的。他不看办案人员,不看桌上那摞材料,只盯着墙角的一块水渍,反复说同一句话:“是那些女学生主动勾引我。”语气笃定得像在背课文,每个字的间隔都相等,没有重音,没有停顿,像一台出了故障的复读机。连办案人员都皱起了眉头——不是没见过抵赖的,是没见过抵赖得这么理直气壮的。

      对面负责审讯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老刑警,姓周,眉毛浓得像两把刷子,眼神不凶,但沉。他见过太多这样的人了。周队没有打断王仓,只是在他每一次说完后,沉默地往桌上放一份材料。第一份是沈沐的证词,三页纸,字迹工整,每一个细节都写得清清楚楚——时间、地点、动作、对话,连王仓摘下眼镜后放在桌上的位置都记得。王仓瞥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没有拿起来看。周队又放了第二份。刘静的。第三份。第四份。第五份。

      每多一份,王仓的脸色就灰一分。像一面被雨水反复冲刷的墙,白漆剥落,露出底下斑驳的、发霉的泥灰。他不再说话了。不是镇定,是不知该如何说了。那些他以为永远不会开口的人——那些在他办公室里哭过、抖过、跑掉之后再也没有回来过的女孩——她们开口了。

      王仓抬起头,眼睛里有了一瞬间的茫然。他看着桌上那摞材料,最上面那一页写着刘静的名字,年龄二十岁,入学时间两年前。他记得她。大一下学期,第一次来他办公室的时候,穿着一条碎花裙子,扎着马尾辫,说话声音很小,像怕惊动什么。他当时想,这个好下手。后来她确实好下手,一碰就抖,一抖就跑,跑完之后再也不肯单独来。他以为她不会说出去。她看上去就是那种“只会躲、不会吭声”的女孩。

      他错了。

      “我要见律师。”王仓说,声音比刚才低了几度,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当天晚上,中间人找到了沈沐的经纪人曼姐。话传得很委婉——“王老师想和解,条件可以谈。”曼姐正在公司加班,桌上摊着沈沐接下来三个月的行程表,已经被她画得面目全非。她听完对方的话,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只说了一句:“他配叫老师吗?让他找律师跟我们的律师谈。”然后挂了电话。

      王仓那边的开价不低,数字后面跟着一串零,足以让普通人沉默三秒。曼姐连转发都没转发,直接删掉了那条消息。

      和解被拒绝的消息传回王仓耳中时,他的反应不是沉默,而是冷笑。那种笑不是释然,不是无奈,是那种“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的、带着恶意的、阴冷的笑。

      “那就别怪我了。”

      他让律师对外放出了一条消息:沈沐勾引他在先。“她是演员,惯于在镜头前卖弄风情。课后主动留下,穿得单薄,言语暧昧。我一时糊涂,被她蛊惑。”这些话被精心包装成“王老师的一面之词”,通过一个粉丝不过万的营销号发了出来。那个营销号平时发些不痛不痒的娱乐八卦,评论区常年个位数,没什么人注意。但这一次,它被转发了。被谁?不是王仓的人——王仓没有那么大的能量。是沈沐的对手公司,那些在她拿了柏林影后之后、市场份额被挤压得喘不过气的竞争对手。他们一直在等,等一个能把沈沐从高处拉下来的机会。王仓递过来一根绳子,他们抓住了,然后用力一拽。

      那条消息像一根火柴,被扔进了早已注满汽油的网络。

      “沈沐勾引大学年轻教授”的词条在半小时内冲上热搜。不是缓慢的爬升,是直线拉升,像有人在背后推着它往上跑。数据监控系统显示,该词条的阅读量在二十分钟内突破了两亿,讨论量超过了五十万。这个速度不正常,明眼人都知道有水军在背后推。但普通网友不知道,也不在乎。他们只看到“沈沐”和“勾引”两个字连在一起,只看到满屏的骂声和截图,只看到所有人都在说“她本来就是这种人”。从众心理像一场无声的雪崩,不需要真相,只需要一个方向。所有人都往那个方向跑,你不跑,你就是异类。

