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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剥皮   第十三 ...

  •   第十三章:剥皮

      温与走出忆海,眼前并没有什么由镜子构成的迷宫,只有一座破败不堪的关帝庙。庙门半塌,神像早已没了头颅,只有满地的枯草和断壁残垣。

      天色将晚,一场暴雨眼看就要落下。温与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庙里,想避避雨,也想歇歇脚。

      庙里并非无人。

      角落里生着一堆微弱的篝火,几个衣衫褴褛的流民正围坐在火堆旁,手里捧着缺了口的破碗,正在分食一锅看不出颜色的稀粥。见到温与进来,他们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眼神中既有畏惧,又藏着一丝贪婪,死死盯着温与腰间那柄看似价值不菲的长剑。

      温与没有理会他们,只是找了个避风的角落坐下,从怀里摸出一块干硬的饼子。

      雨终于落了下来,噼里啪啦地打在瓦片上,激起一阵尘土味。

      “大哥,借个火?”

      一个沙哑的声音响起。温与抬头,看见一个满脸胡茬的中年汉子正蹲在他面前。汉子身上披着一件不知从哪捡来的绸缎马褂,只是那马褂早已污秽不堪,沾满了泥垢和血迹,原本的金丝绣纹被泥水糊住,看起来像是一道道丑陋的伤疤。

      温与没说话,只是将手中的火折子递了过去。

      汉子接过火,点燃了嘴里叼着的半截枯枝,深深吸了一口,吐出浑浊的烟圈。

      “这世道,人活得还不如狗。”汉子苦笑了一声,指了指外面的雨幕,“刚才为了抢这半袋发霉的米,老子差点被人开了瓢。”

      温与看着他,目光落在那件脏污的马褂上:“你这衣服,以前是官服?”

      汉子愣了一下,随即低头看了看自己,眼中闪过一丝自嘲:“以前?那是以前了。老子以前是这方圆百里的富户,穿的是绫罗绸缎,吃的是山珍海味。那时候,谁见了我不得叫一声‘员外’?”

      他吐出一口烟,眼神变得有些迷离:“可后来呢?流寇来了,官府跑了。我那点家底,换不来半个馒头。为了活命,我把老婆孩子都卖了……就为了换这件衣服里的二两棉花。”

      温与的心猛地一沉。他看着眼前这个像乞丐一样的男人,忽然觉得一阵恶心。

      “人这种东西,不管外表修饰得多么光鲜亮丽,剥掉一层皮后,就只剩下一堆欲望。”

      汉子忽然转过头,那双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温与,仿佛看穿了他的灵魂:“小兄弟,我看你背着剑,也是个江湖人。你那一身正气,看着倒是体面。可你敢不敢问问自己,你这身皮囊底下,藏着的是什么?”

      温与的手指紧紧扣住了钩吻剑的剑柄。

      他想起了自己这二十年。

      他以为自己是温家的遗孤,背负着血海深仇,这是他的“皮”。
      他以为他是朝月教的杀手钩吻,冷酷无情,这是他的“皮”。
      他以为他是武林盟主,光鲜亮丽,受万人敬仰,这也是他的“皮”。

      可剥掉这些呢?

      剥掉“复仇”的皮,他只是一个不敢面对失去的懦夫。
      剥掉“杀手”的皮,他只是一个渴望温暖却不敢触碰的孤儿。
      剥掉“盟主”的皮,他只是一个杀死了自己唯一爱人的凶手。

      “你看看我,”汉子忽然扯开了那件脏污的马褂,露出了满是脓疮和伤疤的胸膛,“这才是我。没有了绫罗绸缎,没有了员外的名头,我就是一堆烂肉,一堆只想活下去的烂肉。”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小心翼翼地打开。里面不是吃的,而是一根金簪。

      那是温与送给沈清婉的新婚贺礼,价值连城。

      “这是我在乱葬岗捡的。”汉子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眼中闪烁着贪婪的光芒,“为了这根簪子,我杀了那个死人。小兄弟,你说,这金子能换多少馒头?能换多少条命?”

      温与看着那根金簪,那是他曾经以为的“体面”,如今却成了流民眼中的“口粮”。

      “你怕什么?”汉子忽然凑近了一些,压低声音,“怕我抢你的剑?还是怕我看出你心里藏着鬼?”

      温与没有动,也没有说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堆篝火。

      火光映照在汉子的脸上,那张脸扭曲而狰狞,像极了温与在镜中看到的自己。

      “其实我们都一样。”汉子嘿嘿笑了起来,笑声在雨夜中显得格外刺耳,“你披着侠义的皮,我披着乞丐的皮。剥开来看,谁比谁干净?”

      雨越下越大,寒风灌进破庙,吹得篝火忽明忽暗。

      温与站起身,将那块干硬的饼子扔给了汉子。

      “不用了。”汉子愣了一下,随即一把抓过饼子,塞进嘴里狼吞虎咽,“谢了,大侠。”

      温与没有回头,转身走进了雨幕中。

      他没有拔剑,也没有杀人。因为他知道,杀了这个汉子,杀不了自己心里的鬼。

      他走在泥泞的路上,任由雨水冲刷着身体。

      他想起了虞英。

      那个总是穿着红衣的少年,那件红衣,是不是也是一种皮?

      剥掉那层张扬跋扈的皮,虞英剩下的,是不是也只有对活下去的渴望,和对温与那份无法言说的爱?

      “温二,”虞英的声音仿佛在雨中响起,“别怕剥皮。皮囊而已,脏了就洗,破了就补。只要心还是热的,就不算输。”

      温与停下脚步,伸手摸向自己的胸口。

      那里,心脏在剧烈地跳动。

      他终于明白,这所谓的“剥皮”,不是要让他看清人性的丑恶,而是要让他接受自己的残缺。

      他接受了自己是一堆欲望的集合体。
      他接受了自己是一个懦夫,一个凶手,一个骗子。

      但他也接受了自己心里,还留着一丝对虞英的念想。

      那一丝念想,就是他在剥掉所有皮囊后,剩下的唯一的光亮。

      雨停了。

      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温与继续向前走。他的脚步依旧沉重,但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江湖依旧在传,钩吻剑出,必见血封喉。

      但温与知道,那只是他的皮。

      真正的他,早已死在了那个雨夜,又在这个雨夜重生。

      他成了一具没有皮的行尸走肉,却也成了一个真正的人。

      一别两宽,江湖不见。

      可钩吻剑还在,虞美人的笑还在,那份跨越二十年的爱恨纠葛,也永远留在了江湖的传说里。

      只是,从此江湖路远,温与,终于赤裸着灵魂,为自己,也为虞英,活了下去。

      他行走在天地间,无名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因为他已明白,人这种东西,不管外表修饰得多么光鲜亮丽,剥掉一层皮后,就只剩下一堆欲望。

      但欲望之下,还有心。

      心若不死,便是大道。

      他行走在天地间,无名无相,却又无处不在。

      因为他已走出了无相城,成为了真正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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