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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残生   第二章 ...

  •   第二章:残生

      温与醒来的时候,窗外正下着雨。

      雨丝细密,打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极了那夜朝月教总坛里,钩吻剑刺入虞英胸膛时,衣帛撕裂的声音。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透了中衣,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仿佛要撞碎肋骨冲出来。

      又是这个梦。

      自从那一夜之后,这样的梦魇便如影随形。梦里永远是那片血色的庭院,永远是那抹决绝坠落的红衣,永远是那双含笑看着他、直至被黑暗吞噬的眼睛。

      “盟主,您醒了?”

      门外传来侍女小心翼翼的声音,紧接着是铜盆落地的轻响。温与没有应声,只是抬手按了按眉心,指尖触到的是一片冰凉。

      他起身走到铜镜前,镜中的男人面容冷峻,眉宇间却笼着一层散不去的阴郁。这二十年来,他为了复仇,将自己活成了一柄没有温度的剑。如今大仇得报,他坐上了武林盟主的宝座,娶了前任盟主的女儿沈清婉,拥有了世人梦寐以求的一切。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的魂,早就随着那个坠崖的人,碎在了那个雨夜。

      “温郎。”

      沈清婉端着参汤走了进来,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裙,温婉端庄,是江湖人人称颂的盟主夫人。她看着温与苍白的脸色,眼中满是担忧:“可是又做噩梦了?”

      温与接过参汤,指尖触到她温热的手,却像被烫到一般缩了回来。

      “无事。”他淡淡道,声音沙哑,“只是有些累了。”

      沈清婉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苦涩地笑了笑。她当然知道温与为何而累。大婚那日,满堂红烛,喜字成双,温与却在新房外站了一整夜。直到天明,他才推门而入,那一刻,沈清婉在他眼中看到的不是对新婚妻子的怜惜,而是无尽的荒凉。

      她听说,那个坠崖的朝月教少主虞英,死在了温与大婚的当日。

      “今日是重阳,”沈清婉轻声说道,试图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江湖各派的掌门都送来贺礼,父亲说想让你去前厅……”

      “我不去。”温与打断了她,转身走向窗边。

      窗外秋雨连绵,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灰蒙蒙的水雾中。他看着那雨,忽然想起了虞英。

      那个总是喜欢穿红衣、像一团烈火般张扬的人,最讨厌这种阴雨天。他说雨天湿气重,会让他想起暗堂里那些不见天日的日子。

      “温二,等以后我们离开了朝月教,就找个阳光最好的地方住下。”那时的虞英躺在房梁上,手里抛着一枚铜钱,“养几只猫,种满院子的花,再也不碰那些杀人的勾当。”

      温与当时是怎么回答的?他记得自己只是沉默地磨着手中的匕首,也就是后来的钩吻剑。

      他不敢答应。因为他知道,他们之间隔着温家满门七十三口人的性命,隔着无法跨越的血海深仇。

      “盟主!”

      一名弟子的惊呼打断了温与的思绪。那弟子浑身湿透,跌跌撞撞地冲进院子,跪在雨地里,手中捧着一只沾满泥水的木盒。

      “何事惊慌?”温与皱眉。

      “属下……属下在断崖下发现了这个。”弟子颤抖着双手,将木盒高高举起,“崖下有个山村,村里的私塾先生说……说这是故人之物,托人送来的。”

      温与的心猛地一跳。

      他快步走下台阶,一把抓过那只木盒。木盒很轻,上面没有锁,只刻着一朵歪歪扭扭的虞美人花。

      那是虞英的手笔。

      温与的手指有些颤抖,他掀开盒盖。

      里面没有书信,只有一截枯死的断肠草,和一支早已干涸的毛笔。

      那截断肠草被精心地用红绳系着,旁边放着一张泛黄的纸,纸上只写了八个字,字迹潦草,透着无尽的虚弱与决绝:

      一别两宽,江湖不见。

      温与死死盯着那八个字,眼前忽然一阵发黑。他认得这字迹,这是虞英的字。可是这字迹太过潦草无力,不像是那个挥斥方遒的少主,倒像是一个……将死之人。

      “故人在哪里?”温与猛地抬头,一把揪住那弟子的衣领,声音嘶哑得可怕,“那个私塾先生在哪里?”

      弟子被他的样子吓坏了,结结巴巴地说道:“属……属下问过了。村里人说,那位先生身子骨一直不好,今日……今日午时,已经去了。”

      轰——

      一道惊雷在头顶炸响,震得温与耳膜生疼。

      “去了……是什么意思?”温与松开手,踉跄着后退了一步。

      “就是……死了。”弟子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听说那位先生一直咳血,今日听说山下盟主大婚,便让我们送了这个盒子来,说是……说是给一位故人的新婚贺礼。”

      新婚贺礼。

      温与低头看着盒子里那截枯死的断肠草,忽然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雨夜里显得格外凄厉,听得沈清婉浑身发抖。

      原来,在他大婚的这一天,在他与沈清婉拜堂成亲的时候,虞英正躺在某个偏僻山村的茅屋里,咳着血,一笔一划地写下这八个字。

      他在祝他新婚快乐,祝他前程似锦。

      然后,独自一个人,干干净净地死去了。

      温与猛地转身,冲入雨幕之中。

      “温郎!”沈清婉惊呼着追了出去,却被温与身上爆发出的杀气逼得不敢靠近。

      他跨上马背,甚至来不及披上蓑衣,便策马向断崖的方向狂奔而去。雨水打在他的脸上,冰冷刺骨,却浇不灭他心头那团名为悔恨的烈火。

      他想起那一剑刺出时,虞英眼中的悲凉与解脱。

      “钩吻……断肠……”

      原来那一剑,不仅刺穿了虞英的心脏,也斩断了温与自己所有的生路。

      马蹄踏碎了泥泞,温与的眼前不断闪过过往的画面。暗堂里的相依为命,朝月教顶的并肩看星,还有那夜悬崖边,虞英最后的那句“忘了我”。

      他怎么能忘?

      那是他二十年来,唯一的暖。

      雨越下越大,天地间仿佛挂起了一道巨大的珠帘,将生与死、过去与现在,彻底隔绝。温与在雨中狂奔,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他要找到他。

      哪怕是一具尸体,他也要把他找回来。

      可是,江湖之大,生死茫茫。

      那截枯死的断肠草,终究是成了他们之间,最后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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