      风向转得比翻书还快。评论区的前排原本还有一些理智的声音——“等警方通报”“不要造谣”“相信沈沐”。但这些评论在几分钟内就被踩到了底部,取而代之的是整齐划一的谩骂。有人翻出沈沐出道以来和所有合作男艺人的互动片段——颁奖典礼上她和陆沉舟对视的那一眼,被截成了动图,配文“这一眼看了多少遍?练过的吧?”;综艺节目里她和男嘉宾拥抱的镜头,被慢放、放大,每一帧都被标注了“暧昧”二字;宣传期她和男主角手挽手的照片,被拿来和现在的事件并排放在一起,标题写着“惯犯”。有人说她靠陆沉舟上位,从《与君长相思》到各大综艺,每一步都踩着男明星的肩膀。“没有陆沉舟,她谁啊?”有人翻出林晚在时装展上为她解围的视频,把林晚为她戴皇冠的镜头单独剪辑出来,配文:“勾引完影帝勾引设计师,胃口不小,手段也不低。”还有人翻出她在雪国留学时的旧照片——她和林晚在咖啡店里面对面坐着,她在笑,林晚在看她。那张照片的像素不高,光线也暗,但她的侧脸清晰可见,笑容温软,眉眼弯弯。评论区有人写:“原来那时候就开始钓了。留学生活挺丰富的嘛。”

      热搜词条像滚雪球一样越滚越大,越滚越失控。

      #沈沐勾引陆沉舟#
      #沈沐林晚#
      #沈沐合作过的男艺人#
      #沈沐滚出娱乐圈#

      点进任何一个词条,前排都是整齐划一的谩骂。有人把她刚拿到的柏林影后奖杯说成“资本运作”——“她妈是A娱总裁,这个奖怎么来的还用说吗?有钱真好。”有人在她的毕业照上画红叉,用粗线条把她的脸涂成一团黑。有人翻出她几年前在雪国留学时的旧照片,配文“原来那时候就开始钓了”,那张照片里她穿着快餐店的制服,站在收银台后面,对着镜头比了个耶。她那时候二十一岁,眼睛亮亮的,还不知道几年后会有人把这张照片拿来骂她。

      路人粉开始动摇了。她们不像铁粉那样了解沈沐的过去,不知道她在雪国一个人住了七年,不知道她为了一个角色瘦到八十斤,不知道她拍《归》的时候在废弃工厂里蹲了三个月。她们只看到热搜上的字眼,只看到满屏的谩骂和截图,只看到“这么多人都这么说,应该不是空穴来风”。于是她们沉默了。不转发了,不评论了,不点赞了。她们退到了安全的地方,远远地看着,像看一场与自己无关的火灾。

      黑粉像闻到血的鲨鱼,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蜂拥而至。他们中有些人是职业的,拿钱办事,话术统一,评论的格式都差不多——“早就觉得她不是什么好东西”“终于翻车了”“活该,大快人心”。有些人是跟风的,看到别人骂,也跟着骂,骂完之后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骂什么,只是觉得跟着骂很爽,很有参与感,像在参加一场没有门票的狂欢。还有一些人,是被沈沐的“粉丝行为”激怒的——那些被带上词条的男艺人的粉丝。沈沐的名字和“勾引”两个字绑在一起,那些男艺人的名字也被绑了上去。他们的粉丝不干了。“我们哥哥清清白白,凭什么被这个女的连累?她算什么东西?”他们开始加入抵制沈沐的行列,转发黑料,举报沈沐的超话,甚至在沈沐代言的品牌官博下面刷屏——“换代言人,不然不买。”“这个牌子我再也不会用了。”“沈沐滚出代言。”

      墙倒众人推,那一面墙不是被一个人推倒的,是被无数双手、无数张嘴、无数颗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心,一点一点地推倒的。但在这面墙的背面,还有一群人,死死地顶着。

      沈沐的粉丝没有放弃。

      她们的数量不多,和那些顶流的粉丝比起来,像一条小河面对一片大海。但她们的力量,是从每一个人的手心里攒出来的。沈沐的超话里,置顶的一条帖子是粉丝自发整理的时间线——从沈沐出道到王仓事件发酵,每一个关键节点都标注了证据来源,每一张截图都经过了核实。发帖的博主叫“沈沐的小太阳”,是个刚上大二的女孩,学的是新闻传播。她用了一个通宵,翻遍了近三年的所有相关报道、采访、公开声明,把时间线做到了精确到天。她在帖子的最后写:“你可以不喜欢她,但你不能造谣。真相不会因为骂的人多就变成假的。”这条帖子被转发了十几万次,评论区里有人质疑,有人支持,有人骂“粉丝洗地”。但更多的,是其他艺人粉丝的留言——“虽然我不粉沈沐,但你们做得很好。很专业,很体面。”

      不止于此。沈沐的粉丝还自发组织了“真相宣传组”,在每一个黑热搜下面铺澄清帖,不骂人,不吵架,只发证据,只摆事实。有人整理了《归》的拍摄花絮,剪了一个三分钟的短片,里面是沈沐在废弃工厂里蹲着吃盒饭、冻得嘴唇发紫还在背台词、拍完一场哭戏后久久不能从角色里出来的画面。短片的最后,是沈沐在柏林领奖时说的那句话:“我叫沈叶,来自中国。”这个短片被转发了二十多万次,有路人留言:“我不了解她,但这个短片让我觉得她是一个认真的人。不管那些黑料是真是假,至少她对待工作的态度,值得尊重。”

      还有人给沈沐寄信。不是那种一窝蜂的、铺天盖地的信,是每一封都认认真真写的,字迹工整,信封上贴着不同的贴纸。有一个粉丝在信里写:“沈沐,我从你出道就开始喜欢你了。那时候你什么都不是,没有粉丝,没有热度,但我就是觉得,这个女孩不一样。现在你还是那个女孩,不要被那些人改变。”这些信被统一寄到了曼姐的公司,曼姐让助理收了,放在一个纸箱里,等沈沐回来再看。

      品牌代言活动当天,是风暴最猛烈的时候。

      车停在会场入口。保镖先下车,拉开车门,冷风灌进来,吹得沈沐的裙摆翻了一下。她踩在地毯上的那一刻,先听到了声音——不是欢呼,是嘈杂的、分辨不出内容的喧哗与争吵。人群密密麻麻地挤在隔离带后面,有人举着手机在拍,有人举着横幅,横幅上写着什么她没看清。

      她微微低着头,在保镖的护送下往前走。高跟鞋踩在红毯上,软绵绵的,像踩在雪地里。一步,两步,三步。

      “沈沐!滚出去!”

      第一句清晰的喊话,从一个中年男人的嘴里喊出来。他站在人群最前排,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脸上的表情不像愤怒,更像兴奋——像在动物园里看到了一只罕见的动物,终于可以拍下来发朋友圈了。他举着手机,镜头对准她,嘴里还在喊:“滚出去!不要脸!”

      接着是第二句,第三句。像石子投入湖面,涟漪一圈一圈地扩散开来。有人喊“勾引犯”,有人喊“退出娱乐圈”,有人喊“你不配”。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把刀,从不同的角度扎向同一个目标。人群中,有沈沐的粉丝。她们举着灯牌,灯牌上写着“沈沐加油”“我们相信你”“沐光而行”。她们被推搡着,被挤在人群中间,有人被踩掉了鞋,有人被推倒在地,但灯牌一直举着,没有倒。有一个女孩的声音特别尖,穿透力极强,她在喊:“不要骂她!你们什么都不知道!沈沐是好人!她帮了很多人!”她的声音很快被更大的声浪淹没了,但她没有停,一直在喊,嗓子都喊哑了。

      沈沐没有停下,也没有抬头。然后一个东西从侧面飞过来。她没看清是什么。只是一团黑影,带着风声,精准地砸中了她的额头。

      “啪——”腐烂的鸡蛋在眉心炸开。蛋壳碎片划过皮肤,像碎玻璃一样锋利,留下一道细细的血痕。黏稠的液体顺着鼻梁往下淌,流进眼角,蛰得她本能地闭了一下眼睛。那股酸臭味在瞬间覆盖了她身上所有的香水味,像一只手捂住了她的口鼻,浓烈到让人反胃。

      世界在一瞬间安静了。不是真的安静,是她的耳朵被那个声音震得嗡了一下,把周围所有嘈杂都滤成了模糊的背景音。然后那个声音又回来了——不是嘈杂,是兴奋。有人在尖叫,有人在鼓掌,有人在喊“活该”。那两个举着沈沐灯牌的女孩哭了出来,声音尖厉,像被踩住了尾巴。灯牌倒下去,砸在地上,LED灯泡碎了几颗,光灭了。一个女孩蹲下去捡灯牌,被人群挤得踉跄了一下,另一个女孩拉住她的手,两个人抱在一起哭。

      保镖立刻围上来,有人控制住了扔鸡蛋的人——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男人,戴着黑色口罩,穿着一件黑色卫衣,帽子也戴着,看不清脸。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还在笑,那种笑不是得意,是一种“我做了你们不敢做的事”的、病态的、扭曲的笑。保镖把他的手臂反剪到背后,他的脸贴在冰冷的地面上,嘴角还挂着笑,眼睛死死地盯着沈沐的方向。

      有人用身体护着沈沐往会场里退。她被人群推着往前走,视线被蛋液糊住,世界变成了模糊的、灰白色的碎片。高跟鞋踩到了自己的裙摆,踉跄了一下,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扶住了她的手臂。她没看清是谁的手,只感觉到那只手很用力,像怕她摔倒,像在说“我在这里”。她听见那个扶着她的保镖低声说了一句:“沈老师,别怕。”声音不大,但很稳。

      后台休息室。灯光白得刺眼,照在白色的墙壁上,白色的桌布上,白色的纱布上,一切都很白,白得像没有尽头的冬天。

      沈沐坐在椅子上,面前是一面巨大的化妆镜,镜子里映出她的脸——额头肿了一块,青紫色的,边缘擦破了一层皮,粉底和蛋液混在一起,糊成一团,像一幅被水泡烂的画。她的睫毛上还挂着蛋壳碎片,眨眼的时候会扎到眼皮,微微的刺痛。婷婷站在旁边,手里攥着纸巾,手一直在抖,纸巾在她指间被揉成了一团皱巴巴的纸球。她的脸色比沈沐还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眶红红的,像随时会决堤的河。

      主办方的医务人员弯着腰给她清理伤口。碘伏棉签触到皮肤的瞬间,蛰得沈沐的眼角跳了一下,但她没有出声,也没有皱眉,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个被暴风雨淋透了的人,已经不再觉得雨冷了。棉签在伤口上滚过,带走血渍和碎壳,留下一片黄褐色的痕迹。疼,但没有之前被威亚甩到墙上那次疼。那次是断了两根肋骨,疼到说不出话,疼到意识模糊,疼到以为自己会死在那里。这次只是皮外伤,疼一疼就过去了。人真是奇怪,经历过更大的疼之后,小疼就不再是疼了。

      主办方的负责人进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穿着深蓝色西装,额头上有细密的汗珠,领带系得很紧,像在跟自己较劲。他先道了歉,说安保有漏洞,说会加强,说品牌方会发声明澄清。

      沈沐听完,点了点头。“没关系。”她说。她知道这跟安保没关系。扔鸡蛋的人只是把所有人都想说的话,捏在手里砸了过来。换一个人,换一只手,换一样东西——结果都一样。即使今天没有鸡蛋,也会有矿泉水瓶,会有西红柿,会有某个人积攒了很久的恶意,化成某一种东西,砸在她身上。不是鸡蛋的问题,是恶意的问题。而恶意,是防不住的。

      负责人千恩万谢地走了,门关上的瞬间,休息室里安静了下来。婷婷端着水杯站在旁边,小心地递过来,手还在抖,水杯里的水晃了一下,溅出几滴,落在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圆。

      “沐沐姐,你没事吧?”她的声音有点破,像被什么东西碾过。

      “没事。手机呢?”

      婷婷犹豫了一下。她的手指攥着口袋边缘,像在做一个很艰难的决定,指节泛白,嘴唇抿成一条线。“姐,这几天先别看了吧。”

      沈沐没有回答,伸出手。婷婷咬了咬嘴唇,从口袋里掏出手机递过去,指尖碰到沈沐掌心的时候,还在发抖。

      沈沐划开屏幕。十几条消息涌进来。

      林棠溪:她们太过分了!什么都不知道就在那造谣!要不要我去现场陪你?那些人是不是有病?我找人查一下是谁在背后带节奏。林棠溪的消息一连发了七八条,从愤怒到心疼到愤怒,情绪像过山车一样起伏。

      林晚:要不要我回来陪你?别一个人扛。

      曼姐:公寓住址被挖出来了,最近不要回家。我给你订了安保最好的酒店,房卡一会儿让人送过去。这件事应该还有对家在背后推,发酵得这么快不正常。你最近的商务和戏全部暂停,先休息,我和沈总会处理。别上网,别看评论,别回复任何消息。记住,你现在说什么都是错的。

      沈沐看完,只回了曼姐一个字:“好。”然后她把手机扣在膝盖上,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额头上的纱布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白得像一面小小的旗。

      “外面散了吗?”她问。

      “主办方说可以走了,车停在地下。”

      沈沐站起来,扯了扯被蛋液弄脏的衣角。裙摆上有一块暗黄色的污渍,怎么也扯不平,像一道抹不掉的痕迹。她放弃了。

      还没走到门口,敲门声响了。婷婷打开门,林助站在外面。他穿着一身深色西装,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车钥匙,表情很稳,像一块经得起敲打的石头。但在看到沈沐额头上那块纱布时,他的目光顿了一下,很快移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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